距离太近，关系太远的十七岁(十七岁的他们，如此接近又如此遥远)

作者：久远侑

第一卷

第一卷 第一章 搬来的那一天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到达约好碰面的车站以后，我快步走进人海中，背倚剪票口前的巨大圆柱，观看电子告示板上的时刻表。

    下午四点十二分，再三分钟她所搭乘的电车就要到达。尽管惊险万分，但我对于总而言之没迟到这件事安下心来，将后脑杓靠在柱子上，在傍晚车站的吵闹声中轻轻呼了口气。

    一个月前，妈妈告诉我亲戚的小孩要搬过来。从那之后一直到昨天，我都在赶忙收拾当成置物间的二楼房间，摆好没在用的旧书桌，多出来的棉被收进衣橱里，整理成能让人住进去。

    我从不曾见过那个人，连名字也不记得。说到底我跟称为亲戚的这些人，至今基本上不曾有所交流。只有念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被带去参加素未谋面的姨婆葬礼罢了。

    今天从一大早就不断下雨。梅雨时节灰蒙蒙的天空，窗户的玻璃上有无数水滴，空气也带著些许闷臭味。行走在车站里的人们的湿雨伞和鞋，弄得磁砖地板湿答答的。

    就在我眺望人们忙著进进出出的傍晚时分车站之际，电子告示板的时间终于显示出四点十五分。告知电车进站的广播连在剪票口外都听得见，电车停车的金属声响彻四周。接著突然间，我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不认识的号码显示在萤幕上。但是照时间点来看，毫无疑问是她打来的。大概是妈妈告诉了她我的号码吧。

    我吓了一跳，感觉差点无法呼吸，但也不能不予理会。我缓缓吐了口气，按下通话键贴近耳际。

    「喂？」

    从电话扬声器中，传出混杂著众多脚步声和车站内广播等各式各样的声音。随后一如所料，一道温柔的女孩子声音说出了她的名字。

    『我是和泉，刚刚到了。呃，请问你现在在哪里呢？』

    被这么一问，我慌张地环视四周。只见好几个上班族跟身穿制服的高中生迅速从我面前横越过去。

    「──我在售票机对面的柱子那里，穿著牛仔裤还有灰色衬衫。」

    『我知道了。让你久等了，真是抱歉。』

    在说完「那我就先挂了」这句话后，电话就挂了。响起一声电子声，我把智慧型手机移开耳边收进口袋里。

    视线一往上抬，就看见刚刚那辆电车的乘客们从剪票口鱼贯而入。当然，我不会知道哪个人就是接下来要跟我一起生活的和泉里奈，但不知怎的我依然注视著那些人潮。

    随后我跟刚从剪票口出来，背著咖啡色小后背包、拖著红色行李箱的黑发女孩目光相交。

    在目光交会的那一瞬间她露出了开朗的表情，跟著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直直向我走来。那副模样让我有种「就是这个人」的直觉。

    她留著一头长至锁骨的中长发，上方耳廓若隐若现。扬起微笑弧度的双颊和眼神相当柔和，身穿白色罩衫配上一件淡米色开襟衫，再加上深蓝色长裙，和这般沉稳的服装互相配合，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很稳重的女孩。

    她在我面前微微点了一下头，似在试探那般开口问道：「你是坂本健一吧？」

    「是的。」

    我应声后她便显露出笑意，用很容易亲近的感觉开始说话。

    「不好意思，让你专程跑车站一趟。今后请多多关照。」

    我不禁显露出怕生的个性，只得含糊地回了一声「你好」。从我自妈妈那边听说搬家的事以后，光凭著「和泉里奈」这名字的读音一直想像的人实际出现在眼前，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的眼睛望向位于剪票口的时钟说道：「快到公车要开的时间了。」接著身体朝向车站出口走去。和泉点点头，在率先迈出步伐的我后头几步，拖著行李箱跟了上来。

    下了手扶梯，来到了车站的圆环，公车已经在停车场里打开车门等待乘客。从厚厚乌云中不断落下的雨水，让城市显得阴暗又潮湿。比起室内，室外的雨声听来更是大声。

    到公车站为止有大约五十公尺的距离没有屋顶。和泉轻喊一声「嘿咻」，随后在车站出入口的水泥屋顶下，卸下后背包一边的肩带把背包转到身体前方，从里面拿出了红色的折叠伞。

    我也打开单手握著的皱巴巴塑胶伞，随后两人一同举步前往公车站。周遭只有雨水打在伞上的声响，以及和泉的包鞋踏在红砖人行道上的脚步声作响。下著雨的昏暗傍晚，在车站前行走的人都同样沉默寡言，简直就像是影子在走路。

    公车座位空著好几个双人座。我走向其中的一个，并且对脚步急促跟在后头的和泉，用眼神示意她到里头的位子去。或许是发觉到我的暗示，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抬起彷佛很重的行李箱，一小步一小步地搬著走上阶梯。然后她坐进座位，将后背包放在大腿上。

    「……雨一直下不停呢。明明气象预报说傍晚就会停。」

    我在和泉身旁坐定后，她开口说道。

    「就是说呀。」我也回应了她。和泉仰望著隔著水珠的窗户另一头的天空。也许是因为车内的空气有些暖和，窗户内侧起了薄薄的雾。

    我们并排坐在手肘甚至会互碰的空间，她身上淡淡的甜甜香气，混在公车里感觉充满灰尘的空气中传了过来。那是她自身的香味，又或者是体香剂还什么的吗？

    她把双手稳稳放在大腿上坐好，左手手腕上戴著一支小小的手表。她拥有的东西看起来比起一般高中生还要高级一些。据说和泉读的是国高中直升的知名私立女校。从刚才开始，她身上就散发出一股教养很好的气质，这让读普通高中的我觉得有点无地自容。

    不久后引擎发动，车体剧烈晃动，广播用平淡的声音陆续告知会停车的地点。此时和泉突然看向我这边询问：「接下来多久会到？」

    「──大概二十分钟吧。」

    「这样啊。」

    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对话，沉默降临在我们身上。与此同时公车关上了门，开始在下雨的街道上行驶。

    和泉脸上带著笑容，似乎还在找寻对话的切入点，脸向著我好一会儿，我感觉像有人在催促，于是寻找有什么能延续下去的话题，但我却想不到。随著沉默的时间一长，我深深感受到从她怡人的笑容底下透出一股尴尬的氛围，让我觉得很内疚。

    这女孩果然在紧张。仔细想想也理所当然。虽说是亲戚家，但毕竟要跟素未谋面的人今后一起生活好一段时间。离开父母身边想必也会不安吧。

    「呃……」和泉挂著像要流出冷汗的笑容出声。

    「从公车站到你家要多久呢？」

    「……大概五分钟。」

    「喔，这样啊……」

    又是只有一瞬间对话就中断了，和泉低下了头。那种不安的模样，让我心急地动脑思考，接著把总算想到的无聊问题丢了出去。

    「你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耳闻我混杂在公车引擎声里的低音，她抬起了头，接著露出开朗的神情道：

    「我有参加羽毛球社，一周两三次。就是稍微有点运动到的感觉，不是那种精力旺盛的社团就是了──那坂本你呢？」

    「我有在踢足球。」

    当我回答以后，她便有些情绪高涨地说了声：「这样啊。」

    「我喜欢看足球，虽然不是很懂规则。要说选手的话，本田（注：指日本职业足球选手本田圭佑）他们我还算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踢的？」

    「从念小学的时候开始。」

    「好厉害。那踢了挺久的呢。」

    她或许因此多少抓到了对话的节奏吧，她问了我好几个问题，还有聊起自己学校的事。尽管我仍然觉得难以交谈，但唯独尽量不要表现出拒绝对话的态度，继续顺口附和她。

    就这样反覆进行著像在测量彼此距离感的对话之际，接近了离家最近的公车站。

    「在下一站下车。」

    当我这么说完，她便应了声「嗯」，跟著确实按下标有「下车」的按钮。

    公车的速度减缓，而后停车。我先站起来走上通道，在前车门附近回头望向拿大型行李的和泉。

    「行李我来拿吧。」

    阶梯很狭窄，因为下雨潮湿容易滑倒。我想她提著沉重的行李箱下阶梯会很危险，于是伸出了手。既然我不太会说话，就得用行动弥补，不然真的会让她觉得我只是个态度差劲的家伙。

    「啊……嗯，谢谢你。」

    和泉一瞬间露出了像要推辞的神情，但随后又面泛笑容，把行李箱的手把交给了我。

    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抬起来相当重。为了不让行李箱撞上狭窄的车门，意外地很费劲，我的提议是正确的。

    我先下车打开了塑胶伞，接著下车的和泉也打开红色折叠伞说了声「谢谢」，接过了行李箱。

    雨势仍旧很有梅雨的风格，就那样静静地、毫不停歇地下著。公车趁著车流有所间隔时开走了。

    「之后只要直直走就行了。」

    「嗯。」

    和泉点点头，保持雨伞不会相撞的距离在我身旁向前走。这次则是奇妙的距离感跟雨声替我们填补了沉默。

    遭到梅雨雨水淋湿的道路上，四处都是大水洼。雨不断地倾泻而下在水洼中，制造出许多涟漪。

    我侧眼看过去的和泉的身高，比我还要矮上一个头。似乎很柔软的发丝吸附了湿气，看上去湿润又沉重。

    ☆　☆　☆

    「就是这里。」

    我停下脚步，站在小学时搬来，平凡无奇、与周遭并排的房子几乎同款设计的两层楼自家前简短开口。

    和泉在我身旁，仰望她今后要住下来的我家。

    我打开与我胸部同高的外门，催促和泉入内。她轻轻点了点头，双脚踏进我家的腹地内。

    在外门跟玄关之间的小庭院里，妈妈所种的绣球花跟玫瑰正绽放著。那些鲜花绿叶，像是弹开了雨珠般湿淋淋的。

    我从口袋掏出钥匙开门。在落下的雨声之中，开锁响起的喀嚓声有种莫名的重量。

    打开门进入房内。也许是因为刚刚走在似有梅雨闷臭味的空气之中，我感受到了一股平时几乎没感觉到的家的气味。脱掉鞋子按下位于横框（注：在日式住宅的玄关中，从外面到屋内高低差梯阶的横板）的开关，玄关便亮了起来。

    「打、打扰了……」

    和泉说完之后，跟在我后面进了玄关。紧接著她双唇微张「啊」了一声。

    「抱歉，带了这么多行李来……」

    和泉视线的前方，是玄关旁边堆的好几个瓦楞纸箱。是昨天快递送来的和泉的行李。我想著她明明不用为这种事道歉，同时回答：「不，又没什么关系。」

    接著，她脱下鞋子整整齐齐排好。

    我说完「稍等一下」以后，走向玄关附近的浴室拿起大条毛巾，还有打扫用的抹布。

    「这给你用。」

    「啊，嗯。谢谢你。」

    和泉接过那些，轻轻擦拭自己刚拿伞的手还有发丝，然后再用抹布擦拭行李箱底。

    「你的房间在二楼。」

    我把用过的毛巾丢进洗衣篮里，而后面向玄关爬上楼梯。和泉也拿著随身行李跟了上来。上到二楼以后，在短短的走廊上有三道并列的门。

    最右边的是我房间，隔壁则是现在已经离家的哥哥房间。在那左边则是和泉今后要使用的空房间。

    一打开门她便战战兢兢地注视内部。

    原本空空如也，在整理过后成了个总之将哥哥以前用过的旧书桌和衣柜摆入的无趣房间。

    「听说可以让你随意布置。」

    我讲了妈妈说过的话。和泉走了进去，转了一圈环视房间。木质地板、附有半透明塑胶灯罩的电灯、在窗边绑起来的红色窗帘……

    「把玄关的行李搬进房间吧。」

    我从审视房间的和泉背后向她搭话。总而言之只要把堆在玄关的那八个瓦楞纸箱搬进来，今天赋予给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听见我的声音，她回了一声「嗯」，把后背包跟行李箱放在墙边跟著我后头走。

    我们下到一楼，两个人一起把瓦楞纸箱一个个搬进和泉房里。瓦楞纸箱上用油性笔写著「书籍」或「洋装」之类的，其中有一箱写著「内衣裤」莫名轻巧的东西。当我察觉到那个标示的时候，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我不知不觉抬起了头，瞧向拿著另一边的和泉。她略略低下了头。因为很尴尬，我的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想著事到如今把手放开会显得很刻意，于是我装作完全没察觉到。我就这样用跟和泉面对面的状态上楼，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将箱子放在房间里。

    花上大概十分钟左右把瓦楞纸箱全数搬运完毕以后，我们两人重重喘了口气。

    我向和泉询问：「全部就是这些了吧。」

    「嗯，谢谢你。」

    和泉做出拨开触及眼睛的浏海般的动作，微微低下头致意。

    总之这下子搬家工作就结束了。今后半年期间，她就要开始在这个房间度过每一天。那样一想便有种明明是自己家，不知怎的却有种无法冷静下来的感觉。

    「……那我要回房间了……」

    「喔，好……」

    在我试图转身之际，传来玄关打开的声响，接著还出现塑胶袋的沙沙声。

    「健一～？你已经回来了吗？」楼下响起妈妈的话声。

    我看向和泉说：「我妈好像回来了。」她轻轻点头。

    依常理而言，我心想势必得带和泉下楼吧，于是就一起走下楼梯。

    客餐厅的门开著。放置了三人座咖啡色沙发、木头长桌和液晶电视的客厅，与结合厨房的餐厅串连在一起。系统厨房前有四人用的桌子，套著一件奶油色开襟衫的妈妈站在旁边。

    「我去接她了。」我站在妈妈的背后向她搭话。

    「辛苦你了。」妈妈回过头对我说。

    其实原本是预定由妈妈开车去接和泉，但是昨晚附近邻居紧急请她代理居委会的工作，便由我代为前往车站迎接和泉。现在摆在桌子上的购物袋就我所见，大概是事情忙完以后去购物了吧。

    「伯母您好，从今天起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和泉从我的身后走出来，恭敬地打招呼。

    「欢迎你，里奈。下雨天坐车过来很累了吧。」

    「不，我没问题。」

    和泉摇摇头露出亲切的笑容道。

    「抱歉啊，我突然有事要忙没办法去接你──这家伙是个很冷淡的小子对吧？」

    妈妈从购物袋里拿出盒装牛奶塞进冰箱里，同时望向我苦笑道。据说妈妈已经见过和泉好几次了。

    「不会，他帮我搬行李。帮了我大忙。」

    「是吗？那就好──健一即使态度冷淡，也并不是在生气。他非常不擅言辞呢。所以就算他态度差也别放在心上喔。」

    和泉笑眯眯地听著妈妈的话。妈妈生性善于交际，和泉也比起面对我那时，两人相处得融洽多了。

    「那个，我要回房了。」

    言毕我便走向自己房间。同样都是女性，我想和泉也会觉得跟妈妈两个人讲话比较轻松吧。

    「这样啊，辛苦你了。」

    走出客厅的那一刻，妈妈对我这么说，和泉则是微微颔首。

    家里一直响起打在屋顶上的雨声，以及和泉和妈妈之间感觉很热烈的对话。我上楼后走在二楼的短短走廊上──只有一次，看了看门仍然敞开的和泉的房间。

    在空荡荡的深咖啡色木质地板上，排放著刚才搬来的瓦楞纸箱，她带来的咖啡色后背包和红色行李箱横放在角落。

    ☆　☆　☆

    我横躺在床上，在昏暗的雨天中读看到一半的书。这个季节即使接近下午六点，外头也还很亮。就算是像今天这种乌云笼罩的日子，只要拉开窗帘，也会有朦胧的亮光。

    回房经过大约三十分钟时，「叩叩」有人轻轻敲了门。

    我把书签夹进文库本里爬了起来，妈妈有事找我时不会敲门，而是会很大声地呼唤我，因此这种敲木头的声响令人觉得有点新颖。

    「什么事？」

    我对著门那边开口，接著便听见和泉的声音说：「伯母说要吃晚饭了，快下来。」

    「我知道了。现在就去。」

    我起身开门，然后跟来叫我的和泉一起下楼走进客厅。桌上摆著妈妈买来的菜肴。菜色相较以往豪华许多。妈妈是爱热闹的性格，大概因为和泉要来，卯足全力做了准备吧。

    和泉跟妈妈像面对面那样坐在能容纳四人的桌前，我则坐在妈妈旁边。电视上正在播出晚间新闻。外表清爽、用发蜡之类的稍微抓高头发的男主播播报新闻的声音，被妈妈跟和泉的谈话声抵销几乎听不见。

    「朋子还真是突然呢，居然说要去巴西。她老是那样子呢。当学生的时候也是，所有朋友都被她耍得团团转，很辛苦呢。」

    「因为妈妈是热爱工作的人。」

    「就算那样讲，普通人会留下念高中的孩子，跑到地球的另一头去吗？」

    「听说那是非常大的一笔生意机会。」

    「是新的咖啡豆吧。进口那种东西，真的会大赚一笔吗？」

    「妈妈的直觉好像觉得那会很好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著这些对话。

    果然因为是亲戚又是死党的女儿吧，妈妈跟和泉似乎很合得来。不论是和泉父母的事还是学校的事，用餐期间两人一直聊得很起劲。

    我在那两人旁边，将她们的对话左耳进右耳出当成耳边风，默默地吃著饭。

    约莫花上十分钟吃完饭，我把麦茶倒进杯子里喝时，感觉到口袋里头在震动。一拿出智慧型手机，就跑出社群软体的来信画面。是哥哥传来的。

    『那女孩已经搬好家了吧？来我家一下讲给我听啦。』

    尽管我对著一如往常，用无法想像是文组研究生的粗鲁日语所写的讯息心中暗道「你自己来家里不就好了」，仍旧迅速地回了句「知道了，我晚点过去」。

    「我吃饱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用水冲洗自己的餐具。想著等会儿拿个钱包就出门吧，并为了回到房里打算离开客厅。接著──

    「健一，你要去哪里？」妈妈开口问我。

    我停下脚步回答：

    「阿隆那里。他叫我过去。」

    「应该不是奇怪的事情吧。」

    妈妈摆出充满戒心的神情说。

    「不是那样啦，只是叫我过去玩一下。应该是因为他很闲吧？」

    言毕，妈妈「唉」了一声故意叹气道。

    「帮我跟隆一说，我已经认同他去读研究所的事了，偶尔也回家一下。」

    「知道了。」

    和泉用目瞪口呆的神情听著我们的谈话。随后可能是察觉到我要出门，「健一。」她开口叫住了我。

    「干嘛？」我自然地做出反应，接著顿了一下，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健一？

    当被叫了名字的我感到不知所措之际──

    「啊，呃，因为伯母也在，叫坂本总觉得怪怪的。」

    和泉说了像是藉口的话。「嗯，确实是这样啦。」我支吾其词地附和。

    「今天谢谢你，帮了我很多忙。」

    和泉坐在椅子上，像要对折上半身那般对我行礼道。虽说是亲戚，但被几乎是初次见面的女孩子直呼其名，与其说是害臊，总觉得有种莫名心神不宁的感觉。

    「不，没什么，反正我今天已经没有要做的事了……」

    听我那样说，和泉便轻轻点头回应。她依然闭著双唇，微微扬起柔软的双颊露出笑容。

    ☆　☆　☆

    雨不知何时停了。尽管云朵仍旧覆满整个天空，但缝隙已经随处可见，从那之中还能望见一部分的白色月亮。

    阴暗潮湿的柏油路，简直就像撒了玻璃粉那般反射出路灯的点点亮光。这个住宅区没什么车子会经过，晚上十分寂静。

    从这里到同一个城市里哥哥所住的公寓的距离，大概骑脚踏车十五分钟会到。

    哥哥是人文学系的研究生，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开始半工半读一个人住。因为大学在东京，原本应该住在那附近比较好，不过基于租金以及据说这种平凡的感觉让他心安等理由，他便在这东京近郊的城市租了房子。

    哥哥所住的横向长方形两层楼公寓，位于没什么路灯，在这个城市也是人烟特别稀少的地区。在建筑物前方，还有个铺了碎石的小停车场，空房的信箱里塞了大量广告单。装在建筑物上的电灯跟漆成白色的墙壁都已泛黄，金属的部分也浮现红褐色的锈斑，实在谈不上整洁。

    我下了脚踏车，停在有碎石的停车场一角，站在一楼最左侧的哥哥房前。印有「坂本」的胶带，贴在门旁有好几道类似磨损痕迹的铝制门牌上。

    我按下对讲机后，能听见在隔音不好的门的另一头，有人在行动的声响。

    「唷～我等你很久了。」

    门一开，只见把略长的头发染成深咖啡色，身穿深色牛仔裤及胸口敞开的窄版七分袖衬衫的哥哥，脸上带著轻佻的笑意现身。

    与破破烂烂的外观，以及这个房客的轻浮性格大不相同，哥哥的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家具也清一色是黑色或咖啡色，而且大大的书架上还塞著大量书籍，自然而然地融入简朴的室内设计中，散发出知性的印象。

    「要是在意和泉的事，你自己过来不就好了。」

    我坐在哥哥房间的沙发上，说出刚才所想的事。在一卧一饭厅一厨房的狭窄房间里，能让人安稳坐好的地方，只有这个沙发和哥哥的书桌椅。书桌上有笔记型电脑，好几本往上叠的书和列印出来的资料与论文等A4纸张整齐地摆著。

    哥哥坐在书桌椅上，对著我转了一圈椅子跷起二郎腿。

    「本人跟妈妈在场，有些话不便开口对吧──所以说你对那个叫里奈的女孩有什么感想？」

    他面露极为轻浮的笑容问我。

    这个人从以前就超级受欢迎，而且不仅仅是受欢迎，他还是会自己积极出击的那种人，据说至今也曾经和几个搭讪过的人交往。高得惊人的社交能力，实在无法想像我们同为兄弟。我想关于那方面的天分，大概全都让哥哥拿走了吧。还有头脑聪明的程度也是。有像他那么优秀的人当哥哥，我究竟算是什么东西啊──我时常会有这种想法。

    「是个普通女孩喔。」

    我如实地简短回答。

    「普通指的就是可爱吗？」

    「啥？」

    我感到疑惑地歪了歪头，我不记得自己有讲过那种话。

    「所谓印象普通，基本上就是印象很不错喔。」

    哥哥的话让我头歪的角度更加倾斜，脑中浮现才刚记住的和泉的脸蛋。虽然谈不上可爱得无与伦比，但她的动作跟服装都很有女人味，态度也很和善。确实没什么不可爱的地方。

    「健一，你知道帅哥美女的外貌有什么特色吗？」

    哥哥用要谈论趣事的那种感觉开始说话。

    「──眼睛很大或脸蛋很小之类的？」

    当我这样回答，哥哥便摇头说「不对」。

    「就是没有特色啊。据说专业术语把这叫做脸部的『平均性』喔。人类的脸，越接近其所属集团的平均，就会越常被评为有魅力。」

    「……所以说？」

    「既然你说她很普通，那很有可能就是你在无意间对她印象很好喔。」

    「……总觉得你是在讲歪理耶。」

    我一说完，哥哥或许也是打算开玩笑吧，他发出乾笑声说：

    「那是我最近看过的书上头写的喔。我这一阵子在想，如果联系上最近的角色论，感觉或许能写出有趣的评论。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角色』之类的似乎也能有关联，你怎么看？」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啊。」

    话题马上就扯到学术方面去，我想他骨子里果然还是很认真。对话中断以后，哥哥彷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椅子上起身，前往位于玄关附近相当狭小的厨房。

    「你要喝点什么吗？」

    在我应了声「嗯」以后，他便拿著装了可乐的两个玻璃杯回来，把其中一个递给了我。我说了句谢谢，随后接过喝了一口。

    「哎呀，总之既然印象不差，那就好了嘛。因为是你，光是同龄的女孩，我想似乎就已经够你累了。」

    「还好吧。比起我，她换了环境应该很辛苦吧。离学校好像也变得很远。」

    「她上哪里？」

    「富冈女中。」

    「哦～上的学校挺好的嘛。我们研究会上也有之前念那间的女生耶──不过确实没错，从这里去的话是远了点。大学的话还好说，高中每天都是一大早开始上课，应该会很辛苦吧。」

    「就是说啊。」我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我们闲话家常了一会儿，接著哥哥把玻璃杯放在书桌上，用手啪地拍了一下双膝。

    「健一。」他用很郑重的样子说。

    「干嘛？」我抬起头，倏然陷入沉默之中，还能听见手上所拿的玻璃杯中可乐的碳酸在冒泡的声响。

    「姑且还是提醒你一下，绝对不能对她出手喔。如果你有意思的话，我可以介绍其他可爱的女孩给你，虽然年纪比你大。」

    我心想果然来这套啊。

    我一直盯著哥哥看，他露出了似乎非常认真的表情。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我又不是阿隆你。」

    「喂，你那是什么意思。」话刚说完，哥哥也笑容满面，用像在开玩笑的调侃语气说。

    从刚才郑重的样子看来，他叫我出来与其说是想听和泉的事，应该更想对我说这件事吧。

    「不过呢，就算跟这种事没关系，你要是住不下去，随时都可以来投靠我喔。」

    「嗯，我知道。」

    跟著对话告一段落。我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要超过十点了，趁著偶然出现的对话空档，我塞进妈妈交代的话。

    「──话说，妈妈说她已经准你升学了，叫你偶尔也要露个面。」

    哥哥抬起仍残留著刚刚的微笑的脸望向我。

    「嗯，我也想见见那个亲戚的小孩，过一阵子我就会露面啦。」

    去年念大学四年级的哥哥，告诉家里升学计画之后遭到妈妈反对，有一次吵得很凶。做事精明，虽然很轻浮但是待人亲切的哥哥真的生气，让那时候的我非常吃惊。但我想那样也代表他对自己的前途有著什么坚定的信念吧。看上去像在玩，但从大学生时代开始的打工，似乎就是为了升学做准备而存钱，而且据说他还拿到了以研究生为对象，不用还钱也行的奖学金，经济方面也没问题。

    打从那次吵架之后虽过了一年，哥哥心中可能还是对妈妈有疙瘩吧。原本他开始一个人住之后仍会经常回家玩，但是自从那天过后，哥哥回家的频率便急遽下降。

    「你还在气那时候遭到反对的事吗？」

    我下定决心试著一问。

    「不，没那回事喔。我知道妈妈反对是为了我好──只要想到老爸的事，那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不知怎的觉得很羞耻。」

    哥哥云淡风轻地面露浅笑回答。既然他都那样说了，我也无法继续再追问些什么。我说了声「这样啊」，然后喝光所剩不多的可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喔。」哥哥也点了点头站起来。

    「帮我向她们两人问好。」

    「嗯。收到。」

    我在昏暗的玄关穿上鞋子，打开沉重又不牢靠的公寓大门走到外头。

    一下子就闻到雨后的潮湿气味，铺著碎石的停车场到处可见泥泞的水洼。

    进入可说是深夜时分的住宅区，又显得更加宁静。能听见哪里传来夏天最初的，彷佛是有翅昆虫乘风飞行的微弱声响。

    ☆　☆　☆

    我把脚踏车停在前庭打开了自家的门，说了声「我回来了」，跟著把脚踏车的钥匙丢进玄关的钥匙箱里。

    明天上午有社团活动，所以还是早点睡吧，我一边漫无目的地思考著这种事，一边脱下鞋子，然后听见开门的喀嚓声。

    我视线一向上抬，就看见和泉穿著薄T恤，搭上一件像是只包覆到屁股周遭的短裤，从脱衣间的门走了出来。

    我们四目相交。她好似受到惊吓的兔子用圆滚滚的双眼望著我，停下了动作。

    「啊，欢、欢迎回来。」

    语气十分僵硬，有如出现在许久以前漫画的那种破烂机器人一样不自然。

    「我、我回来了……」

    我跟和泉彼此僵了几秒。她的肌肤富有光泽，头发半乾还在隐约冒著热气。也许是因为只穿一件T恤，胸口一带的隆起看起来莫名生动。衣服领口有些松垮，能够窥见锁骨周遭的雪白肌肤。

    「那、那、那那那个──」

    她慌乱不已，语无伦次地说。

    「呃，伯母叫我先去洗澡……那个，洗、洗起来很舒服……」

    「是、是喔。那真是太好了……」

    沉默降临。

    我们彼此透出相当尴尬的气氛，就在我对现场的氛围感到焦急，不知如何是好之时──

    「健一～你回来了吗～？」

    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让慌张的我恢复了理智。

    「我回来了！我现在要回房！」

    「你请自便！」我留下这句话给和泉，随后便咚咚咚地爬上楼梯，进入房间反手关上门大口喘气……说什么「请自便」，我是旅馆工作人员吗？

    我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房里很安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到。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心跳的速度变快了。

    如果只是内衣，我大概还不会这么在意。就算在学校，像是夏季之类的情况，很多女孩的内衣也会透出来，还有像新体操社或游泳社之类的，也会看见衣装裸露度很高的女孩子们。况且打开网路就会出现多到像要满出来的色情图片，在现代那样子的刺激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是那种生动感不得了，应该说我是第一次在那么近的距离，看到刚洗好澡的女孩子。

    ──肯定会动摇吧，我内心暗想。尽管想要装作不在意，但我的脑海中朦胧浮现出刚刚和泉的身影。

    至今我对于多了个同居人──而且还是同年的女生──没什么实感，但透过方才目睹毫无防备的和泉的模样，这件事成为现实浮现于我脑中。

    ☆　☆　☆

    隔天的天空仍然覆满梅雨的乌云。

    前一天下了一整天的雨，直到上午都还没乾，吸了水的操场泥土仍然一片黑压压。

    昨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即使关上电灯闭上眼睛，只要想到和泉就睡在附近，不知怎的就无法冷静下来，深夜家中的寂静格外令人在意，夜半时分的黑暗之中，总觉得隔个几层墙壁就在同一楼的和泉的气息似乎传了过来。

    睡眠不足再加上雨后脚边很潮湿，今天的社团活动比起平常更难受。

    休息时间我用袖子擦汗，独自一人有气无力地走向置物处，身后有人轻轻撞了我一下。

    我身体前倾，一往后看，发现经理森由梨子站在那里，微卷的发丝绑成马尾，穿著跟所有社员一样的蓝色短裤与足球袜，上头再加一件白色短袖上衣。

    「什么嘛，是由梨子啊。你干什么啊。」

    「呵呵呵。」偷袭成功的由梨子露出刻意的笑容，配合我走路的速度，在我身后轻轻环起双手说：「今天你比起平常还要没劲呢。」

    「才没那种事呢。」

    「就是有那种事。射门练习几乎都没到球门。就算地面湿湿的，那也未免太过分了。」

    由梨子在我身旁边走边说。

    「总觉得状态不太好。因为睡眠不足。」

    「哦～」

    随著接近中午，气温逐渐升高，潮湿的操场也变得闷热。脚边滚来一颗足球，我吐出一口气注意姿势，打算踢进二十公尺外的球门。瞄准球门上方的球划出平缓的拋物线落下，接著直接撞上球框，在操场上响起类似破裂声的声响。

    见到被球门讨厌的射门，我轻轻砸嘴嘀咕了一下，由梨子便说著「感觉你今天完全进不了球呢」并窃笑起来，然后带著戏谑的神情说：

    「你似乎有烦恼？」

    注视我脸庞的那张脸，跟和泉洗好澡慌张的脸互相重叠，令我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我装作镇静如此回答，然而由梨子却面露疑惑神色说：

    「哎呀，毕竟你都说了睡眠不足。一般都会想说是有什么心事嘛。」

    「………………并没有。」

    我稍微想了想要不要说亲戚的小孩搬过来的事，结果蹦出了这句话。由梨子应该察觉到什么了吧，她把脸朝向我。

    「那停顿的期间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很诡异。」

    接著她又用戏弄的语气如此开口。

    我不擅长隐瞒事情。尤其由梨子不仅直觉特别好，还跟我认识很久。只要让她抓到一点破绽，就会立刻看穿我在隐瞒的事情。

    「说说看。大姊姊可以提供你谘询。」

    「我没事。没有任何问题。」

    「此话当真～？」

    她可能是觉得有趣吧，由梨子用半开玩笑又烦人的感觉继续追问。随后──

    「森学姊～这个，我从社团教室里拿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一年级的经理橘明香里，从球场旁的板凳拿著放有练习背心的袋子大喊道。橘也同样穿著蓝色的社团短裤，上衣穿著胸口绣有名字的运动服，及肩的长发绑成两撮马尾。

    「明香里，谢谢你，先放在那边～比赛前再发下去！」

    由梨子下达指示后，橘便回答：「我知道了～！」

    「没办法，现在就放过你。有烦恼是无所谓，但要小心别受伤了喔。」

    由梨子留下这句话，跟著就用小跑步跑向橘所在的板凳那边。

    目送她的背影，我回到有其他社员们在的置物处，喝下装在宝特瓶里甜滋滋的运动饮料，并用毛巾擦汗。

    在练习课表全数消化完毕后，所有人在操场整队，当身为顾问的英语老师中田老师集合所有人讲完解散的致词，社团活动就结束了。

    二十多个社员们一个接一个从操场离开。我也跟同班的长井随意地一边聊天一边前往置物处。接著，走在稍远处的由梨子朝我们这边靠近。

    「我说长井，健一有找你谘询什么事吗？」

    「咦？那什么意思？」

    长井愣愣地回答。

    「健一他好像有什么烦恼的事。在这个社团里健一如果要找人商量，应该就只有你了，所以我想你可能会知道什么。」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我说。

    「因为在这个社团里，没有其他跟你要好的人了嘛。」由梨子板著脸回答。由梨子那句话让长井面露苦笑。

    「不，没有那种事喔。」

    「长井你真温柔呢。那样替有些社交障碍的这家伙说话，对他并不好喔。」

    说得实在太过火，「过分耶～」我和长井异口同声道。

    之后橘从旁边介入，挽起由梨子的手，顺带也抢走现场对话的话锋。

    「学姊，今天晚点你有空吗？」

    「嗯。有什么事吗？」

    「哎呀～我想说好久没跟你喝茶了，啊，长井学长跟坂本学长也一起如何？要一起喝茶吗？」

    橘依旧挽著由梨子的手臂，忽地面向我们发问。

    「不，不用了。」我摇摇头。「我也不去。」长井也接著说。

    在我们两人一同拒绝后，「真是的～难得邀请你们耶～」橘刻意装可爱地鼓起了双颊。身为现实主义者的由梨子，用冷冷的眼神注视著橘有如动画角色的撒娇举止。以前由梨子就将橘评为心机很重的女生。话虽如此，她们两人的关系并不差。因为橘卯足全力在做经理的工作，所以由梨子很照顾她。橘似乎也很仰慕由梨子。

    「好啊，我们就久违地顺道去一趟入泽购物中心吧。」

    由梨子把手咚地拍在橘肩膀上那样回答，橘便「唔～」了声地将鼓起的双颊消下来，用开朗的声音说了「太好了～」，高举双手非常高兴。

    后来我们回到位于升旗台附近的置物处，由梨子跟橘则回去教室。足球社员假日的社团活动会在外头更衣，女孩子则在教室里换衣服。

    置物处飘散著裸著上半身的男生们喷在身体上的制汗喷雾的甜腻香味。我们也脱掉上衣，擦拭身体并换上制服。

    我把运动用具全塞进社团用的白色运动提包里背在肩上，一面对长井和周遭的社员一声声说「辛苦了」致意，一面走到停车场，接著就像是撞个正著一般，由梨子和橘从鞋柜区走出。她们两人都是深蓝色裙子搭罩衫，配上紫色蝴蝶结的夏季制服装扮。由梨子穿短袖，橘则是把长袖卷到手肘处。

    和我同样骑脚踏车上学的由梨子走到了停车场。我们两人在铁皮屋顶的停车场下方打开脚踏车的锁之后，由梨子便开口唤了声「健一」。

    「干嘛？」

    我视线向上抬，只见由梨子把有著猫咪钥匙圈的钥匙插进了脚踏车的钥匙孔里。跟著她忽然用倔强的眼神看著我说：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会硬要问出来。要是有什么烦恼就跟我商量喔。」

    我同时感受到让别人莫名顾虑的愧疚感，和现在当场说出跟和泉同居一事的麻烦，于是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啦。我并不是有什么困扰。」

    「哦～」

    由梨子脚踏车的锁发出轻微声响打开了。

    「那就好──那明天学校见。」

    「喔。」我应了一声。

    她把包包塞进前车篮里，推著脚踏车，走向在校门跟鞋柜区之间的柏油路上等待她的橘那里。从长及大腿的裙子下露出了有些晒黑的双脚、深蓝色长袜与黑色学生皮鞋，在半湿的柏油路上迈步缓缓远去。

    ☆　☆　☆

    回到家以后我冲了个澡，和妈妈还有跟昨天一样在拆行李的和泉一起吃了午餐，接著就在房内躺下。

    也许是因为在泥泞的操场跑来跑去的关系，双脚有点疲倦。大腿和小腿肚、脚底带有热度，让我觉得床单跟毛巾毯很凉快。

    在持续著梅雨天气的一片昏暗之中，我因为疲劳开始打瞌睡，昏昏沉沉好一会儿之后，听见房外传来声响。「健一～」隔了一阵子妈妈便隔著门呼唤了我。

    「干嘛？」我拖著很困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回应。

    「我现在要去买东西，你也跟著一起去。」

    「为什么？」

    「我们要去采买里奈的生活用品，但是可能会有很多要搬的东西。你来帮忙搬东西吧。我也可以买你爱吃的食物给你。」

    「……我知道了，我去。我做点准备，等一下。」

    换完衣服，我便带上钱包和手机下到一楼。

    一进入客厅，只见妈妈坐在沙发上，和泉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和泉一身红色格纹短袖排扣衬衫，配上昨天也有穿的深蓝色长裙，大腿上放著咖啡色皮制手拿包。

    「终于来了。那我们走吧。」妈妈开口，和泉对我面露浅笑并轻轻点了下头。

    「抱歉，在你因为社团活动这么累的时候。」

    「不，我没事。」

    我也像是受和泉影响般，对她点了点头这么回答。

    「那要去哪里？」

    我向肩上背个包包的妈妈提问，随后得到了「入泽购物中心」这个答案。

    真的假的？──我如此暗想。一下子就驱散了午睡挥之不去的困意。那里是刚才由梨子跟橘说要去玩的地方。

    「如果是那边，商品都很齐全。」

    「喔，这样啊。」

    我一边敷衍回答，一边望著挂在客厅墙壁上的时钟。从社团活动结束后，经过大约三小时。

    ──大概已经回去了吧。

    我怀著那种想法，就这样跟妈妈与和泉出门并坐上车子。

    大约十五分钟左右，我们就到了从家具到食品一应俱全，三层楼高的大型购物中心。

    我们首先来到位于二楼的家饰家具店。和泉似乎要先在这里买枕头和靠垫类。虽然是在来的路上对话才知道，但和泉的妈妈有当面交给她生活所需的费用，另外每个月也会给我妈她的生活费。

    我手上的购物篮中已经放进了低反弹枕、红白相间的格纹枕头套、红色毛巾毯还有猫形桌钟。

    和泉跟妈妈在店里慢慢逛，就像朋友一样感情融洽地观看商品。我在她们后头一步，拎著塑胶篮等待和泉她们选购商品。

    六月中旬的店里设有电风扇，周遭还播放著混合蝉叫声与风铃声的环境音效。像是带给人清凉感的毛巾毯等等，在夏日气氛当中，到处展示著即将到来的夏季商品。

    在陈列著颜色和形状都五花八门的靠垫货架上，烦恼好几分钟后，和泉选了红色的圆形靠垫──和泉似乎非常喜欢红色的东西──然后我们便离开了家饰家具店。

    「好，健一，麻烦你了。」

    妈妈如是说，接著在店前把塞进靠垫等等的塑胶袋交给了我。尽管体积庞大有点不好拿，不过毕竟是那类东西，并没有那么重。

    「抱歉了，健一。」

    和泉怯生生地向我道歉。

    我回答她没问题。

    「我就是为了这个被叫来这里的。」

    「没错没错。你不用介意喔。这也能让健一训练肌肉。」

    妈妈出声附和，和泉则是伤脑筋地笑了笑。

    之后我们移动到卖食品跟生活用品的楼层，和泉把洗衣网和芳香剂放进自己拿的塑胶篮里。

    我随意跟在妈妈及和泉的后头，提著一大堆东西跟著走，然而当她们感觉想走到生理用品区域的时候，我再怎么样还是感到很尴尬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我去把这个放进车里。」我对走在前面的两人说道，并向妈妈借了钥匙，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

    尽管我希望她察觉，但是把钥匙交给我的妈妈，对我突然提出的要求似乎很困惑。说不定她觉得没什么，可是我还是觉得跟她们两人一起走进那里太过尴尬。

    离开卖场，我搭上往下的手扶梯，前往地下停车场。

    因店内杂音而听不到的背景音乐，到了比较安静的地下停车场后，便能够听得很清楚。我慢慢走到车子那边开锁，把大大的购物袋放在后座。

    没有冷气的地下停车场很闷热，一滴汗珠顺著脖子流了下来。

    我重重吐了口气，有许多电灯并排的地下室断断续续有车子通过，有父母在提醒差点冲出去的孩子。

    我放好东西，接著给车子上锁以后，再次回到店里。待在地下室短暂的期间所流的汗水，在冷气很强的室内使肌肤变得凉凉的。

    一楼楼层也有美食街跟咖啡厅。用玻璃隔出的那块区域，即使从我现在的所在地，也能某种程度上望见其中的模样。

    要是由梨子她们在这里，大概会在这附近吧，于是我混在周日下午大量的采购人潮中，不动声色地望向美食街的方向。

    ──看惯的制服身影随即进入了视野。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社团活动结束后已经过了三小时。究竟有什么事能让她们聊那么久啊。由梨子跟橘并排坐在甜甜圈店的吧台座位，在聊些什么聊得很起劲。

    橘手舞足蹈地对著由梨子不断急忙开口，在橘身旁的由梨子用吸管在喝某种饮料的同时，摆出一副当成耳边风的表情，偶尔轻轻晃动脑袋点点头。

    看到她们两人的身影，当我愣愣地注视她们的时候，由梨子不经意地抬起头望向我这边。

    我们正好对上眼。她的双唇轻启像是喊出了一声「啊」，随后微微举起手。接著──

    「健一，怎么了吗？」

    背后突然有人向我搭话。我一转过头，只见站在那里的是拿著购物袋的和泉和妈妈。

    「啊，没有，正好遇上熟人……」

    我语无伦次地应答。

    「是吗？要去打招呼吗？」

    「不，不用了。我只是偶然看见──」

    说著我瞥了一眼由梨子的方向。

    由梨子一直盯著我们的方向看。妈妈认识由梨子，倘若在场的人只有我跟妈妈，她应该不会觉得不自然。然而──

    ──那个女孩是谁？

    忽视在旁边说话的橘，由梨子十分疑惑地凝视和泉，她的视线表达出那个意思。

    「我说健一。」妈妈向我搭话。

    我决定忽视由梨子对我的疑问，回了句：「干嘛？」

    「刚刚公司那边的人打电话过来约说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所以很不好意思，你可以跟里奈在这里买晚餐，再搭计程车一起回去吗？我会从这里开车去那个人那边。」

    「喔，好，我知道了。」

    我那样回答，仍一直感受到在妈妈背后，距离我大约二十公尺左右的由梨子投来的视线。

    「里奈，对不起啊。让你有种像突然被拋下的感觉，行李就由我拿回家吧。」

    妈妈那样说完以后，就接过和泉手上的东西，鞠躬低头对她说了声抱歉。

    妈妈把晚餐钱跟计程车费交给我，步向前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扶梯，和泉则向她道谢：「非常感谢伯母带我过来。」妈妈笑眯眯地举起单手回应她。

    妈妈消失在人群中，随后和泉一脸困惑地说了声：「健一，我们走吧。」催促起止步不前的我。

    「喔。」我点点头，和她一起向前迈步。当我最后一次回头瞄一眼，只见由梨子依然一脸狐疑地注视著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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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崭新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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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和泉搬过来以后过了两天，一周结束了。

    设置在六点半的手机闹钟叫醒我后，我换上制服，在盥洗室梳好睡翘的头发，接著前往客厅，和泉跟妈妈已经在餐桌前面对面坐著吃早餐。和泉坐在妈妈对面、朝著门口的位子上，跟走进客厅的我随即视线相对。

    她穿著深蓝色底带红色格纹的裙子、奶油色背心和红色蝴蝶结组合而成的制服。

    「早安。」和泉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

    「早安。」

    我忍住脑子深处一片昏沉的睡意回答后，妈妈也望向我。

    「我跟里奈要先出门，之后就拜托健一你收拾了喔。」

    「我知道了。」我颔首道。

    现在的时间是快要七点。我通勤时间是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只要八点出门的话，大概就能赶上八点半的上课时间，但在东京上课的和泉，已经差不多到该出门的时间了吧。

    「多谢款待。」和泉说完便将餐具放在流理台。她卷起长袖罩衫的袖子，拿起海绵让水流出水龙头。

    「和泉，我会收拾的，没关系啦。」

    言毕便看见和泉用似乎很伤脑筋的表情对著我，支支吾吾地说：「咦，可是……」直到昨天她都还在帮忙洗碗之类的家事。

    「有可能会搭不上电车，所以你还是早点出门比较好喔。应该还要转车什么的……你打从搬来以后，还是第一次去上学吧？」

    和泉把手上的海绵，轻轻放回原位。

    「既然你这么说了……」

    「就是说啊，里奈。你可以不用客气，尽管使唤这家伙。」

    和泉听见妈妈这句话露出一抹苦笑，点头称是，接著把挂在椅子上的书包拿了起来。

    「那我出门了。」

    把包包背在肩上，她踩著啪啪作响的拖鞋走向玄关。玄关传来有人在穿鞋的气息和大门开关的声响之后，热闹的家中安静了下来。

    我拿起一个放在桌上包了保鲜膜的三明治。

    「里奈刚刚还帮我做了早餐和便当喔……这些事情她没有勉强自己就好了。」

    妈妈望著放在桌上用布包起来的便当盒，像在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也多少感觉到和泉她应该还在处处顾虑吧。毕竟她也才搬来两天不到。

    「……大概过一阵子就会习惯了啦。」

    「你也是，今后多帮忙做家事吧。你帮忙的话她的负担也会减轻。」

    「知道了啦。」我答道。

    之后妈妈把咖啡喝光，说了声「那我也去工作了」，随后从位子上起身。

    独自一人待在早上的客厅里，我一面观看气象预报，一面乾乾地吃著三明治。

    ☆　☆　☆

    今天是在这几天以来，相对有出太阳的日子。

    覆盖天空的云是接近白色的灰色，从缝隙里透出些许阳光。柏油路上的混凝土也差不多都乾了。

    穿越我家所在的住宅区里错综复杂的小路，在两侧有大型店家的宽广国道旁的道路骑脚踏车直直骑上二十分钟左右，就会看见我就读的入泽高中。虽说是升学高中，然而只是间应届毕业生有几人考上知名大学或医学系就算是成果斐然那样的普通公立高中。包含我所属的足球社在内，也没有能称为强队的社团。

    走过设有女性单手持球高举到空中的莫名其妙青铜艺术品的校门，在旁边种植樱树的柏油路上，我下了脚踏车，混进人群之中前进。我在设有组合屋屋顶的停车场停好脚踏车，前往鞋柜区。

    于铺了木踏板的阴暗鞋柜前换好鞋子，我爬上楼梯进入教室，坐在自己位于窗边的位子。离班会开始还有十分钟左右，到校的学生们接二连三进来，教室因为闲聊的谈话声好不热闹。

    由于并非高材生群聚的学校，也不是成绩差的学生聚集的学校，因此教室里从把制服穿得很整齐的认真学生，到穿得很随性、稍微有染头发的花俏家伙等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大致上会依装扮的倾向分成几个小团体。

    男生有三个感情特别好的群组，但我没有加入其中任何一个。同社团的长井跟我同班，所以空闲时我经常跟他在一块。而到现在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看到努力塑造形象，在网路上也经常联系、进行交流的那种人，无论在诚实或别扭的层面上我都觉得很了不起。对我来说，为了参加领导权竞争而选择要交流的朋友或群组，还有对此配合调整自己等，我都觉得自己不具备参加这些麻烦的教室社交游戏的能力和干劲。

    入座之后不久，长井背著运动提包来到学校。他坐在我斜前方的位子，「唷」的一声向我轻声打了招呼。我也低声回应他。

    之后班导师来到教室确认出席状况，在十分钟左右的班会过后，第一节课便开始了。

    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和泉搬过来，我的学校生活也不会有所变化。在同样的班级里，将重复无数次的时间表一如往常地按表操课。那早已习惯的日常时间，不知怎的让我感到安心。由于我至今从未有过那种感受，我想果然是因为这两天来多了个同居人而有点紧张也不一定。

    而后上午四小时的课程结束，到了午休时间，教室的门附近忽然出现穿著短裙配短袖罩衫，留著一头略带卷度半长黑发的女学生。

    「健一，我说啊。」

    那是在我收起念书用具，准备打开便当的时候，由梨子她走进教室靠近我。因为坐前面的男生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于是她就坐在那个位子上，在我的课桌上用手拄脸。她手腕上套著在社团里偶尔会用上的白色大肠圈。

    「我啊，昨天下午在入泽购物中心看到你了耶。」

    我轻轻叹气，心想果然是要说那件事。我拆开便当盒包裹的手停了下来。

    「你是跟阿姨，另外还有个女孩子对吧？那女孩是谁？」

    我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回答她，但结果我只简短答了句「是亲戚的小孩」。由梨子仍旧一脸疑惑，眯细双眼继续追问：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呃……」

    果然到了紧要关头就很难开口。但即使隐瞒，由梨子就住在附近，绝对迟早会露馅吧，如果一直隐瞒又被发现的话，到时可能会引起种种误会。我想在这个时间点跟由梨子把话先说清楚应该比较好，于是细声对她说：

    「其实那个亲戚的小孩，要在我家借住半年。」

    「啥！」

    由梨子眯细的双眼连同声音一起变大，人站了起来，发出足以让午休的喧嚣人声静下来那么大的声音。

    由梨子似乎察觉到汇聚的视线，整个人回过神，接著对四周面露苦笑地坐回了椅子上。

    「可是她看起来跟我们年纪差不多，是表亲之类的吗？」

    「不……妈妈她们好像是再从姊妹之类的。」

    听见回答，由梨子眉头深锁道：

    「那不就已经是陌生人了吗？」

    「不是的，是亲戚。」我对她那句话立刻做出回答。先前见到和泉衣著单薄的模样似乎快要浮现在脑海中，我为了甩掉那画面继续解释：

    「妈妈她们是亲戚，而且听说是昔日好友。她叫和泉里奈，她妈妈因为工作不得不长期离家，所以就搬来我家了。其他的亲戚都住在乡下，在和泉上的高中通勤圈内的似乎只有我家，所以两天前她就住到我家，只是那样而已。」

    「……哦──可是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感觉她还跟阿姨相处得很融洽。」

    「因为她好像见过我妈好几次了。」

    「那你呢？」

    「两天前第一次见面。」

    由梨子死盯著我看，对我投以怀疑的眼神。真是莫名其妙。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即使是亲戚，这样没问题吗？」

    「就算你这么说，那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也没办法啊。目前我跟和泉几乎彼此互不干涉。顶多只有一起用餐而已。」

    「是喔～」

    她露出坏心的双眼注视著我。

    此时去福利社的长井回来了。他单手拿著盒装果汁，另一手拿著面包的袋子。

    「咦，这不是森吗？发生了什么事啊？」

    长井坐到我斜前方他自己位子上并对由梨子这么说。由梨子也看向长井，开口说道：「喂，长井你听我说。」

    「给我等一下，你别大肆张扬别人家的事情啊。」

    我心急开口，由梨子旋即嘟起嘴说：

    「什么嘛。既然想要封口，果然还是有觉得违背良心的地方对吧。」

    「我才没有！」

    「我不相信～」

    长井瞠目结舌地看著我们之间的互动。

    「虽然不是很懂，但你们的感情还是那么好呢。」

    他说著露出了苦笑。

    由梨子发出「唔」的低吟。

    「这种状况再怎么看，都不像感情好的样子吧。」

    「看上去就像是在打情骂俏。」

    长井像在捉弄由梨子而那样讲。我向对此似乎有话想说的由梨子急忙再三叮咛。

    「喂，你真的别说喔。我可不想因此有奇怪的流言。」

    她的嘴扁成ㄟ字型，「唔──」地低吟了好一会儿，最后──

    「算了，我就当抓住你一个新的把柄。真拿你没辙耶──所以说当作封口费，下次要请我喝饮料喔。」她用不服气的表情对我说道。尽管脸上一副解释还不够的神情，但就由梨子而言，似乎还算是懂得察言观色。

    「我知道了啦，可恶。」

    「总觉得你们好像在讲我不能听到的事。」

    言毕，长井就把椅子拉到我的课桌附近打开面包包装，将吸管插进盒装果汁里。

    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我也打开了便当盒。

    里头放了冷冻食品的和风炸鸡块、煎蛋卷等等。菜色一如往常。

    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由梨子看到便当后──

    「啊，便当跟以往的有点不同。」

    她冷不防这么一说，害我吓了一跳。

    「啥？」

    「总觉得和阿姨做的便当不太一样。因为阿姨每次都会在饭上放海苔啊。」

    这家伙怎么回事，一直在注意我的便当吗？不过确实如此。仔细一看，和泉做给我的便当，尽管菜色大致上一样，但是盛装方式跟平常有点不同。

    长井搞不懂对话的来龙去脉歪了歪头，但或许是觉得事不关己，于是嚼起炒面面包，含住柳橙果汁的吸管。

    由梨子轮流看著我跟便当盒，意味深长地说了声：「哼──」

    「干嘛啦。」在我说完以后──

    「没什么。」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教室。

    当看不见由梨子的身影以后，长井开口问我：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吗？」

    「不，没有啊。」

    我想应该没有。我的确是没有条理分明地说明清楚，让她觉得有点不高兴，不过我想也不至于到吵架的地步。

    「这样啊──总觉得她心情不太好耶。」

    「由梨子总是板著一张脸吧。」

    「话是那样说没错。可是森真的发火的话，社团活动的时候会连累到我们，拜托你了。她要是不好好发挥作用，练习的效率会下降。」

    「喔。」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被拜托了什么事，但我仍旧点了点头。

    ☆　☆　☆

    午后梅雨的乌云出现缝隙，社团活动的下午时分，初夏的红色夕阳照耀操场。涂著奶油色油漆的校舍染上一片红，红色夕阳和设置在校舍顶楼发出白光的灯，让站在幽暗操场上的足球社与田径社学生在泥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这天练习课表最后的红白对抗赛结束以后，社员们随即开始收拾。一年级的学生去整理操场，由附近的人把散落在操场周遭的球往板凳的方向踢。橘追著滚动的球用手捡起，将球咚地丢进置球笼里。跟她一起在板凳旁的由梨子往球场走去，回收选手的练习背心。

    我也脱下橘色的练习背心，拿到由梨子那边去。

    由梨子一看见我，就冷漠地看往其他方向，像用抢的一样只夺走练习背心。我讲了句「干嘛啦」，由梨子就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你指什么？」

    尽管一瞬间有点生气，但我仍旧叹了口气道歉：「中午的事抱歉啦。」

    之后在下午的上课期间，连我也觉得午休时的我实在很像是做了什么可疑的事，像在找藉口或有事隐瞒那样，用奇怪的方式跟由梨子应对。要是别人用那种态度对我说话，我确实也会觉得很怪吧。

    「总觉得那件事我并不是有意要瞒你。」

    由梨子的视线回到我身上，一直盯著我的双眼，然后浮现出「真拿你没办法」那般，带著一丝啼笑皆非的苦笑。

    「算了。你似乎也算挺老实地告诉我了。我并不觉得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喔。我很明白你是不会做那种事的家伙。」

    「那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

    由梨子仍旧挂著苦笑，一面整理搜集来的练习背心，一面走在我的身旁。

    「不过如果可以，我想跟她见一次面呢。我们是邻居，或许会成为好朋友。」

    「我明白了。有机会的话就介绍给你。」

    「嗯。那就麻烦你尽快了。」

    由梨子用开朗的口气说完以后，就拿著一大堆练习背心往器材置物处的方向走去。

    过了七点解散以后，我和由梨子，还有骑自行车上学直到途中都同方向的足球社社员几个人一起回家，在太阳已经彻底下山的晚上八点左右到达家里。玄关依然上锁，每个房间的灯都没亮，所以应该还没有任何人回到家吧。

    我从包包里拿出钥匙，打开玄关进入一团漆黑的家里。打开电灯开关，脱掉鞋子，走进自己房间准备更换的衣物，为了洗去汗水走向了浴室。

    我稍微冲个澡，顺道打扫一下浴室，换上一身短裤加T恤的打扮后，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跟著我不经意拿起一直放在书桌上，哥哥有投稿评论的杂志随手翻阅。

    这本汇集了时尚、电影和音乐报导，给有些自视甚高的年轻人看的杂志，有电影和书籍的评论专栏，年轻的评论家或知识分子每周都会发表评论。哥哥每个月会在这里写一本新上市小说的书评。

    决定在这本杂志上刊登文章之际，哥哥曾经说过类似「我是仗著老爸的影响力」那样的话。不过身为学生，能在杂志上刊登这样的文章，我觉得果然还是件很厉害的事吧。此外在这个专栏中，哥哥所写的书评似乎是最受欢迎的，就算是身为弟弟的我也觉得读起来很有趣。

    我阅读那本杂志直到开始做晚餐的时间，接下来为了要去厨房我离开了房间。

    正好在我开始下楼的时候，玄关门打开了。还看不习惯的奶油色背心制服，是和泉。她背著长方形书包，在玄关脱掉咖啡色皮鞋。

    和泉似乎察觉到下楼的我。

    「啊，健一。我回来了。」她抬头笑眯眯地往我的方向看并说道。

    我也回了句：「欢迎回来。」我就这样走进了客厅，和泉则穿上拖鞋上了楼。

    ☆　☆　☆

    坂本家的责任分配是，平日的早餐和便当是妈妈，晚餐则由我来做。

    我洗好米放进电子锅里，削掉马铃薯和红萝卜的皮切成一口大小。而在那途中，换上了白底红条纹宽松T恤，配上质地似乎很轻盈松软的深蓝色七分裤，一身家居服的和泉走到楼下来。

    「你在做晚餐吗？」她走到厨房来问我。

    当我答了声「嗯」之后，「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帮忙喔」和泉说著就用套在手腕的粉红色发圈开始扎马尾。

    她把头发往上提的时候，散发出柔和的气味，我转动身体想跟和泉拉开距离，将视线从她身上别开。

    「──那你可以把剩下的蔬菜跟肉切一切吗？我要做的是咖哩跟沙拉。」

    「我知道了。」和泉点点头，她在流理台洗好手，便拿起菜刀开始切红萝卜。我从架子上拿出烹调器具和调味料，为了炒肉而在深锅里下油。

    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排排站，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每当那时我们两人会暂停手上的工作，彼此空出空间来。

    「阿姨她总是这么晚回来吗？」

    和泉用熟练的样子切著菜这么询问我。

    「还满分歧的，不过最常是十点左右吧。也有六点左右回来的时候就是了。」

    「这样啊。果然成为部长工作就会很忙呢──来，蔬菜跟肉切好了喔。」

    妈妈在中坚的食品制造商工作，前阵子说升职当上了部长。她并不是所谓的工作狂，但也常常跟公司的人去玩，生活似乎颇为充实。

    我将锅子点火，放进和泉切好的肉块，用料理筷滚来滚去一直炒。肉炒过的香味连同白烟一起充斥了整个厨房。

    「健一你经常像今天一样下厨吗？」

    「平日的晚餐是我负责的。因为不知道妈妈何时会回来。」

    「这样啊。」和泉说道。

    炒好肉块，放进蔬菜炖煮二十分钟左右，此时再放进咖哩酱汁。从厨房旁边有玻璃拉门的餐具柜里拿出盘子盛饭，再淋上咖哩。和泉切好的高丽菜等等蔬菜则盛装在其他盘子里，晚餐就完成了。

    我倒了两杯麦茶排放在桌子上，和泉松开绑起的头发，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在用餐期间，因为没有开电视，所以客厅一片寂静。甚至外面的人走路的声响、车子经过的声音都在家中响起。我们好一会儿默默无言地吃饭，途中和泉望著剩下大量咖哩的深锅说道：「似乎有点做太多了呢。」

    「当成明天的早餐就好了。也可以省去制作的功夫。」

    「那样没关系吗？」

    「嗯。咖哩有剩的日子总是那样。」

    「这样啊。那就好。」

    虽然在用餐期间没什么对话，但已经没有像初遇当时那么介意沉默了。我察觉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家里有和泉在的环境，内心有点惊讶。

    「我听说今天便当是你做给我的。」吃完咖哩以后，我向和泉攀谈。

    她骤然停下了动作，只有双眼像在窥视一样望著我这边。

    「啊，这样啊……你觉得怎样？」

    纵然感觉到自己在害羞，我仍旧回覆了她：「还满好吃的。」和泉柔软地放松脸颊，浮现出放心的表情。

    「不过和泉你也是一大早要出门，很忙吧？不用那样费心没关系喔。」

    「不，一起做的话，并不会增加工作量。早上有阿姨分担一起做。起床时间感觉大致还是一样。」

    我把自己的餐具放在流理台，沙拉装在盘子里用保鲜膜包起来塞进冰箱里，并准备好妈妈的那一份晚餐。

    「和泉的妈妈从事什么工作呢？」

    我在杯里倒水回到位子上，开口询问和泉。

    「在公司工作，她说现在从事咖啡豆进口的工作。」

    「所以才要去国外啊。」

    「嗯，说今后好一阵子要在南美工作了。」

    「这样啊──」

    我出声附和接著喝下开水，然后这次换和泉提起关于我家人的话题。

    「健一的哥哥是研究生对吧？我从伯母那边听说他有在杂志上写书评，是真的吗？」

    「嗯。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就常常在杂志之类的刊登文章了。本人说是多亏了老爸──还是都怪老爸啊──总而言之他是那样说的。据说是爸爸认识的出版社的人，叫哥哥试著写写看，结果说写得很不错，于是就刊登在杂志上了。」

    「……伯父是学者对吧。」

    也许是知道爸爸的事情，和泉说话的语调稍微降低了点。

    「没错。他是哲学系的老师。据说专攻法国思想，但具体上从事怎样的工作，因为在我了解以前他就死了，所以我也完全不知道爸爸的工作被如何评价就是了。」

    「这样啊。」和泉说道。沉默再次降临。和泉把剩下的咖哩用汤匙舀一舀吃掉，接著双手合掌说：「多谢款待。」之后把餐具洗一洗放好，再次坐回位置上启齿道：

    「我也不知道爸爸是怎样的人。」

    关于和泉家里的事，我从来不曾听说过。妈妈只是以家里有空房这个原因就让她来家里，又或者该说，我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关于父亲的事，她可能有什么隐情也不一定。

    本以为会是有点沉重的话题，但和泉却意外地若无其事，像在说玩笑话那样说了起来。

    「怎么说呢，据说是因为吵架而分手。由于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的事，所以对那件事完全没有印象。妈妈是个倔强的人，就觉得很像她会做的事呢。」

    「是吗？」

    「嗯，与其说她是对什么都不服输，不如说她是个超级行动派，因为工作而忙碌似乎也是因为她自己喜欢。最近还说『我的恋人已经是工作了』呢。」

    和泉面带笑容笑盈盈地这么说道。由那样的母亲养大的和泉，或许意外地对那方面会很乾脆也不一定。该怎么说，不管是口气还是气氛，都没有感觉到半点阴影。

    「真是厉害啊。」

    「嗯，跟我的个性恰恰相反。」

    今天的对话还挺热络的。我跟和泉即使吃完晚餐以后，也在餐桌上闲聊了好一段时间。

    在跟和泉说话的途中，妈妈回来了，之后她们两人热闹地聊起天来，我便回到自己房间。由于我回家的时候有冲过澡，今天让给和泉第一个洗澡，我则是在房里看书打发时间。

    我躺在床上，只有挺起上半身，在静谧的夜晚中，我缓缓翻动书页。

    一读起书，就能知道自己的精神好不好。当有什么烦心事或感到沮丧时，即使追逐著文字也很难看进脑子里。或许是因为跟和泉刚热烈聊完，今天的状态非常好。

    当我持续这样看了三十分钟左右的书，不久后某人爬上楼梯的脚步声响起。而且接下来还听见附近传来门开关的声音。我想和泉洗完澡了，就从房里的衣柜拿出更换的衣物前往浴室。

    脱衣间铺著类似塑胶材质的地板，我脱掉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忽然间我看见洗衣篮中有似乎莫名很柔软的白布。起初还不知道那一团柔软的布料是什么东西，但当我理解到上面附有宛如蕾丝的东西之后，我的脑子就像有电流通过那样顿悟了。

    我的心脏狂跳，反射性地别开了视线。洗衣网的拉炼拉得不彻底，和泉的，那个……内裤跑出来了。

    为了将不知不觉间浮现的和泉身影赶出脑海，我故意让心灵保持放空状态，把手伸出去的时候注意不要直视，拈起那一团布料，在为女性内裤的柔软度感到讶异之余，放进可能有放她一整套内衣裤、真的很轻的洗衣网，跟著确实将拉炼拉好放进洗衣机里。

    在那之后，我好似要把胸中的空气全都吐出来那样重重呼了口气，脱掉衣服进入浴室里。

    清洁完身体，我扑通一下进到浴缸里。从湿掉的浏海开始，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心脏还跳得有点猛烈。

    越是试图什么都不去想，刚才看见的内裤跟和泉的脸蛋便一起浮现在我脑海之中，脑子像泡昏头一样晕晕的。白色内裤的柔软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居然拈起年纪相仿女孩子的内裤放进洗衣网，一回想起来就觉得自己似乎做了变态的行动。

    我并没有任何不轨之心──尽管我这样对自己说，但有如象徵著我所感受到的苦闷，身体的一部分，那种生理反应相当老实地表现了出来。

    「绝对不能对她出手喔。」

    哥哥的话语言犹在耳，我喃喃道：「才不会咧。」那话连同暧昧的回音，响遍整个烟雾弥漫的浴室。

    ☆　☆　☆

    隔天早上也是，我像是跟和泉交错开来般进入客厅。她已经背起包包，以一身刚好长至膝上的裙子搭上深蓝色长袜的制服模样正要出门。

    「早安。」和泉在玄关边穿皮鞋边说道。

    「今天似乎会变热喔。听说下午会超过三十度。」

    家里玄关的门，上头的毛玻璃有一部分的缝隙。从那边照进的光线，的确比起连日来灰暗的天空那时显得更加透白明亮。

    我对著穿上鞋将手伸向门的和泉道了声「路上小心」，她也说了句「我出门了」，随后就面带笑容离开家里了。

    妈妈还在客厅为了出门上班做准备，桌子上准备了我的早餐和便当。大概是妈妈跟和泉分工合作做出来的吧。

    因为妈妈去上班，我就一个人吃完早餐，洗完三人份的盘子，然后锁好门离开家里。

    电视的气象预报说今天是梅雨暂时放晴的期间。飘浮在天空中的云，不是昨天为止那样的灰色，而是犹如洁白棉花糖一般不断涌出，能强烈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夏日气息。

    这天我也平淡地上完一整天的课程，跟长井吃午餐，放学以后换上足球装来到操场上。

    今天除了经理以外的二十三名社员中有两人缺席（三年级生在本月月初的高中大赛预赛后便引退了），于是以比赛形式练习之际，打十一人制比赛会不够一个人。

    在分队员的时候，就变成「少一个也没关系啦」的感觉，当我们要以十一人对十人开始比赛之际，由梨子举起了手说：「由我来补足缺额。」

    「喔，这样啊。那就请多指教了。」负责分队员的长井对由梨子说道。

    听见她的提议，包括橘在内的一年级生大家都「咦？」了一下，露出猝不及防的神情。

    「森学姊，你会踢足球吗？」

    在由梨子身旁的橘讶异地说。

    「还行。我直到小学六年级都跟男生一起踢。」

    由梨子从自己带来的练习背心袋里拿出一件，一边从头套下去一边回答。

    「这样啊～！」

    橘用憧憬的表情看著由梨子。由梨子似乎觉得有些烦人，用乾笑闪躲连喊著好厉害、好厉害的橘。

    至今为止只要人数像这样有缺的时候，由梨子就会参加社团的练习，但是从换届过后，橘跟学弟们入社以来这是第一次。

    由梨子念小学的时候，跟我同属少年团的队伍，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在踢。据说现在也偶尔还会参加本地的女子足球社团。据她表示，足球的基本技巧，她在十二岁以前就已经学会了，所以她的技巧很扎实。她甚至还具备顾问不在的时候，能代为安排练习课表的知识，拥有比起经验尚浅的男生更能成为战力的实力。

    由梨子用大肠圈重新绑好自己的马尾，她从放在板凳上自己的小小手提包里，取出白色塑胶制的护胫和运动弹性贴布开始做准备。

    准备结束后社员们在操场上散开，能听见田径社的起步枪爆破声响起，还有网球社在打球的声响。过了六点以后太阳西斜，渐渐变得昏暗，设置在顶楼的灯亮了起来。太阳即将沉没的西方天空染上浓厚的红与紫，是夏日夕照的色彩。

    身为顾问的中田老师因为要开教职员会议不在，因此经过三十分钟以后，橘就在板凳上鼓起脸颊，吹出感觉漏风的超烂哨声。

    在傍晚的操场来回跑三十分钟，我们已经彻底汗流浃背。由梨子的浏海变成一撮整个黏在额头上，下巴前端也有汗水滴落，她用袖子擦拭著脸颊一带。

    「辛苦了。」我向在我附近的她搭话。

    「啊～累死了。」由梨子重重喘气道。

    「森学姊你好厉害～」搜集选手练习背心的橘跑到由梨子的身边。

    「我都不知道学姊你这么会踢足球。感觉比起一年级的板凳球员还要厉害！球一次都没被抄走！」

    「后卫被抄走的话就糟糕了吧。」由梨子笑笑说。

    「你乾脆去当选手不就好了？」

    「如果参加男人认真的比赛会受伤的，体型差距太大了，很危险。」

    我们在一旁听著由梨子跟橘那样的对话，走回板凳前。稍事休息过后再整理一下，今天的社团活动就结束了。所有社员都在操场上，有人坐著不动伸长双脚、有双人组在做按摩，还有人在做缓和运动。

    我也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松开钉鞋的鞋带，脱下足球袜，拆掉护胫。傍晚的风吹过小腿和腿肚相当凉爽。由梨子也在我附近坐下，同样把袜子脱到脚踝处。

    我仍旧屈著膝，双手放在身体旁边，对著染成紫色的傍晚天空呼了口气。一整天持续受到梅雨放晴期间如此犀利的阳光照射，操场的沙子好比被火烤过那样烫，但是微微吹拂的风相当舒服。鸟儿化为好几道黑影，徐徐划过即将日落的天空。

    一起使用操场的田径社──顺带一提棒球社用的是离这里有点距离的场地，跟垒球社共用的棒球场──或许也练习完毕了吧，当他们开始收拾栏架等等器材的时候，校舍那边响起管乐社乐器的声响。

    我稍微扭头，然后屈膝伸展腿部肌肉。这时从旁飞来一颗小石子打中我的脚。

    「干嘛啊。」

    我对位于我斜后方的由梨子那样说，她便对我说：「稍微帮我压一下背。」

    她双脚并拢前伸，做伸展小腿的运动。我站了起来，移动到由梨子的背后，轻轻压她的肩。

    「太小力了。再用力一点。」

    听到她提出那样的要求，于是我一口气把她的身体向下压。或许是力道适中，由梨子发出「呜──」的一声有如泡温泉的老人家那样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小学时期，我们也经常像这样一起做伸展运动。那时候没有男女之别，彼此的身体接触更加亲昵，但毕竟到了现在还是会有点在意。在她缩成一团的背部，香汗淋漓的衣服底下，内衣钮扣的形状明显地浮现出来，让我的双眼有点不知该往哪儿摆才好。

    虽说比起技术很烂的男生还要厉害，但我现在抓住的肩头，比起总是一起做伸展的男生社员还要纤细得多。

    不久后由梨子对我说了声「谢谢」，随即停止做伸展站了起来。

    「我也帮你压吧。你坐下来。」

    我照她说的坐在地面上伸直腿。她抓著我的肩膀使劲向前推，起初很温柔，但渐渐地开始增加就像在开玩笑般那么强的力量。

    「喂，太用力了！」

    我做出抵抗，同时对整个人用体重压在我身上的由梨子发出抗议之声，为了从她的手中逃脱我向旁边倒下，随后她窃笑了起来。

    「你喔！」

    我一边拨掉倒下之际手臂沾到的沙子一边说，由梨子若无其事地说：「好了，得收拾了。」随后便用小跑步跑向在搜集足球的橘身边。

    ☆　☆　☆

    过了下午七点，要回同一地区的我跟由梨子，两人并排骑著脚踏车。虽然到途中为止还经常会跟两三名足球社员一起，但进到我们居住的住宅区以后，大致上都只剩我跟由梨子两人。

    我们在红灯前并排停下。回家的时段正好有许多车在路上奔驰。

    「好久没踢球，觉得脚好酸啊。」由梨子像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隔了多久？」

    「大概两个月吧。最近我也没踢女子足球。」

    「你大概会肌肉酸痛吧。」

    「就是说啊──」她边说边隔著裙子揉著大腿，然后脸朝向我说：

    「话说健一，你变得很行了呢。」

    「你干嘛突然讲这个。你夸我总会让我思考背后有没有深意耶。」

    「你用不著多想。是好久没有一起踢感觉到的。因为你在持球的时候相当冷静嘛。就算有人冲撞你的身体也能观察四周。」

    「多谢。」我老实地说。

    「以前一旦感受到强大压力，你就会把球踢出去。那一点你似乎修正了呢。」

    跟她在同一队的时候，我的确是只要拿到球，就会马上踢出一记大大的长传球，传球到对手后方的话，即使无法得分也不会直接造成危机。而且我们队还有个无论多菜的球都能接到，脚程超快的前锋。

    「爸爸也会下指示说『由梨子快跑到后面』。这样说起来，确实长期以来成了习惯也不一定。」

    我说著说著由梨子有些得意，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还挺吃力的耶。反覆冲刺好几次，在追球途中身体还被人撞，大概在那个队伍里我是最拚命的人呢。」

    「也许是吧。」我也回想起小学时代的事。抱持著怀念的心情点头。

    对话中断以后，我彷佛要把一整天的疲劳全都倾吐出来那样呼了口气。无意间抬头望向西方还勉强残留著太阳余光的淡蓝色天空。一整片深色渐层的傍晚天空中，飘浮著灰色的云朵，白色星星在缝隙中露脸。当我愣愣地望著天空之际，由梨子似在喃喃自语般说道：

    「……话说回来，到下个月叔叔也过世三年了呢。」

    我们面前的大货车呼啸著飞驰而过，让这附近飘了一会儿废气味。

    由梨子直直凝视前方的行人红绿灯。只要一把头转向旁边，就能看见她从下颚到喉咙纤细的曲线，还有微微向上翘起的睫毛。我似乎是看习惯由梨子的脸蛋了，重新这样审视，感觉宛如在看哪个不认识的人的侧脸。刚才做伸展的时候也是一样，又在不经意之际，强烈感受到由梨子女性化的那一面。这是为什么呢──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在内心深处却觉得似乎是因为跟和泉一起生活的关系。

    「叔叔虽然足球踢得很烂，但很会教人呢。」

    由梨子的脸转向我这边，露出带点恶作剧的表情说。我们在小学时代，足球方面的基础都是由自愿担任少年团教练的父亲教授的。

    「因为他是大学的老师，或许很习惯教人吧。」

    我也表示同样的意见，「或许是吧。」由梨子面带笑意点点头。

    不久后红绿灯变成了绿灯。

    随著链条的声响，我们开始踩踏脚踏车。不消多久就到了由梨子家门前。跟我家一样，是间有小小庭院的独栋房子。红砖风格的砖块围绕著整块腹地。

    「再见。」

    由梨子下脚踏车挥动单手。

    「喔，明天见。」

    我那样回答，告别由梨子以后，我继续骑了一下脚踏车。从由梨子家到我家，大约是骑脚踏车五分钟的车程。

    到达我家所在的小路上，就看见屋子前方有两个人的人影。

    起初由于附近很昏暗所以看不太清楚样子，但是靠近一看，就发现那个人影是和泉。在她的旁边还有个穿著同款制服，个子娇小，戴著眼镜，头发绑成双马尾，看上去似乎很一板一眼的女孩子。

    「啊，健一。」和泉向下了脚踏车的我搭话。

    「和泉……你刚回来吗？」

    「嗯。」她点了点头。

    在和泉身旁的女孩子可能怕生吧，我在跟和泉说话时，她忸怩地躲在和泉后头。她穿著跟和泉同款的制服。虽然没有印象，但在这个时间点跟回家路上的和泉在一起，也就代表她应该住在这一带吧。

    「……那个，里奈，你们认识吗？」

    「啊，嗯。他叫坂本健一……」

    和泉开始向她介绍我。我什么都没想，便反射性脱口而出：

    「我是和泉的亲戚。就住在这附近。」

    「咦？」和泉朱唇微张。

    「这、这样啊。」

    她仍旧忸忸怩怩地说：「我叫星野爱子。请多多指教。」接著她像在逃避我的视线那样，猛然垂下了头。

    「啊，你好……」我搔著头说。因为我也是怕生的人，所以很能领会星野同学此刻感受到的尴尬。

    「再见，和泉。」

    言毕我便骑上脚踏车，再次扬长而去。

    「咦？啊，嗯。」

    和泉对我露出似乎相当混乱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在住宅区里绕了一阵子，在家的周围绕圈子。后来等确认看不见和泉朋友的身影，才在我家的前庭停下脚踏车。

    我想那时和泉肯定是要告诉那个叫星野的朋友她跟我同居的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别那样做比较好，于是立刻做出了那样的反应。仔细想想，她有可能已经说过在搬来的地方有个同龄的男生。也许是我瞎操心了吧。

    「我回来了。」

    当我脱掉鞋子进入客厅，坐在桌前的和泉对我露出感到不知所措的神色，随即跑来跟我说话。

    「健一，对不起喔，总觉得像是让你替我费心了。」

    「不……我才是。不知怎的就反射性做出了行动。我想如果对那个人说明我们住在一起，说不定会演变成麻烦事……可是既然她是你的好友，或许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吧。」

    我回想起由梨子的事，我起初瞒了她和泉的事，结果后来事情变得很麻烦。既然她是能得到和泉信赖的朋友，我装作是陌生人说不定并不好。

    听到我那样说，和泉摇摇头说。

    「下次要是还有这种机会，我会好好向她说明的，没问题。她不是会莫名向周遭散播这种事的人。」

    「这样啊。」

    「嗯。」和泉点了点头。之后为了调节气氛──

    「今天晚餐要做什么？」她开朗地开口。

    「啊，呃，因为冰箱里有绞肉，我想做点汉堡还什么的……」

    「收到，我也来帮忙吧。我去换件衣服，稍等我一下。」

    和泉说完那句话便离开客厅。外头已经天黑了，玻璃窗的表面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亮著灯的客厅。拉上窗帘，我也为了更衣回到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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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她们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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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社团活动结束以后，由梨子和橘两人前往脚踏车停车场。她们两人好像望著操场的方向站著说话。

    「喔，健一。你接下来有空吗？」

    当我从她们两人旁边穿梭而过时，身穿短袖制服背著书包的由梨子对我那么说。橘松松垮垮地背著背带拉长的后背包，放下社团活动时扎成两撮的马尾。她跟我视线相交便微笑著轻轻点头。

    「要干嘛？」

    「明香里说回家路上的车站前有间家庭餐厅，要不要过去看看？啊，长井来了。长井，你过来一下。」

    由梨子不等我回答，就向背著运动提包，把手插在裤子里走路的长井搭话挥手。

    长井抬起头朝我们走近，问由梨子说：「干嘛？」

    「要不要一起去车站前那附近？健一也会去。」

    「那是什么组合啊。」

    他看向我们三人，用困惑的语气询问。只有我和由梨子就算了，还包含橘在内的三人组很少见。

    「没什么。只是心血来潮罢了。」

    由梨子双手在胸下交叉，面露微笑说道。

    「那个，我要负责煮晚餐……」

    我站在由梨子旁边正要那样开口，她却飞速把脸贴近我耳际。突如其来的悄悄话，她的气息令我发痒，让我冒出了鸡皮疙瘩。

    「一下子而已没关系吧。你要中途离开也行。只是为了帮忙邀长井。」

    「嗯……」

    我从由梨子的话中察觉，要邀长井一起去玩，想必是受到橘的请托吧。原来我是钓长井的诱饵吗？是为了显得自然的伪装吗？

    车站前在回家路的反方向，有够麻烦。在我欲言又止之际，由梨子也很不耐烦似的小声砸了下嘴，接著迅速离开我的脸说：

    「我突然有种想要自言自语的感觉。」

    她望著远方故意大声说。

    「喂，你快住口。」

    我急忙张口，橘愉快地向由梨子发问。

    「森学姊，你握有坂本学长的弱点之类的吗？」

    「呵呵呵！」由梨子望著我笑得很故意。

    「也请告诉我。」

    「怎么办才好呢～我的自言自语会不会说出口，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我知道了，我去……长井，我们一起去吧。」

    我彻底认命，用手掌推著长井背后，像要跟两个女生拉开距离那样向前走。长井转头看向了由梨子的方向。

    「你手上到底有什么坂本的弱点？」

    「你在说什么？」

    「哼哼～」她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稍稍歪了歪头说道──我此时心想，果然那时候就该隐瞒她和泉的事情。

    由梨子和我推著脚踏车，我们四人步行前往离高中最近的车站。昏暗的天空飘浮著暗褐色的云朵。在路旁发光的老旧路灯则洒下泛黄的光辉。

    长井和橘两人并排走在前面，推著脚踏车的我跟由梨子则跟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向前走。当我望著身高差了两个头的长井和橘的背影，由梨子向我提问：「晚餐是你做的吗？」

    「是没错。」

    「哦～真是意外。那个搬来的亲戚小孩也会帮忙吗？」

    「和泉是负责早餐。但是时间来得及的时候也会帮忙做晚餐。」

    「是喔。原来如此。」

    由梨子始终看著前方，像在喃喃自语那样张口道。

    从高中到车站的路，虽然有好几个同校的学生走在路上，但是很安静。只能听见我们推脚踏车的链条声，还有长井和橘的谈话声。

    大约走上十分钟，就到了位于车站前某间连锁的家庭餐厅。我们进到里头坐四人座，男女分开就座。

    也许因为是平常日，人潮并没有那么拥挤。有在禁菸座位上使用笔电跟平板的单人客、感觉是来闲聊的一群年轻男性，还有穿著不同高中制服的一组女生。

    由梨子和橘选了圣代跟饮料无限畅饮，我跟长井两人则点了炸薯条和饮料无限畅饮。点完以后，由梨子便从椅子上起身说：「我去拿饮料过来。」虽然橘想要跟过去，但她却说了声「没关系啦」一个人去了。

    橘跟长井他们两人似乎在进行著很有高中生风格、有说有笑的对话。我为了不打扰到他们，就用手机随意阅览一些新闻，把他们两人的对话当成耳边风追看文字。

    我连上的新闻网站，连同低头致歉的大叔照片一并刊登了一则大企业的丑闻报导。

    「长井学长，你在一年级女生当中很受欢迎喔。」

    「你那是客套话吧。」

    「才不是客套话。在足球社里可是排前三的。」

    我双眼扫过使用黄豆的减肥法对健康有益的专栏。

    「还有那种排名啊……」

    「说得详细一点的话，第一名是森学姊，长井学长是第二名。」

    「森是第一名？」

    「是的。比如明明是女生却能指导男生之类的地方，感觉英气十足很帅气。」

    今年的梅雨全国雨水丰沛，气象厅表示无须担心水源不足。

    「是喔──那坂本呢？」

    在我按下今年夏天备受瞩目的电影那则报导时，由于出现了我的名字，于是注意力便跑到长井他们的对话上。

    「坂本学长的话……」

    橘用淘气有如猫咪那样的眼睛偷瞄了我，低头看手机的我抬起头来。

    「没关系，你不用讲。」我简短地说。紧接著橘发出一声「啊……」泛起苦笑跟著继续说。

    「说实话坂本学长的受欢迎程度不好说，但是有一部分人认为你在跟森学姊交往。」

    「啥？」

    「你们经常一起回家。所以我也被问了好几次跟森学姊在一起的人是谁。」

    「那是误会。」

    我话声刚落，长井就继续追问：

    「可是你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吗？」

    「完全不是。」

    我立刻回答。当初进入社团时，由于我们彼此直呼其名，所以社员们对我们有很多胡思乱想，也会被学长姊用烦人的眼光看待。虽然也曾为那种事感到烦恼，但经过半年，大家就明白了我们的关系是自然而然的发展。长井也应该很清楚，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此时由梨子说著「久等了～」回到了这边，她把四个玻璃杯放在桌子上。话题就此带过让我松了口气深深坐进沙发里，把由梨子拿来装可乐的玻璃杯放在嘴边。

    当察觉到有什么古怪味道的时候，饮料已经进了我的口中。

    可乐里头混了什么东西，过了一段时间，舌头表面渐渐感到火热。直呛耳朵深处的气味，差点害我咳嗽咳不停，我急忙把口中的液体喝下去。

    「由梨子，你在里面加了塔巴斯科辣椒酱对吧。」

    「还合你口味吗？」

    由梨子用一脸像是在说「哎呀，糟糕了」那种故意装高雅的动作用手遮住嘴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在我泪眼汪汪的视野当中，看上去模模糊糊的。

    「真的别做这种事啦！」

    我喝起长井带著笑容递给我的水说道。可恶，舌头因为冰水麻痹了。

    「我想弄得很可口──就现场的意义而言。」

    「难喝死了！可乐加塔巴斯科再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坂本学长很可口。」

    橘从旁插话。

    「才不可口咧！」

    「很可口，对吧～」由梨子对著橘说，两个人还异口同声地说「对吧～」。这个默契十足的反应是怎么回事。总觉得我似乎是被欺负了。

    「能欺负坂本到这种地步的，就只有森了呢。」长井似乎很钦佩地说。

    「森学姊拯救了坂本学长呢。就角色形象而言。」

    橘也不知怎的一脸得意地续言道。

    「那是什么意思啊？话说由梨子你想点办法啊。我再也不想喝这个了，喉咙好痛。」

    由于呛到时似乎意外地顺势喝了许多，因此塔巴斯科可乐少了很多，但还有大概半杯。

    「真拿你没辙呢～」由梨子言毕，像是做好觉悟似的在之后的一瞬间，咕噜喝下塔巴斯科可乐。

    「扯到不行的味道对吧。」听我这样说，由梨子长吸一口气，挂起笑容说：「也没有那么夸张吧。」但是她的手在阵阵发抖，尽管表情仍旧保有从容，却马上开始喝水。

    「学姊，我也要喝。」

    橘大概很懂得观察气氛吧，她把剩下的一口乾了。我们完全来不及阻止。在我们三人的注目之下，玻璃杯非常小心地被搁在了桌子上。

    「………………………………………………………………………………………………」

    「喂，她不说话了。没问题吗？」

    长井向由梨子发问。由梨子用她特有像「搞砸了」的那种感觉，嘴巴半张注视著橘。橘身体前屈，浏海遮住她的脸看不见表情。

    「喂，你真的没问题吗？」我有点担心地跟她说话，由梨子也问她：「明香里？没事吧？」不久后橘抬起脸，抿著嘴连连点头。接下来过了几秒后，她「噗哈」的一声张开嘴巴吸了口气，红著脸笃定地说：

    「坂本学长你太夸张了啦～」

    「你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忍不住开口吐嘈，由梨子则是哈哈大笑。橘似乎是强忍到极限了，泪眼汪汪地灌下哈密瓜汽水。

    ☆　☆　☆

    之后聊了一个小时左右，我们就离开家庭餐厅。我跟由梨子骑上脚踏车，长井他们则是两人朝车站的方向走。周遭已经一片漆黑了，沿著国道的小路充斥著车头灯和路灯的灯光。

    「橘她喜欢长井吗？」

    我边骑脚踏车边问在我旁边的由梨子。我从以前就猜测过有可能，但是我没跟人聊过这个话题。

    「嗯──大概是在意的学长那样的位置吧。」

    「那是什么啊？」

    「就是还不是很认真的那种感觉。」

    「这样啊。」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我懒得问清楚详情，对橘的恋爱情事也没有兴趣，所以就随便带过了话题。

    我们一如既往在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上骑著车。奔驰之际车辆发出声响，我们受到好几个车头灯照射，使影子形状飘忽不定，悠悠地摇来晃去，就像是在海里漂浮的海藻一般。

    我在回家路上跟由梨子告别，一到家就发现玄关亮著灯。和泉的咖啡色学生皮鞋也整齐地摆著，客厅的门也透出一丝光亮。走进去的时候，只见和泉正坐在餐桌椅上。

    「欢迎回来。」

    「喔，我回来了……」

    她还穿著制服。因为现在正好是和泉回家的时刻，也许她才刚刚到家。

    「抱歉。今天我跟朋友有点事，就晚回来了。」

    我把包包放在地上开口道歉。

    「不，没关系……」

    「晚饭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叫披萨，可以吗？」

    「我不要紧。不过伯母那边没关系吗？」

    「嗯。我觉得做晚餐很麻烦的时候，一直以来偶尔也会点。虽然她有限制外卖一个月最多只能叫三次。」

    「啊，那你等一下。我记得是在这边……」

    和泉啪啪地翻动固定在桌子旁边的传单，喊了声「有了」随后拿出一张来。

    「是折扣券。」

    「喔，你真行。」

    是有易撕线，好几种披萨的九折折扣券。

    我们决定点折扣对象的玛格丽特，接著寄了封邮件问妈妈「晚餐吃披萨可以吗？」，她随即简短地回应「OK」，于是我订了三人份的L尺寸披萨和沙拉之后挂上电话。

    在我跟和泉轮流冲澡，换上家居服的这段期间，时间过了几十分钟。恰巧我洗好澡，换上短裤跟T恤进入客厅之际，对讲机响了。

    「来了～」明明外头听不见，和泉还是一边回答一边起身，在家居服的上头套了件灰色连帽外套前往玄关。

    非常亲切的外送小哥跟和泉对答的话声，就连在客厅都听得见。回来的和泉把又大又平坦的箱子放在桌上接著打开。我看见里面附的小包塔巴斯科辣酱，想起了由梨子的恶作剧。

    「呃，塔巴斯科……」

    「你讨厌吗？」

    「不，要是能适当使用，应该说我是喜欢的。」

    「适当？」

    「我的身边有会乱用的人……」

    「？」

    和泉愣愣地歪头。当我说完「抱歉，没什么」以后，和泉浅浅笑了笑，脱掉连帽外套拿出菜刀。首先切成Y字，再将其进而各切成了二等份。沾附在菜刀上的起司黏糊糊地向下垂，使得不锈钢的刀刃表面变得朦朦胧胧。

    「谢啦。」

    「哪里哪里。」

    我看向打开的电视，现在正在播映电影。才刚刚开始演，是我知道的作品。

    「喔，这部电影。」

    「怎么了吗？」

    「哥哥之前赞不绝口。我记得他在某个网站上也有写心得。」

    「真的吗？」

    「嗯。」

    我拿著放了披萨的盘子坐到沙发上。在看电影的时候，我察觉到和泉也很有兴趣地观看著萤幕。

    「那边很不方便看吧？来坐沙发吧。」

    「咦，可是，这样太失礼了……」

    「没关系啦，你不用那么在意。连在家里也要处处留神的话，很累吧。」

    言毕，和泉就露出像在恶作剧那样的笑靥说声「那我不客气了」，拿著盘子从餐桌移动到沙发。明明开口的是我，我却很在意坐在旁边的和泉，看电影时的注意力都悄悄跑到她身上去了。她把后面的头发绕到前方胸口处。在短袖T恤短短的袖子底下伸出的手非常纤细。

    从她专注盯著萤幕看的侧脸看来，她似乎没感受到如我这样的紧张感。然后我感受到像是放下心来，却又像是感到沮丧的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情。

    ☆　☆　☆

    在打从和泉搬来那天过了正好一个星期的星期六早上，吸尘器的声音吵醒了我。

    我从床上爬起来，或许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上了，从窗帘缝隙射进了犀利的阳光，把房间照得透白明亮。天气相当热，我身体流了点汗，汗水从鬓角流到脖子上。

    我看向枕边的时钟，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昨天晚上看书看到深夜太晚睡觉，可能还有加上累积了一整周的疲倦，我一次都没醒来，熟睡到这个时候。

    我在床上伸展上半身，大腿、小腿肚跟侧腹都有轻微的肌肉酸痛。我打了个呵欠，缓缓吐出气息之际，就听见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当我用昏昏沉沉没睡醒的声音回话，就听见门的另一头传来和泉的声音：「健一，伯母说你该起床了。」

    「……知道了。」

    我套上脱在床下的拖鞋，压著一头乱翘的头发打开房间的门。然后看见那里站著手拿吸尘器的和泉。

    她一袭蓝色无袖衬衫，加上咖啡色短裤的打扮，脚上踩著一双红色拖鞋。

    「你在打扫吗？」

    我用尚有几分朦胧的脑袋向和泉那样一问，她便点点头。

    「嗯。扫我自己的房间，还有楼梯附近。」

    「这样啊。」

    即使站了起来，睡意却迟迟未退，我忍不住打了呵欠。当场做了下肩膀伸展之后，我发觉和泉愣愣地望著我敞开的房间。

    「和泉？」

    当我感到困惑开口询问，她似是回过神来那样吓了一跳。

    「啊，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你的书架真大。」

    「喔，你说那个？」

    我敞开房门，看向足足有一整面墙的书架。无意间问了声：「你要看吗？」和泉便说：「可以吗？」

    我点点头，随后和泉就把吸尘器立在走廊上，轻声说著「那我就打扰了……」同时走进我的房间，我姑且还是有收拾到让人看也不丢脸的程度，可是睡醒的床上有歪七扭八的毛巾毯，唯独那个让人有点介意。话说回来，和泉是第一次进我房间，我骤然注意到这件事，于是房门就保持敞开。不知怎的，我觉得这样会比起两个人在关上门的房间里独处要更轻松一点。

    和泉站在书架前，看著一字排开的书本。

    「数量还真是惊人呢～」

    「嗯。虽然大部分哥哥都带走了，即使如此也还有很多，所以就放在我的房间里了。似乎也有很珍贵的书。」

    我说著说著从手构得著的地方，拿出一本米歇尔‧傅柯的著作。我翻动书页，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哥哥的笔迹，上面写著许多日语拼音和笔记等等杂乱的文字。

    「那是谁的书？」

    和泉愕然问道。

    「是有点久远的哲学家。」

    「健一你也经常读这种书吗？」

    「很少看这么正经的。因为我本身喜欢读书，所以偶尔会挑简单的书籍或自己感兴趣的地方读。专业书籍几乎只是当装饰喔。」我将书放回去并回应。

    「哦～」和泉发声。

    「不过果然是学者家庭出身的小孩呢。」

    「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一般的高中生不太可能对那种方面有兴趣。」

    「……我不太想被认为有受到影响呢。」

    我曾说过不想被认为跟优秀的哥哥、爸爸拥有相同的生存方式。我不认为跟他们用同样的方式生活，就能成为他们那样子。抱持那样的想法，就会觉得自己像是他们的劣质复制品，很令人讨厌。

    「说不定是彻底受到影响了呢。」

    然而和泉却说了奇怪的话。

    「……是吗？」

    她用相当坦率的样子嗯的一声点了点头，我则是叹了口气。

    后来和泉离开我的房间，再次在二楼走廊用吸尘器开始打扫。我也跟在她后头离开房间，下楼来到客厅。

    ☆　☆　☆

    在那之后，这天一整天都放晴。下午的气温升高相当酷热。不过因为隔天就要面临练习赛，所以今天的练习课表分量比较轻，结束时并没有很累。

    回家的时候，由梨子在停车场找我攀谈。

    「我说，要不要顺道去一小看看？」

    一小是我跟由梨子以前读的入泽市立第一小学的简称。

    「为什么？」

    「今天我的表妹要踢足球比赛。虽然她还只是个四年级生。要不要去看？」

    傍晚以后没有特别的预定行程，因此我回她「我知道了」。以前我隶属的少年团，常常也会有身为校友的国高中或大学生前来指导，但是我自己打从小学毕业后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一进入小学的操场，我们就像从前那样，将脚踏车停在停车场。周遭全是小学生小小的脚踏车。

    好久不见的小学操场，感觉很是狭小。在足球场里有一群孩子，穿著跟我们以前所穿的一模一样的制服四处奔跑。对手的制服也很眼熟，是本地的业余球队。在小学的小小操场里响起孩子们叫喊的声音、追球的脚步声还有吹哨声。

    我们倚在操场一角的单杠上，望向正在进行比赛的球场。傍晚的夕照很强烈，天气很热。

    「你的表妹是怎样的孩子？」我开口问了下。

    「是那孩子。她叫美雪。」

    在由梨子指尖前方有个留著短发鲍伯头的女孩子，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头娇小、样貌可爱。就我所见，打的是中场的右边卫。比赛成了在小学生的赛事中常见的，以体型比较大或技巧比较优异的两队几名中心选手，在狭窄的地方密集互相踢球的状况。在那球场的一隅，美雪不知道是想还是不想参加比赛，在那里晃来晃去。

    「那孩子的妈妈说，她是因为受我影响才开始踢足球。」

    由梨子望著表妹和学弟妹们的动作，很自豪地说。

    「哦～踢多久了呢？」

    「今年是第二年。」

    「这样啊。还是那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吗……」

    「嗯，她原本的个性就是很稳重的孩子，但是资质很不错喔。我有教过她几次，她很机灵学得很快。」

    「原来如此。」

    「不过有点太温柔了，不会想积极参加比赛是一大障碍呢。」

    在我们聊这些的时候，有如被中心集团弹出来似的，足球滚啊滚的，滚到美雪那边。她一瞬间吓了一跳，但还是把到了脚边的足球踢回正中央。是相当漂亮的一踢。稳稳飞起的足球，又再飞到那群中心集团里，由某人的头顶飞出去，最后对方的守门员挡住。

    「踢得确实很漂亮。」

    「就说吧？」

    「感觉像是传球型选手呢。」

    「说得也是。我也认为美雪如果要当边卫，可以朝那方面发展。就个性上也不觉得她是个攻击手。」

    由梨子完全是用指导者的眼光在观看表妹的比赛。然后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爸爸或许也是像这样观察著我们这些小学生吧。

    经过大约十分钟以后，比赛结束了。在致意结束的那群小学生里，美雪啪哒啪哒地跑到我们这边。

    「辛苦了～」由梨子的手放在美雪的头上。

    「由梨子，你来看我了吗？」

    「嗯，你很拚命地跑呢。」

    ──哇，向来说话很辛辣的由梨子，对她说话很温柔。根本不像比赛之际会常常在板凳那边怒吼的由梨子。

    由梨子的手离开美雪，身体面向我。

    「这是我的朋友。是这里的毕业生。」

    美雪瞧著我，和我双眼相对。

    「……」

    「……」

    我没有跟这种年纪的孩子说过话。就在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感觉跟她相处，大伤脑筋之际，「喂，快打招呼啊！」由梨子似乎很傻眼地对我说。

    「你、你好……」

    总之我试著说了一句话，可能是因为奇妙地停顿了一小段时间，美雪显然在害怕，她的双眼在乱飘。

    「健一，你的笑容在抽搐。」

    不用讲我也知道，但这是我拚尽全力能摆出最温柔的笑容了。美雪用感觉很紧张的声音对我说了「你好」，鞠了个躬以后，就小跑步跑向操场了。所有的孩子们围成圆圈。看来他们似乎还要做伸展。

    「唉──吓到小学女生了。不愧是健一。」

    「就算你那样讲！」

    由梨子翻白眼看著我。

    之后我跟由梨子打算跟认识的教练打招呼而靠近了板凳。教练是个叫石田先生，身穿运动服、头戴鸭舌帽，在市公所工作的大叔。教练多数是由隶属这个队伍的孩子父母，或是这间小学的校友义务当，可是石田先生是就算在自己的孩子毕业以后，也一直持续留在队上指导的人。

    「喔，健一！」

    早在我向他搭话以前，石田先生就发现我了。这令我有点讶异。

    「您好，好久不见了。」

    我低下头开口问候。石田先生被太阳晒红的脸上浮现笑意，问了我诸如「你有长高吗？」、「还有在踢足球吗？」之类的问题。在进行对话的途中，他的视线移向我身旁的由梨子。

    「是你的女朋友吗？」他小声地问我。对此由梨子做出肩膀抽动一下往上抬的反应。

    「我是森。跟健一同期的。您忘记了吗？才不是这家伙的女朋友。」

    尽管脸上带笑，但由梨子却用感觉要青筋暴露那样的魄力报上名字。

    「喔！你是由梨子啊！气质变了，都认不出你了！仔细一看确实是由梨子！」

    「仔细一看是什么意思啊。」

    由梨子一脸老大不高兴。「抱歉。」石田先生脸上笑笑地对由梨子说道。紧接著──

    「坂本教练他还好吗？」

    他开口问了我。

    我一瞬间答不上来。这个球队的人们，还不知道爸爸已经死了。

    「……爸爸已经去世了。在三年前。」

    「咦？」教练开口，半晌无言以对。我感觉到和睦的重逢气氛陷入冰点。站我身边的由梨子也做了类似垂下头的动作。

    「为什么？」

    「是因为急病，事出突然。」

    「这样啊……抱歉，居然会发生那种事。」

    「──不，我才是，抱歉没告知这支球队。明明曾受你们很多关照。」

    「不不不，没关系。你很辛苦吧。」

    曾在大学工作结束后露脸的爸爸，也经常穿夹克坐在板凳上。跟这个小学操场一点都不搭，带有知识分子风格的模样，会让人联想到欧洲职业球队的教练，其他的教练们还开玩笑说是「我们球队的穆里尼奥（注：葡萄牙籍足球教练，曾率领五支不同国家的球队，夺下八次联赛冠军）」之类的。一靠近板凳，爸爸身穿夹克配上色彩花俏足球钉鞋的奇妙组合身影，便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们聊了一阵子爸爸的事情以后，就说起了彼此的近况。由梨子也用开朗的语气说话，冰冷的气氛又渐渐融化了。

    在对话告一段落的时间点，我跟由梨子说完「我们会再来的」以后，为了不要阻碍他们做伸展运动和开会，便再次走到操场一角。

    还以为要直接回家，由梨子却说：「我要跟美雪一起回家，你可以等一下吗？」于是我点了点头。

    等待的期间，由梨子捡起滚到附近的足球，朝我踢了过来。是小学生用的四号球，上头有用油性笔写小学的校名。我们彼此穿著学生皮鞋，随意地互相踢起那颗足球。

    操场的泥土触感、周遭的风景，和我以前在这里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有种彷佛时光倒转那样奇妙的感觉。

    在我对面踢著球的由梨子，她踢球的习惯依然完全一样，但以前留短发那时的由梨子，跟如今身穿制服的由梨子，实在无法联想在一起。虽然她的脚没有抬得很高，但是在踢球之际由梨子的裙襬摇曳，总觉得差点就要看见没有晒到太阳的白皙大腿和裙下风光。当年跟由梨子互相传球时，脑子里也不可能会想那种事。

    球撞上小石子稍稍向上弹起出了点意外，那时由梨子稍微抬起脚，忽然间一阵风吹过，接著她随即用手压住裙子。

    我和抬起脸的由梨子视线相交，心急地垂下头。

    「笨蛋，不准看。」

    「……是你穿成那样踢足球不好吧……」

    我望著地面一说完，就有一颗强劲的球从我的视野之外飞了过来。反应不及的我小腿被打个正著。

    「痛！」

    我无意识喊了出来。脸一向上抬，只见由梨子用锐利的眼神瞪著我，咂了咂嘴。

    我心想真是可怕的女人，唯有那是我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变过的对由梨子的印象。

    不消多久，美雪他们做完伸展，器材也收拾完毕了。我们三个人离开了小学。

    我跟由梨子推著脚踏车，走在傍晚的住宅区道路上。即将西沉的红色天空，飘浮著受到夕阳照射变成淡紫色的云朵。

    美雪起初是在跟由梨子对话之余，用保持戒心的眼神看著我，但她后来似乎渐渐卸下心防，也跟我说了好几次话。说她在小学的事，还有现在这支队伍的事。

    「再见，健一。」美雪在住宅区的转角说道。似乎是因为由梨子叫我的名字，她也有样学样。

    「嗯，再见。」

    我用略温柔的声音回应，由梨子则用好似在看可疑人物的眼神一直盯著我看。

    「再见了，帮我向阿姨问好。」而后由梨子也温柔地挥挥手说。

    美雪回了声「好」，接著走进了离转角很近的人家。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为了明天能全力奔跑，今天要早点睡喔。」

    「嗯。」

    我们在就要变得昏暗，影子开始被暮色吞没之际的街角做了那样的互动，随后也就各自回家了。

    ☆　☆　☆

    隔天是在我们学校操场办的三校联合练习赛。这阵子都一直是宛如盛夏，炎热晴朗的天气，但今天变回乌云覆满的梅雨天空，带有湿气的气温没有那么高，对于要踢两场四十分钟半场比赛的身体而言，实在是感激不尽。

    在做好画线、调整好球门位置的准备以后，我在置物处确认包包里头有没有东西忘记带了，结果察觉没带便当。与此同时我注意到智慧型手机的灯号正在闪烁，一看是和泉的来电。话说回来，我们还没告诉对方邮件地址和社群软体帐号。如果要联络的话，就只能直接打电话了。

    我回电和泉──

    『啊，健一。你忘记带便当了喔。』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

    『要不要我拿过去？』

    「不了，太麻烦你了。我在超商随便买点东西就好了，没关系。」

    『你不用在意，因为我也想去外面走走，我拿过去吧。』

    拒绝那样说的和泉感觉也很怪，所以就让她拿过来给我了。

    「……那不好意思，麻烦你可以吗？你认得路吗？公车姑且是有开到我们高中前，你在那里下车的话，我想应该就不会迷路……是叫『入泽高中前』的站。」

    『那我现在就过去。』

    「嗯。抱歉假日还让你跑一趟。你不用急著过来也没关系。」

    『我明白了。到了以后我再打电话给你。』言毕，和泉便挂了电话。

    除了我们以外的两队会率先进行比赛，正在操场上开始做热身。

    许多社员为了看比赛聚集在操场里，我为了等和泉打来的电话，留在校舍旁的置物处。

    我拿著手机，背靠墙壁，用类似抱膝坐的姿势眺望在远方操场上已经开始的比赛。足球比赛中特有的，交织怒号和叫骂那样的粗鲁指导声甚至传到了这边。

    第一场比赛的后半场大概到一半的时候，和泉打来了电话。

    『我现在到了学校前。』

    「谢谢你。我去你那边，你等我一下。」

    结束电话里的互动，当我起身朝著校门迈出步伐的时候，由梨子在置物处附近的水龙头洗装水桶，望向了我这边。

    「嗯？健一，你要去哪里？」

    「没什么。我今天忘记带便当，有人帮我拿过来了。」

    「该不会是那个亲戚的小孩？」

    「……是没错。」

    「她现在来了吗？」

    我点点头，由梨子便对我说：「我可以跟过去吗？」

    「为什么？」

    「前阵子你不是说要介绍给我认识吗？我也想见见她啊。」

    由梨子把洗好的装水桶放在水龙头下方，从短裤里拿出手巾擦手。

    「……我知道了啦。」

    我一边心想要说好机会也确实是好机会，一边做出那样的回答。我跟由梨子一起走向和泉所在的校门口。阴暗的天空下吹著带有湿气的风，连通到校门的柏油路两旁那些树木的叶子，摇曳著发出摩擦声。

    和泉在校门附近，腹地之外，双手在背后交握站著。她会依照心情变换发型，今天是在单耳的后方，把头发盘成像小小丸子那样的发型。

    「是那个女孩吗？」

    由梨子凝望著和泉的方向。

    「嗯。」

    「哦～」

    由梨子用像在评定的感觉眺望著在远处的和泉。她身上穿著短袖T恤配上长裙。过了不久和泉好像也注意到了我们，她笑盈盈地挥动单手。

    「抱歉，让你专程跑一趟。」

    当人靠近时我向她搭话，和泉放下背著的后背包，从里面拿出用布包住的我的便当盒，说了声「来，你忘记的东西」随后把东西交给我。

    「谢谢你。」

    「哪里哪里。」

    在两三步之外的距离观看我们互动的由梨子，稍后走上前来。

    「你好。」

    她笑容满面地向和泉打招呼。

    和泉一瞬间愣住了，即使如此还是说著「啊，你好……」向由梨子打了招呼。在我想著我非得介绍她们认识，正要开口的时候，由梨子开始了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是健一的朋友森由梨子。你是和泉里奈同学对吧？我从健一那边听说了。我小学、国中、高中都跟健一同校，就住在你们家附近。请多指教了。」

    「──喔，原来如此……初次见面，我是和泉里奈。」

    和泉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让我不由得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的事。在如今跟由梨子打招呼的和泉身上，能感受到宛如当时那样的生硬。我想她并不是那种极度怕生的人，不过从至今的样子能够猜测到，她是遇上第一次见面的人会紧张的类型。

    「很抱歉让你假日来一趟。真是得救了。」

    我从旁插了嘴。和泉抬起垂下的头，重新对著我连连摇头。

    「不会。因为今天我们社团休息，我无事可做──那我走了，社团活动要加油喔。」

    就在和泉那样说完的时候，由梨子依旧笑容满面地踏前一步。

    「啊，我说和泉同学。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看看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毕竟难得都跑来这种地方了。」

    听见这种话，和泉似乎在客气而畏畏缩缩的。

    「咦，可是……可以吗？」

    「嗯。一般来说监护人之类的人也会来看。完全没问题喔。」

    和泉瞥了我一眼。我什么都没说，她便面露笑容回答由梨子说：「那我就看一下。」

    「OK。还有家长的位子，我替你带路。」

    由梨子带著和泉往操场的方向走。我目送她们两人的背影，拿著和泉带来的便当，回到了置物处。

    ☆　☆　☆

    不久后，邀请过来的两间学校之间的第一场比赛结束了。我拿著我们学校蓝色和白色的队服，做完热身来到操场。

    在监护人使用的帐篷中，和泉坐在边边的折叠椅上瞧著这边。四目相交之际，她对我轻轻地挥了下手。

    我也不知怎的，在做伸展的时候举起了手。跟著我发觉周遭的社员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是谁？是坂本你认识的人吗？」当中一人对我发问，我只回答「是亲戚」。因为并不是特别常跟我讲话的人，所以没有再被继续追问下去，然而他们却狐疑地轮流看我跟和泉好一阵子，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做完热身，一到比赛时间，先发选手在球场旁排队，让担任评审的一年级生确认用具，之后再进入操场。

    两支队伍隔著中线互相打完招呼，组成圆阵之后散开，我到达中场的位置，在等待对方开球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望向和泉。

    然后我由于意外的光景感到诧异。

    和泉混在一群监护人的阿姨当中坐在折叠椅上，直到刚刚应该都还在板凳上的由梨子正坐在她身旁。她们两人似乎在聊些什么。由梨子笑眯眯地动著嘴唇。和泉用把手放在大腿上的姿势，脸朝著由梨子那边，一面点头一面听她说话。

    ──她们在聊什么呢？

    就在顷刻间，我的注意力全跑到她们俩身上的时候，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

    周遭的选手一起展开行动。我回过神来，将视线摆回球上。

    我在追逐足球动向的同时，环视整个球场，预测接下来的发展，站到适当的位置上。

    我将她们两人的身影赶出脑海，试图集中在足球上。把握球场上时刻变化的状况，接到球就往对手防御薄弱的地方踢，抓到机会就发动进攻，到达能辅助我方传球路线的位置上，奔跑著防御支援上前的后卫。身体已经牢牢记住身为中场的比赛方式，今天仍然不变地持续著。

    即使如此，但当球跑到球场外的时候，我还是非常在意和泉和由梨子的状况。

    ☆　☆　☆

    一路进行下来，包括前锋踢进致胜的一分，和我踢出直接进球的定位球，以二比零结束了比赛。

    虽说是阴天，但也是六月下旬，持续跑动一小时以上，大家都满身大汗。浑身都是汗水与泥土的两校选手之间进行了比赛后的致意，然后回到板凳上。

    由梨子已经从观众席回来，她和橘还有其他一年级的板凳选手一起亲手将装了饮料的纸杯递给从球场上回来的选手。

    「来，辛苦了。」

    由梨子在把两只手所拿的纸杯递给我和附近的社员时说道。刚比完比赛，还气喘吁吁的我，一口气喝光由梨子给的、装在纸杯里温温的运动饮料，接著重重地吐了口气。

    我坐在板凳上，将纸杯丢进附近的垃圾袋里。跟著拉下袜子、脱下护胫，让闷热的小腿能接触到外界的空气，我坐著伸长双脚。接下来要休息一小时，之后再打一场比赛，这样就结束这天的练习赛了。

    「恭喜你拿到一分。」

    我听见犹如上司在夸赞部下的声音。一往旁边看，由梨子正要在我旁边坐下。

    「好久没见你用自由球踢进了。隔多久了？」

    「……大概是半年。」

    「飞行路线很棒呢。那颗球的话，即使诺伊尔（注：德国知名足球运动员，担任守门员）当守门员说不定也能进球喔。」

    由梨子像在开玩笑似的说道。「再怎么样那也不可能。」我苦笑了下做出回答。

    我们望著无人的操场，不经意地聊起那种事。大风吹过，在操场中央的尘土卷起漩涡。在潮湿的梅雨时节吹起的风，让大汗淋漓的身体觉得很舒服。由梨子在我的身边，喝了一口装在纸杯里的运动饮料。接著张口说：「啊，对了。」

    「话说回来和泉同学，她说这场比赛过后就会回去。」

    「喔，这样啊。」

    我望向和泉的方向。她正手拿随身物品从折叠椅起身。或许是感觉到我们的视线，和泉看向这边，微微笑著对我挥了手。

    我也举起手回应她，旁边的由梨子也轻轻挥了下手。见到那种样子，不知怎的感受到由梨子似乎跟和泉变得亲近了。之后和泉便朝著校门走去。

    「──和泉同学她很享受比赛喔。她说是第一次现场看足球。」

    「哦──」我出声附和。随后我问了件一直很在意的事。

    「──刚刚你跟和泉在聊什么？」

    由梨子直盯著和泉的背影，没有回答我。

    「喂。」

    「……那是秘密。」

    我语带催促地对她讲，她则是低喃说道。

    「啥？」

    「就说了是秘密。跟健一你没关系吧。」

    「那什么意思啊。」

    「你很烦耶。我并没有说你的坏话，或是丢脸的事喔。」

    由梨子说完就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我肚子饿，去吃便当了。」

    她飞快地走向置物处。

    「什么嘛。」

    她搞得神神秘秘，让我有点烦躁而喃喃自语，接著我做起伸展运动，直到适当的时机再前往置物处。

    足球社是有二十人以上的大家庭，就像是班级那样，由好几组人构成。

    我跟长井，还有其他几个会稍微聊一下的社员，以及目标是长井的橘一起，占领了校舍露台的阴凉处，我品尝著和泉送来的便当。由梨子在有点距离的地方，跟其他组的二年级生们一起吃便当。

    「喂。」途中长井向我搭话。

    「坐在帐篷里的女孩，是你的女朋友？」

    周遭的男生以及在长井旁边的橘，都像是竖起耳朵似的做出震了一下的反应。

    「──不，她是亲戚的小孩。」

    我一面想著「亲戚这种关系还真是方便」一面做出回答。

    「哦～她很可爱呢。」

    「嗯……」

    和泉的确不管发型也好，服装也好，样子给人楚楚可怜的印象，纵然是远观，我想也有引人注意的地方。或许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喜欢长井的橘「唔」的一声蹙起眉头。大概是对于长井称赞其他女生感到不满吧。

    「坂本学长的亲戚为什么会来看比赛？好像还跟森学姊聊天。你们是什么关系？」

    橘用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问我。

    「就说了她是我的亲戚。她跟由梨子是第一次见面喔。刚刚才见面。可能是在说些关于我的什么事吧。」

    橘跟我互相大眼瞪小眼。

    「学长，你看起来很普通，跟女孩子的关系却意外很花呢。跟森学姊之间也有点古怪。」

    「一点都不怪。真是的。」

    「当真如此吗～？」

    橘眯细双眼，用似乎不太能接受的语气说道。

    我忽视她的言语，扒起我剩下的便当。

    「她住在这一带吗？」

    长井说道，饭噎著我的喉咙了。

    我连连咳嗽，急忙喝下水壶里的水把米粒吞下去。

    「咦？你说和泉吗？」

    「哦──她是和泉同学啊。」长井说道。

    「嗯。」我点了点头。至于和泉的住处我只回答「就在附近」便把话题带过了。

    我想万一提到「告诉我联络方式」之类的话题就麻烦了，不过长井没有说到那份上。我想只是「发现路旁有个可爱女孩」那样子的闲聊级别对话罢了。

    我吃完便当用布包起来，收进包包里。

    还有一场比赛。还没有觉得很累，大概能够跑到最后。我稍微伸展了下身体，把新鲜空气送进肺里。

    我忽然感到刺眼，不经意抬头一看，只见覆盖天空的云朵出现了缝隙，阳光从那里射入，在操场上拉出一条亮光丝带。

    ☆　☆　☆

    在太阳开始西斜的下午三点左右，这天的第二场比赛结束了。

    果然因为连续比赛，大家的动作迟钝，演变成互相守备的一场比赛。以零分平局结束比赛。

    我在第二场比赛也全程出场，比赛结束后双脚像灌了铅一样重，由于长时间穿著钉鞋的影响，脚也变得很紧绷。

    我心想这下子今天晚上脚应该会持续酸痛，比赛过后就在板凳旁按摩双脚。

    之后则是做些缓和运动和整理操场，社团活动解散后我换上制服，跟由梨子一起骑脚踏车回家。因为很累自行车骑得很慢，由梨子还对我咯咯笑说：「健一，慢吞吞。」

    「我可是踢了两场比赛。」

    「你现在好像变弱很多呢。」

    由梨子嘻嘻笑道。在缓缓骑著脚踏车前进的我们附近有车子经过，轻舞的风让由梨子的制服裙子摇动了一下。

    不久之后我跟由梨子道别，终于在午后近傍晚时回到了家。

    「欢迎回家。」

    一进入客厅，独自一人坐在桌子前阅读文库本的和泉抬起脸来。

    「我回来了──妈妈她人呢？」

    「跟邻居的朋友去喝茶了。」

    「这样啊。」我这么说，放下了社团活动用的运动提包，把衬衫解开两颗钮扣，坐在和泉对面的椅子上。

    比了两场比赛，果然身体觉得相当疲惫。每个关节都在痛，整体上来说双脚很酸，还能感受到令人意识模糊的睡意。

    「健一，要喝点东西吗？」

    「啊，好。」

    和泉从椅子上站起来，自冰箱拿出柳橙汁，在玻璃杯里放进冰块，说了声「请」递给了我。

    我道谢之后接过玻璃杯，坐在桌子前咕噜咕噜喝下又甜又冰凉的果汁。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的喀啦喀啦声，在开始变得昏暗的客厅里轻声作响。

    「今天你有拿便当来真是帮大忙了。感谢你。」

    听我这么一说，和泉泛起微笑，轻轻摇了头。

    「没什么。我看了比赛很开心喔。健一踢进了一球呢。」

    「嗯。我好久没有踢得那么棒了。」

    我说著又喝起了柳橙汁，酸味渗透疲惫的身体。接著我吐了口气，也开始问起和泉那件事。

    「今天比赛的时候你跟由梨子在一起，是在聊什么呢？」

    和泉面有难色，随后嘿嘿笑了说：

    「那是秘密。」

    又来了，我心中暗想叹了口气。

    「由梨子也那样对我说。」

    这么一说，和泉便面露恶作剧的笑容说：「女孩子有女孩子的秘密。」

    就在我们聊那种话题的途中，我喝完了柳橙汁，为了冲澡而从椅子上站起来。和泉也为了要准备去买晚餐食材之类的，回到了房间里。

    我进入浴室，从头开始冲个冷水澡。冷水从头上像在画螺旋那样流到脚边，由于运动过在发热的肌肉冷却了下来。

    ──不过那时候，她们两人究竟在聊些什么呢？

    果然还是很在意。她们在比赛当中似乎聊了颇久，是她们俩很合得来吗？虽然我完全没有头绪，但说到她们两人的共通点大概就是我了，我想她们多半是在聊关于我的什么事。

    我从头上冲水，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两人在帐篷里谈论些什么的身影。

    洗著冷水冲掉汗水和泥土，身体变得相当畅快，不过在心底似乎却还沉积著某种令人烦躁、无以名状的东西。

    ──即使住在一起，即使相识十年以上，理所当然的，有关和泉也好，由梨子也好，她们有什么样的心思、是怎样的性格，我只能得知其中的一部分。

    那么一想，就感到了一股似是寂寞、又似是空虚的心情。关上了水，能隐约听见街道上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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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在她的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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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练习赛过后几天，这天从学校回家过了一会儿对讲机响了。我从房里走下来到一楼客厅，一看监视萤幕，就看见身穿牛仔裤搭黑色POLO衬衫，手上戴著一只银色手环的轻浮男型知识分子哥哥在那儿。

    这么说来，他曾经说过「偶尔会来玩」之类的话呢，我在回想的同时打开门，哥哥进到了家里。

    「叫里奈的女孩在哪里？」

    进入客厅的哥哥那样问我。在我回答「她还没回来喔」之后，他就露出深表遗憾的表情，所以我想他今天主要的目的是来见和泉的吧。

    哥哥手上提著塑胶袋。当我一问「那是什么？」，他便回我「是食材」。

    「久违地想说做饭给你们吃，我可是选了高价食材喔。」

    哥哥放在桌子上的塑胶袋中，有义大利面跟番茄罐头。他在大学生时代，据说有在义式餐厅打工过，很擅长做义大利菜。

    哥哥一洗好手，很快地就在厨房开始制作沙拉跟肉酱。菜刀动作的声响和炒绞肉的声音响遍客厅。过了好一阵子，之后只剩下煮义大利面，可是和泉还没回来，于是我们坐在沙发上，为了打发时间用电视玩起足球游戏。

    哥哥跟我同样受到爸爸的影响有在踢足球。虽然实际上比赛并没有那么厉害，但是他一直到高三都有参加社团，现在似乎还会踢室内足球。

    然后在过了九点的时候，我听见了喀嚓一声玄关的门打开的声音。因为没有听到车子的声响，多半是和泉吧。

    「我回来了～」一如所料，我听见了已经听惯的、带著些许疲劳感的，和泉回到家的声音。

    在拖鞋的响声之后，客厅的门开了。穿著奶油色背心，深蓝色底红格子裙的一身制服装扮的和泉进到了客厅。

    她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哥哥，「啊」一声张开嘴巴，整个人定格住了。

    哥哥停下手，露出一记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健一的哥哥隆一。请多指教了。」

    那样做完自我介绍以后，和泉尽管有点僵硬，还是急忙点头道。

    「初次见面，我叫和泉里奈。曾经听健一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

    「原来如此。」

    哥哥笑笑地跟和泉对话，同时斜眼看了下我，轻声地、像在捉弄我那样说：「她叫你健一呢。」感觉他好像在胡思乱想什么，很烦人所以我选择忽视。

    「里奈，你会吃晚餐对吧？今天是我煮的。等我一下下喔。」

    「好的，我就在想是什么味道很香呢。你在做什么呢？」

    「番茄肉酱面还有凯萨沙拉。不论沙拉酱还是义大利面酱，都是亲手制作。」

    哥哥的社交能力果然很强，连跟我互相对视时会紧张的和泉，也是才交谈几句，表情就已经变得柔和了。不惜强硬一点引导对话的方式和语气的轻松感，能让人产生容易亲近的感觉吧，我在思考著这些事的同时，坐在沙发上眺望在厨房把半成品料理秀给人看的哥哥，跟身穿制服的和泉背影。见到哥哥跟和泉并排站著，我的心底不知怎的萌生出不悦的心情来。

    我都还叫她「和泉」，阿隆却劈头就叫她「里奈」。那也让我感到不满。

    ──自己思考著「这该不会是嫉妒吧？」，但随后又急忙否定自己的想法说「怎么可能」。

    在我试图让心中些许的喧嚣沉静下来时，哥哥轻佻的声音传进耳里。

    「喂，里奈，你叫我一声『哥哥』试试。」

    「咦，咦！」

    这个轻浮男突然说些什么话啊。

    和泉也露出似乎很讶异的神情用手遮脸，感到很困扰。那是如果由梨子看到，会说是「做作女」的动作。可是和泉的状况跟橘不一样，没有特定的目标，我想她大概是自然而然就表现出这种动作了。

    「和泉，你忽视他就行了。这个人会开那种玩笑喔。」

    我的声音传到感到困扰的和泉那里。

    「咦，是在开、开玩笑吗？」

    和泉的目光在我跟哥哥之间来回往返，依旧语无伦次地开口道。如果是认真的也太可怕了吧，我在内心吐嘈和泉。

    哥哥看到那副样子，就边道歉边笑著说：「抱歉、抱歉。」

    「我没有想让你困扰的意思，因为我身边没有年纪比我小的女孩子，所以对于那种玩法很有兴趣，想试个一次。」

    「玩、玩法？」和泉口中念著，陷入了混乱似的歪起头来。见到阿隆用这样的言行举止对她，我想打消心中对于优秀哥哥尊敬的念头。虽说脑袋跟下半身是分开的，但我还是会想莫非阿隆真的是个笨蛋吗？

    「阿隆，别对和泉说那种话。」

    我傻眼地盯著哥哥看并说道，「啊哈哈……」和泉则是露出感觉不知所措的笑容。

    「那、那个，我今天参加社团活动流了很多汗……能让我换件衣服吗？」

    「啊，好。等你喔。捉弄你真是抱歉。」

    和泉说了声「不会」，流露出似乎放下心来的笑容，啪哒啪哒地像逃走般离开了客厅。

    啪的一声，客厅的门关上，寂静随之降临。我朝说了一声「很好」然后重新开始做菜的哥哥背后拋出了话语。

    「和泉是个很认真的女孩，所以你别太捉弄她了，那可不好。」

    「哎呀～看到那种女孩，忍不住就想捉弄她。因为反应很可爱嘛。」

    瓦斯炉的火开著，他依然用愉快的口气说道。我心想「这家伙没救了」，深深地坐进了沙发里头。

    咕噜咕噜热水沸腾的声响响彻整个客厅。哥哥把一整把义大利面丢进锅里。过了几分钟后，煮义大利面之际的暖意，还有带著一丝甘甜的气味，飘散在整个客厅里。

    等和泉回来之后，哥哥已经把三人份的菜肴摆放在桌上了。换上家居服散发淡淡肥皂香气的和泉，看到那些大声说道：

    「哇，看起来好好吃。」

    「对吧～？赶快吃吧。健一，就坐。」

    我跟和泉两人并排坐下，哥哥面向我们，坐在妈妈常坐的位子上。

    不愧哥哥那么自信满满，他的料理果然很好吃。和泉也说出「很好吃」的感想，「非常感谢」哥哥面露微笑说道。

    哥哥开始用餐以后，跟和泉聊了一会儿天，但在到一个段落时，他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说：「妈妈最近很晚回家吗？」

    「大概十点左右。最近也经常会超过十二点。」

    「这样啊。」

    他说著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水，只喝了一口。

    「工作很忙碌呢。」

    「好像是呢。但是她很享受那样的生活喔。她没有发牢骚，也没有露出疲倦的神色，跟和泉说话的时候也好像很开心。」

    「是喔～」

    虽然他是总带著一脸轻佻笑容的轻浮哥哥，但到刚刚为止，在说关于妈妈的话题时，他的表情很认真，直到对话结束后我才发现。

    我刚刚一直随意回应他，但当察觉到那件事后我大吃一惊，视线再次回到他的脸上。然而他现在已经在望著和泉的笑容，用轻浮的语气对她丢出「你有什么兴趣啊？」的话题。

    吃完饭后，我们收拾好餐具，将妈妈的份用保鲜膜包起来，然后喝著麦茶继续开始玩游戏。

    「啊，你们在玩游戏吗？」

    当我跟哥哥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捡起摇杆的时候，和泉如是说。

    「嗯。是足球游戏。里奈你也要玩玩看吗？」

    「可以吗？」

    哥哥提议之后，和泉带著雀跃感说道：

    「我没玩过电视游乐器的游戏。」

    「哦～那可真是稀奇。你们家管得很严吗？」

    听哥哥这么说，和泉摇了摇头。

    「并不是那样，是我提不起什么兴趣。如果是用手机玩益智游戏的话，倒是有稍微玩过一点。」

    这样啊──哥哥操纵著摇杆，回到选择队伍的画面。

    「我跟里奈来场比赛。健一你教她操作吧。」

    「好啊。」我应允道，并把摇杆交给了和泉。哥哥让和泉坐在沙发上，自己席地而坐，我跟和泉并排坐在沙发上。

    和泉连连点头听我讲授简单的操作方法。

    我替她选了一支劲旅，刻意聚集状态优秀的选手选好阵形。然后开始的第一场比赛，果然完全是为了服务和泉的比赛。

    「真强，里奈好厉害！」

    哥哥完全是存心不让后卫去球那边，离球很远。朝著球门一直线向前，让一名选手进行连马拉度纳（注：阿根廷传奇球星，有「世纪球王」、「球场上帝」的昵称）都会吃惊的超长距离盘球。

    「啊，啊，健一，射门是在哪里？」

    和泉操控的选手突然在罚球区里停了下来，她语速很快地问我。坐在旁边的和泉发出的声音害得我耳朵痒痒的。

    在持球的选手周遭，自动行动的对方选手散乱地聚集过来，但哥哥拚命操控让他们全都贯彻服务精神，不接近那里。

    「是方格键。」我说。

    和泉的双眼离开萤幕，「呃」了一声找了一下按键，跟著──

    「嘿。」

    不熟练地按下了按键。

    在离球门很近的距离用自由球踢出的射门，球网理所当然会摇晃。实况转播大喊「进球──────！」和泉也用出人意料的高涨情绪喊了声「太好了～」，很开心想跟我击掌而伸出了手。从短袖T恤的衣袖之间能看见腋下和内衣的白布，尽管为她的毫无防备吓了一跳，我依然举起手跟和泉互相击掌。

    「哇，被摆了一道～」

    哥哥也许是想要炒热气氛故意开口说。我则是用白眼一直看著做出夸张反应的哥哥。要不是兄弟，我绝对不会跟这种人来往──我再次有了这种念头。

    ☆　☆　☆

    我们三人玩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游戏，之后和泉说要打电话给妈妈，就回自己房间去了。我和哥哥一起前往二楼的房间。

    「哎呀～真累人。」

    进房以后，一直以服务精神玩游戏的哥哥在床上坐下说道。我坐在跟他面对面的书桌椅上。

    「和泉那么兴奋的样子，我可能是头一次见到。」我低声道。「是吗？」哥哥闻言，似乎颇感意外地回应。

    「我觉得她现在还是处处顾虑著。但比起刚开始的话，最近似乎已经习惯多了。」

    「这样啊。不过环境突然改变她也认真地去适应，很了不起呢。」

    「嗯。」我点了点头，哥哥望著我说：

    「但是你好像也相当努力嘛。」

    「咦？」

    「你跟那女孩相处得很融洽。你是非常怕生的人对吧。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忽视里奈，让家里气氛变得很尴尬，不过看见你们有在好好交流真是太好了。」

    「……那是自然而然的。我并没有积极找她说话，反倒是和泉经常向我搭话。」

    「原来如此。嗯，总之你们能好好相处那就最好了──但是你真的都没有一点性冲动吗？这话题满严肃的。」

    他是真的在认真问我。我在想对这个人来说究竟什么是严肃的话题。

    「并没有喔。」

    「……那样马上回答，可反倒让我担心你其他方面了。你身为一个男人真的没问题吗？」

    「又不是每个男人都像阿隆你一样。」

    我面带苦笑敷衍过去，老实说并不是没有过那样的瞬间。在和泉洗完澡以后进浴室的时候，起初要抑制不良的妄想相当辛苦。

    为了避开继续聊和泉的话题，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换了个话题。

    「话说，爸爸的忌日要去扫墓，妈妈说要来的话，就把行程排开。」

    等我说完，哥哥就「嗯」一声点点头，低声说：「已经到这个时期了啊。」

    爸爸是去世在三年前，我还是国中二年级那时的八月。直接的原因是为了出席研讨会在搭飞机的途中脑梗塞发作。

    爸爸出版许多专业书籍，偶尔也会在报纸上写时事评论，但并没有世人所称的名嘴那么知名，是个颜值与知名度都很平凡的私立大学教授。

    不过有一次他上电视，对当时引发话题的社会问题发表言论，一时之间，遭到与他意见相左的人们激烈的责难。据我从妈妈那边听说，似乎并没有非常激进，也没有造成实际上的受害，可是当时爸爸的身心都感受到很沉重的压力。

    事到如今，虽然不清楚明确的因果关系，但我想那对原本就感觉有高血压的爸爸的健康状态带来了不少影响吧。

    我们在父母出身的乡下城市，亲戚和爸爸年轻时代的朋友齐聚一堂举行了葬礼，骨灰安放在老家的坟墓，而回到这个家的那一天，现在成为妈妈工作间的爸爸的书房，里头的藏书由哥哥像蚂蚁那样慢慢搬回自己的房间去。现在成为我房间装饰的书几乎都是当时的一部分。

    从那之后到离开家里的一年之间，哥哥在家里的时候一直在看书。简直就像要把爸爸的藏书都纳进自己脑中。吃饭期间也是书不离手，还是国中生的我甚至担心他是不是发疯了。几乎每天他带的书都不一样，除了日文、英文，连法文的书都有（哥哥当时是法文系的）。他用惊人的步调，铲平爸爸所留下、有如一面墙的书山。在那之前我就认为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了，但是当时他的集中力让我甘拜下风。

    那之后过了两年，离家的哥哥突然报告自己通过研究所的考试，并且对妈妈说了升学计画。

    以妈妈的角度来考量，想阻止选择跟父亲同样生存之道，走上这个方向的儿子，那种心情很强烈吧。升学念文组研究所，就很有才能的人而言，称不上是明智的选择，妈妈告诉哥哥希望他就这样去一般企业上班，但是哥哥不听，强行决定了自己的前程。

    「阿隆你想升学念哲学，果然是受到爸爸的影响？」

    听我这么一问，他轻笑了下。

    「虽然我想说不是，不过要说一点关系也没有就太勉强了吧。但是我一直对思想方面很有兴趣喔。念高中的时候也有偷偷读柄谷行人（注：本名柄谷善男，为日本当代颇具分量的思想家）或吉本隆明（注：知名日本左翼思想家、评论家）之类的。」

    「为什么要偷偷的啊……」

    「就是觉得很难为情啊。感觉会被吐嘈说你是几十年前的学生啊。我喜欢独自一人读书，有假装很懂的家伙插嘴也很烦人。」

    「是喔～真意外。你也有那一面啊。」

    「……你是怎么看我的啊……」

    「轻浮男。」

    话声刚落，哥哥就笑得很灿烂说：「混帐家伙。」就他而言，尽管用语粗鲁，但他的讲法很坦率，笑容也相当爽朗，所以不会给人不好的印象。就是这种感觉才会受人喜爱吧。然后我的脑里，回想起刚刚他跟和泉说话亲昵的样子，又再次感受到当时那种不明所以的心痛感。

    不久后，哥哥从坐著的床上起身。

    「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我有本非得在这个星期看完的书。」

    「喔，嗯，我知道了。」

    我们离开房间前往一楼，走下楼梯时和泉也从房里出来。

    「隆一哥，你要回去了吗？」

    和泉对快步下楼，在玄关前穿鞋子的哥哥说。他一如往常，用似乎完全没有思考什么复杂深奥的事那样轻浮男般的开朗表情答了声「嗯」。

    「我还会再来玩的。放暑假大家一起出去玩吧。我有驾照，可以带你们去很远的地方喔。」

    「真的吗？我很期待。」

    和泉很高兴地回覆哥哥的提议。光这天晚上的时间，和泉就彻底对他卸下心防了。我暗想她真的是个破绽百出的女孩。

    我们并排而站，在玄关目送穿上鞋子的哥哥。

    「再见啦，里奈、健一。」

    「嗯。」

    和泉微微挥动在脸旁边的小手，我也举起了单手。在离开玄关的前夕，哥哥他跟我对上视线说了句「下次见」，并且投以轻佻的笑容。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寂静顿时降临。我跟和泉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总觉得家里变得冷清了呢。」和泉凝视著玄关的门说道。

    「是吗？」当我反问，和泉的双眼便似在窥探那般望向我。

    「欸，健一，我想再玩一次游戏。」

    「就这么办吧。」

    我点点头，跟和泉两人一起前往客厅。启动游乐器，并排坐在沙发上。在安静的家里，响起游戏热闹的声音。

    我教和泉如何操控，并且像哥哥那样跟她玩服务性质的比赛。握著摇杆的和泉，就像是收到新玩具的孩子那样，对于第一次玩到的电视游乐器游戏似乎相当著迷。我有点担心对于据说接受优秀女子高中教育的和泉来说，我们家粗线条的生活环境会不会给她带来什么不良影响。

    ☆　☆　☆

    之后妈妈回到家，我收拾好游乐器，和泉则将哥哥做的料理放进微波炉。

    「刚刚阿隆来了喔。」

    「是喔。」

    我告诉妈妈哥哥有来的时候，她把随身物品放在沙发上含糊地答了一声。她以往都很在意哥哥的事，这回的反应意外冷淡。

    「晚餐也是那个人做的。」

    「哦──」妈妈发出声音在餐桌就坐，喝起和泉泡的茶。

    稍后和泉从加热完毕的微波炉里拿出盘子，说了声「请用」递给妈妈。

    「谢谢，里奈。」妈妈露出在我们家人当中，只会对和泉显露出的灿烂笑容回应她。那之后她便平淡地吃著哥哥做的晚餐。看不出来她觉得好吃还是难吃。

    后来和泉回自己的房间，我则是打开电视随意看些播放的新闻节目。跟著妈妈向我搭话：「健一，来一下。」

    「你跟那家伙聊了什么？」

    妈妈似乎是吃完晚餐了，她把叉子放在空盘子上，拿著茶杯面向我这边。

    「聊了什么……──算是满多事的吧，阿隆的目的好像是来见和泉啦。」

    「那家伙没有讲奇怪的话吧。」

    「我想相对起来算没问题……」

    我回想方才哥哥的言行说道。没有讲性质恶劣的黄色笑话，应该没有什么特别不妙的事。

    「相对啊……」

    妈妈好像是放下心来，傻眼地叹了口气。接下来我就简单地说明了一下他来以后发生的事情。

    「关于阿隆的事，我有跟他聊了一下。像是为什么要上研究所，还有现在的课业状况如何等等。」

    跟著妈妈「喔」了一声，她神色严肃地开始发表意见：

    「隆一说要升学的时候，我确实是强烈反对……那家伙明明就是个笨蛋，却只有脑子聪明，想必是充分具备以学者为目标的资质吧……近来大学的工作也少了，是相当严峻的世界，不过包含在公司上班的选项在内，只要是那家伙肯定能做得很好。」

    「不过呢……」妈妈喝了口手上的茶水，接著继续说。

    「隆一他是经常会跟人起冲突的孩子。那点令人担心。」

    「……你是指吵架吗？」

    「不是那样，是物理上的。小时候跟他一起去购物、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他会绕来绕去四处乱跑，堵住了别人的去路给人家添麻烦。简单来说，就是没办法眼观四周的孩子。只会考虑自己眼里的世界，别人有可能会从旁边或后面经过这些他都没考虑过。有好几次他跟大人撞个正著，因为摔了个狗吃屎嚎啕大哭。」

    说著那番话的妈妈，透露出似乎带著一丝怀念的浅浅苦笑。想像著那种场面，我觉得那很像是阿隆的作风。因为年龄有差距，所以我不知道哥哥小时候的事，但他的确是给人活泼又四处乱跑的感觉。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阿隆的足球才踢得不好。因为那种运动讲究的不光是技巧和体力，其次还需要有感应他人如何行动的感觉。」

    我半开玩笑地说，妈妈也点点头说：「或许吧。」

    「看到现在的隆一，该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那方面的危险度还是完全没变呢。那孩子从小出门去人潮众多的地方时就是那样了。所以总是觉得有点不安。但愿今后他不会跟谁起冲突结果被弄倒就好了。」

    「的确，感觉他跟女性之间的关系很不妙。」

    我随意说了句，妈妈便用手扶额，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能让他试试被刀刺一次就好了。」

    听见她回以一针见血的辛辣话语，我只能做出「嗯──」这样暧昧的反应。

    「──不过关于那一点，健一你就会好好观察周遭，是会将自己摆在不会给人带来麻烦的位置上的孩子。虽说怕生却很稳重，比起隆一容易照顾。」

    我很久没跟妈妈像这样聊这么多话。总觉得打从和泉来了以后，连跟她的存在本应没有关系的环境也开始起了奇妙的变化。话题告一段落，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先回一下房间。餐具你放那边就行了。我晚点会洗。」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我去洗个澡要睡觉了。」

    「辛苦了。」

    说完我就离开了客厅。

    打开和泉规规矩矩关掉的楼梯电灯，这一带顿时便充斥著暖色系的光辉。爬上楼梯以后，隔著和泉房间深咖啡色的门，传来好似打开衣柜的轻声。现在也快要晚上十二点了。要花上一个半小时上学的她必须早起。她已经铺棉被要睡觉了吧。从二楼走廊上的纱窗，微弱地吹进一阵略感清凉的风。

    ☆　☆　☆

    从哥哥造访的那一天过了几天后，到了星期日。

    我从下午一点到四点结束社团活动之后，独自一人回到家里。总是跟我一起回家的由梨子，今天因为家里有事没来社团。

    这个季节白天很长，过了下午四点的天空依旧很亮，带著猛烈暑气的阳光，倾泻在这个城市。

    出了学校在国道旁奔驰，路过位于住宅区一角的公园时，一名绑著马尾的女孩向我迎面跑来，她穿著一件粉红色慢跑服，配上黑色短裤。

    才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结果原来是和泉。她绑的位置比较高，是跟平时的氛围不同的马尾，所以猛然一看没认出来。

    「健一。」

    和泉似乎也发现到我了，她当场停下脚步向我搭话。我也握住脚踏车的煞车，停在她附近。

    「你现在才回来吗？辛苦了。」

    她在微微喘气之际笑著问了我。我点了点头，下了脚踏车。

    靠近一看，我发觉和泉所穿的粉红色运动服是很贴身的紧身型，很明确地强调她出乎意料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我问了下：「和泉你在运动吗？」

    「嗯，因为时间有空闲，也兼当散步。我想绕绕这附近的路。」

    和泉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巾擦额头的汗一边说。

    当我答了声「原来如此」后，和泉望向我的背后，开口「啊」了一声。

    「是爱子。」

    一回头只见先前看过，那个叫星野同学的女孩，带著咖啡色小狗在混凝土的步道上步行。是四脚短短，踏著小碎步的小型犬。

    和泉挥手呼唤星野同学。她身著丹宁材质的迷你裙搭上白色T恤，背后背著一个布背包。

    走路心不在焉的星野同学抬起了脸，或许是因为发现和泉，她的表情趋为开朗，随后立即和在旁边的我视线相对，忸忸怩怩了起来。

    她接近我们并且有如在窥看我那样仰望道：「那个，之前我们见过面吧？呃……」

    看样子她忘了我的名字，「我叫坂本。」于是我再一次报上姓名。

    「是、是是是的，对不起。」

    尽管我想就那么一瞬间的问候，要记住名字很困难吧，但星野同学仍是慌张地低下了头。

    「不，没关系。」

    总觉得让对方困扰反而很不好意思，我把手放在后脑杓。我想可能是因为经常有人说我的说话方式和表情很冷淡会让人害怕，所以我尽可能用柔和的语气说话。

    和泉苦笑看著我那副模样，她屈膝蹲在星野同学脚边那只乖乖坐下的小狗旁边。

    小狗用「这个人是谁？」那样愣愣的眼神望著和泉，但却没有要吠叫或是失控的样子，是让人觉得很有教养，似乎很聪明的小狗。

    「可以摸吗？」

    和泉开口询问，星野同学嗯一声点了点头。

    她缓缓伸出手摸摸小狗的头。似乎很习惯人类，小狗保持很亲近人的样子，任由她摆布。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和泉摸著小狗问道。

    「史黛拉。是三岁的公狗。」

    「叫史黛拉啊～真是时髦的名字呢。」

    史黛拉也许是被和泉摸得很舒服，它渐渐眯细了眼睛。

    「为什么叫史黛拉？」

    我只会联想到同名的轻型小客车（注：指速霸陆的STella车款），于是如此问道。

    「呃，这在义大利语中是星星的意思。因为我的姓氏是星野。」

    「喔，原来如此。」

    我开口附和，随后和泉蹲在地上摸著史黛拉的头问：「你现在在散步吗？」

    「是的，它喜欢这个公园。」

    星野同学看著公园的方向说。这个公园相当广阔，而且整理得很漂亮，也很多人会利用来慢跑或者散步。

    「欸，我可以一起散步吗？我还没进过这个公园。」

    和泉起身如是说。似乎是受她的动作牵动，史黛拉细长的鼻尖向上抬起。

    「啊，嗯，好喔。」星野颔首道。

    我还没见过和泉跟她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会有怎样的行动，所以，对于她们两人会聊些什么有点好奇。

    「那个，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我开口一问，尽管星野同学感觉有些手足无措而静止不动，但还是点了点头。

    ☆　☆　☆

    我把脚踏车停在停车场，跟她们一起进入了公园。

    这个公园的构造有点奇特。水池并排在有草坪的运动场旁。似是围绕著它们两个那样，铺设了八字型的柏油路。步道旁种植著大棵的樱树和银杏树，现在这个季节枝叶繁茂，步道上撒满穿过树叶染上些许绿意的光芒。

    我们三人走在步道上，每当史黛拉去嗅旁边植物的气味，我们就会停下脚步，等它再次往前走。

    除了我们以外，步道上还有好几个人在慢跑。周遭树木的树根处有几只小鸟在啄食些什么。

    星野同学跟和泉边走边聊关于学校的事。可能是她们的朋友或老师吧，不知道的名字满天飞，和泉的语气和在家里与我、妈妈说话那时几乎一模一样。

    我走在她们后头，史黛拉有时会回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著我。用好像很想说「这个人为什么跟过来了？」那样的眼神，每当看到的时候我就会挂起苦笑，接著它就会可爱地摆架子转头望向前方。

    在公园深处水池的周遭，有好几座凉亭。我们为了休息，进入了其中的一座。

    面向水池的木制扶手上，挂著「请不要喂食鲤鱼」的招牌。然而当我一靠近水池，感觉显然在期待食物的鲤鱼，大量啪哒啪哒地聚集过来，从水面露出脸来。

    「总觉得看起来好像丧尸。」

    来到我隔壁的和泉俯瞰鲤鱼那样说道。鲤鱼确实是有如丧尸那般杂乱吵闹地聚集过来。水池里有几只水鸟，而且还有乌龟在游泳。

    星野同学坐在大大的正方形木板凳上，她从布背包里拿出水壶，开始喝起了饮料。史黛拉可能是散步累了，待在她的脚边，整只狗直到下巴都紧紧贴在地上，彻底进入小憩片刻的姿势。

    风一吹过，就能听见周遭的树叶摇晃得很大声，由于有簇生的水生植物，看上去有些绿意的初夏池水水面，犹如一面镜子倒映天空。

    我跟和泉暂且靠著扶手，一言不发地望著暴动的鲤鱼，稍后便在星野同学坐的板凳上并排坐下。

    纵然仍听见鲤鱼发生啪啪啪暴动的吵闹水声好一会儿，但可能是因为看不见我跟和泉的身影了，于是静下来了。

    「星野同学，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和泉成为朋友的？」

    为了打破沉默，我清清喉咙这样问，她闻言盖上了水壶盖。之后用战战兢兢、还很紧张的口气回答了我的问题。

    「国中部的时候我们就彼此认识了，但是去年才第一次同班，然后变得要好。」

    「这样啊。」我开口附和。果然星野同学跟和泉一样，一直上同样的私中。

    「和泉在学校是什么感觉？」接著我试著问了最在意的问题，随后星野同学泛起一抹柔和的笑容说：

    「很稳重、很时髦，很受班上的人欢迎。」

    「没有那种事啦。」

    对于星野同学的回答，和泉苦笑著表现出谦虚，在家里表现出的那种勤劳感，即使在学校也是一个样，我想那肯定就是真的吧。

    在那之后，我们再度陷入沉默，像是要倾听叶子的摩擦声，我们暂且坐在板凳上。接著突然之间，吹来了一阵潮湿的风。随后太阳变暗，这一带转瞬间变得阴暗。

    「啊，下雨了。」

    池子的水鸟飞起，和泉像在喃喃自语般说道。

    雨一滴滴地落下，我们所在地点的周遭天色暗了下来。本以为是雷阵雨，但雨势并没有那么激烈。史黛拉对雨声起了反应，吓了一跳竖起耳朵，它仍然俯卧在地上，只有头突然抬起来而已。

    「今天有说会下雨吗？」

    和泉仰望灰色的天空说。看了一下气象预报的网站，似乎我们所在的地区有雨云飘过来了。因为并不是很大片的雨云，所以很快就会停了吧。

    「大概只会下一阵子。有小片的雨云飘过来了。」我答道。

    「这样啊。」

    起身仰望天空的和泉坐回板凳上。周遭响著雨滴落在木头屋顶或是水池里的声音。雨滴倾注在池子的水面上，无数的圆圈互相干涉，划出复杂的涟漪。我们坐著凝望那景象。雨落在公园树木上的声响笼罩了这一带。

    「坂本同学跟里奈是亲戚吧。」

    不久后星野同学开口，向坐在她旁边的我提问。

    「啊，嗯。」

    我点点头，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继续发问。

    「你家在附近哪里呢？」

    静静望著水池的和泉，忽然抬起头来。

    「呃──」

    我支支吾吾寻思要如何回答，和泉则在一旁开口说：「那个啊……」

    「──我之前说过搬家的地点，就是健一的家。」

    「咦？」星野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可是，但是，之前……」

    她一边说一边瞧著我，那种包含怀疑的视线，让我觉得有点罪恶感，看样子，和泉似乎还没告诉星野同学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事。我觉得自己不能不说话于是张口道：

    「那是我自作主张敷衍掉的。我想要说明原委实在很麻烦……对不起。」

    其实不仅仅是那样，我完全不知道星野同学是怎样的人、她跟和泉的关系如何、她说不定会胡思乱想等等，也有很多这种我擅自揣想的部分。

    「……那你们两个人是在同居吗？」

    星野同学望著我们两人问道。

    和泉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们是亲戚对吧？」

    「没错，亲戚。今后暂且要受他们家关照了。」

    星野同学双手拿著放在大腿上的水壶，沉默了一会儿以后，面露笑容说：「真是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她的语气中并没有带著怒气，而是星野同学想用她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个话题那样轻松的语气。

    「对不起啊，有点难以启齿。」和泉也显露调皮的微笑说道，我也从旁再次道歉：「对不起，做了多余的事。」

    「不过跟同龄的男生住在一起，就像是漫画剧情呢。我也喜欢那种情景呢──啊，不过我并没有对里奈你们有什么奇怪的想像喔。」

    星野同学说得有点情绪高昂，「哈哈哈」和泉发出了苦笑声。

    「你喜欢漫画吗？」

    听我这么问，星野同学有些难为情地点了头。

    「她很厉害喔。爱子她家有不输健一家书架那么大的书架，上头排列著很多漫画。尤其是男生跟男生的恋爱故事有一大堆……」

    当和泉还要继续说下去，却听见星野「哇──」地大叫。史黛拉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那种事不能说啦──」

    「咦？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这是文学吗？健一很喜欢看书，说不定你们会聊得来。呃，那叫什么来著，BL……？」

    「别再说了──！」

    星野同学满脸通红，和泉可能是觉得莫名其妙而愣住了，又或者是震慑于星野同学拚命的模样，「对、对不起……」和泉开口道歉，终止了话题。从话题发展我大致上明白了星野同学的嗜好，但和泉对于那方面的知识似乎是一窍不通。

    我也假装什么话都没听见，抓抓头望著水池喃喃道：「雨能不能赶紧停呢？」

    国中直升高中的私立女中，就我来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我根本无法想像那里的生活，不过透过这些互动，总觉得窥见了和泉跟星野同学在学校是怎么度过的。

    约十分钟左右雨就变小，紧接著停了。尽管天空还断断续续地有云彩飘过，但四周已经亮起来了，阳光开始混进几许夕阳红晕。

    雨停之后我们就离开凉亭走上柏油路，前往公园出口。下过雨的那些植物散发出的草腥味，连同闷热感一起向上窜。

    星野同学的家好像跟我们也是同一个方向，即使出了公园，我们仍一起走在住宅区的路上。

    虽然这一带比较新的建筑物很多，但在公园附近的道路，并排著好几间感觉很有历史的个人商店。有红蓝白螺旋转个不停的招牌的理容院、在店前的玻璃柜上放了收银机的肉店、挂上文字斑驳脱落，浮现红棕色锈斑老旧招牌的拉面店、店前的花盆里种有花朵的砖造的面包店、油腻腻红色门帘很显眼的居酒屋，每间都是经历长年累月融入这一带人民生活当中的小店。

    穿过这条路，不消多久便来到了十字路口，「我们走这边。」星野同学跟史黛拉一起停下了步伐。

    星野同学指出的道路是个坡道。屹立在陡坡上的高耸铁塔，电线往两个方向弯曲延伸出去，那些铁材受到夕阳影响，看上去呈现一片红铜色。

    「再见，里奈。」

    「嗯，那就学校见了。」

    和泉回道，之后她蹲了下去摸了下史黛拉的头说：「再见了，史黛拉。」尽管史黛拉一副摆架子的表情，它仍然像在说「拜拜」那样，尾巴左右摇动。

    「再见。」我也轻轻挥手，星野同学也鞠躬行了个礼。后来她握著史黛拉的牵绳，爬上了坡道。

    「我们也回去吧。」

    目送爬上坡道的星野同学离开之际我开口道。「嗯。」和泉也点点头。

    从这个十字路口到我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

    我们步行在一整条一字排开都是同样外观的房屋路上，不知怎的和泉比起平时跟我距离更远。刚刚的雨濡湿了混凝土转为黑色，路旁的杂草上也附著许多水滴，那透明的球体表面倒映出微小的周遭风景。

    「对不起啊，也许还是那时候说明清楚比较好。」

    我在能看见自家的时候开口说道。

    「没关系的。况且不仅是你，我其实也很难开口，一直都没说。」

    和泉稍微俯首说道。

    「这样啊。」

    即使和泉看起来天然呆、破绽百出、对于异性关系很生疏，对于跟我一起住这件事，想必也和我同样会感到害羞吧。那样一想，不知为何类似喜悦的些许情感，在心中犹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不久之后我们到了家，扭动反射夕阳的门把入内。门一关上，没有点灯的玄关突然变得一片昏暗。

    「我回来了。」和泉多半是对著在一楼房间里的妈妈说的，当她从慢跑鞋换穿成拖鞋之际，对我投以客气的眼神。

    「那个，我流了很多汗，可以让我先冲澡吗？」

    「嗯。」我在脱掉皮鞋时点头说道。

    「谢谢你，那我就去了。」

    和泉直接前往浴室，我则是进入自己的房间，打开电灯把运动提包放在地上。

    我深深坐在书桌椅上，随即感到有点睡意。在打瞌睡之际闭上双眼时，一片寂静之中，能隐约听见冲澡的声音。

    ☆　☆　☆

    隔天早上进入客厅时，穿著睡衣的和泉坐在沙发上。T恤上套了件薄长袖连帽外套。妈妈站在和泉面前，身子稍微前倾在跟她说些什么。

    看到那种景象，我马上感觉到不对劲，上学前的这个时间，往常的话和泉已经换上制服，把书包放旁边在吃早餐了。

    「怎么了吗？」

    我询问她们两人之际，响起细微的电子声。和泉单手伸向T恤的胸口处，从衣服里拿出某种东西，是体温计。

    「好像是感冒了……」和泉看著体温计说道。

    「糟糕，还发烧了。果然今天还是请假吧。我会打电话给学校那边的。」

    妈妈从和泉那边接过体温计并且说道。和泉则回了句：「对不起。」

    「你还好吗？」我开口问她。

    「嗯。早上起床以后，不知怎的就觉得身体很沉重，直到昨天都还没事的……昨天流了很多汗，那样子可能不太好吧……」

    「咳咳。」她一面轻声咳嗽一面回答。她喉咙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话声听起来比起往常要郁闷，脸颊似乎也泛著红。

    「要是害你也感冒，就对不起了……」

    「不，我想我应该没事……」

    我没有感到任何身体不适，至今我的身体从不曾在这个季节出状况过。

    「里奈，告诉我学校的电话号码。」

    妈妈拿著电话的分机，从我的旁边询问和泉，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和泉看著手机告诉妈妈电话号码之后，妈妈就告知她的学校今天要缺席。

    后来和泉把涂蜂蜜的土司和热牛奶都只吃了一半，就吃了家里的感冒药。接著她步履蹒跚地走回房里。我对著她的背影说了声：「保重。」她用袖子长及指尖的手压住嘴巴咳了好几声，随后缓缓捧起发红的脸颊挂起笑容说：「谢谢你，上学要加油喔。」

    妈妈比起往常晚了点出门工作，而我也收拾好餐具出门。外头是阴天，天色昏暗。我把脚踏车带到路上跨上。我回头看见和泉房间的窗户，罩上了一层厚厚的窗帘。

    乌云的颜色渐渐变深，过了中午雨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从点了日光灯的教室往外看，天色看上去非常昏暗。即使第六节课上完，雨势也没有止歇的意思。

    社团活动因为下雨用不了操场，就照雨天的惯例，变成在走廊上锻炼肌肉。大家排成一列，伏地挺身、仰卧起坐、俯卧起身和深蹲各二十次做三组，做完的人向由梨子报告。

    我换上足球装，在人烟稀少、校舍最上层的五楼走廊上做训练，中间隔著适当的休息时间。在社员们排成一列懒洋洋动著身体的时候，唯独由梨子一脸事不关己的神情，手拿原子笔和夹纸板，用带有监视者气息的视线对著我们。

    气温并没有很高，反倒是穿短袖甚至会感觉冷，不过湿度很高，进入第二组的时候，已经有点渗汗了。

    做完伏地挺身和仰卧起坐后，我背靠墙壁坐下。不知为何橘也在我隔壁做肌肉训练。虽然她现在在做仰卧起坐，但从刚刚开始，她除了抱著后脑杓的手在不断颤抖，一点进展都没有。那样的状态再持续一下下以后，不久后听到了她发出「呜」的呻吟声。

    「我放弃……」

    橘开口嘟哝，她姿势不稳也跟我一样背靠墙壁。

    「呼～好累。」

    「为什么你也要锻炼肌肉啊？」

    我这一问，她答道：「为了夏天想让腰变得更细。」

    她一点都不胖，但是也许是因为外表有点稚嫩的关系，她的腹部看上去确实给人一种软绵绵的感觉。

    「我想让肚子消下去一点。」

    她隔著运动服摸著肚皮说。

    「哦──很了不起嘛。」

    「啊，好过分的敷衍。就一般而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可能会有效果的不是吗？难得给你一个容易吐嘈的反应，坂本学长你还是似乎不怎么关心别人呢。」

    「才没有那种事。」

    我嘴上那样说著，为了开始做俯卧挺身，身体动了起来。接著橘发出彷佛很傻眼，毫无干劲的声音。

    「唔～你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觉得冷淡。再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爽朗一点啦。」

    我的身体不经意地停下了动作。不知怎的，我有点受到橘的那句嘀咕影响。

    「……我看起来很冷淡吗？」

    「有点。」

    她立即回答。虽说是意想不到，但听到别人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心情多少有点低落。

    然后对于那样的自己，我感到不太对劲。

    至今由梨子也对我说过好几次同样的事，被人这样说会觉得这么在意，这还是头一遭。我感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内心有什么正在逐渐变化。

    「喂，那边的严禁私下对话。」

    由梨子下半身穿蓝色运动裤、上半身穿体操服，声音传到我们这边。

    「森学姊，我要回去做经理的工作了。」

    橘说完以后站了起来，走到由梨子的身旁。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跟由梨子和其他社员一起回家，因为下雨，我们把脚踏车放著坐了公车。

    由于雨云覆满天空，天色已然昏暗，在路上奔驰的车子都点亮了灯。坐在椅子上，从附著雨滴的窗户眺望外头灰暗潮湿的街道，令我不禁忆起了跟和泉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回想起那天，那时候我也非常紧张，但现在已经觉得家里有和泉在是理所当然的事。尽管我们两人在家里也没有说多少话，不过我最近对于沉默基本上也不怎么在意了。

    然而和泉又是怎么想的呢？长期居住在亲戚的家中，因为我没有经验，所以不知道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要叫我想像也很困难。

    「你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觉得冷淡。」橘的这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她直接对我说的时候也一样，那不知怎的让我心中产生了微微的、类似不安的东西。明明橘的口气只是在说著玩而已。

    稍后公车来到了我们居住的住宅区，我跟由梨子在同个公车站下车。当由梨子打开伞一步步向前走，我从她背后向她攀谈。

    「嗯。干嘛？」她回头望向我。

    「我接下来要顺道去超市一趟，你先回去吧。」

    「啊，那我也要去。正好我的活页纸也快没了。」

    我跟那样回答的由梨子一起，前往位于住宅区之外两层楼高的中型超市。

    今天的晚餐，考虑到和泉得了感冒，还是吃粥比较好吧。一进到店里，我便买了蛋和鸡肉等等应该可以当成材料的东西。傍晚的这个时段，店里有很多大婶。我跟由梨子在店里绕了一圈，迅速买完东西，之后前往店里附设的药局。

    「咦？你还要买什么吗？」走在我身旁的由梨子问道。

    「感冒药。」

    当走近出入口附近的货架，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感冒了吗？」

    「不，不是我，是和泉……」

    「咦，和泉同学？她没事吧？」

    「应该。早上她发烧没去学校。似乎不是那么严重，我想应该没事……家里备用的药已经不多了，就顺便买。」

    「这样啊。」

    我拿起好几盒在比较价格跟疗效时，有名身穿白衣的男性靠近我。

    「您在找什么呢？」那名似是药剂师的年轻男性说。我边回想和泉早上的模样，把症状告诉了他。途中由梨子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要买，就走到其他地方去了。

    药剂师推荐了我一种药，我拿著那盒前往收银台结了帐。再将买好的药放进运动提包里离开药局，由梨子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来，这给你。是我给的慰问品。因为发烧会消耗体力。」

    话说完，她递出贴有超市标签的营养饮料。

    「喔，谢啦。」

    粉红色的标签上画的插图和文字字体都给人很柔和的印象，是女性向的商品。还记载著对皮肤粗糙也有用。

    「帮我对她说保重身体。」

    「嗯。谢谢你。」

    道谢过后我接过营养饮料收进包包里。随后──

    「……话说回来，你变了呢，健一。」

    她继续说了令人意料的话。

    正在注意手边的我，听闻话声抬头回了声：「咦？什么？」然而她瞬间面露微笑说了句「什么事都没有」之后，就向著外面迈出步伐。我也慢她一步向外走。

    下著雨的室外，在进入店里的短暂期间变得更暗了。

    ☆　☆　☆

    打开玄关的门以后，家里一片漆黑。尽管和泉应该在，却没有半点声响。她还在房里睡觉吧。

    我脱掉鞋子进入客厅。把感冒药放进药箱里，将食材还有从由梨子那边收到的营养饮料塞进冰箱里。打开冰箱之际的光辉朦胧地扩散到黑暗的厨房里。

    之后我上到二楼，便察觉到和泉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亮光。

    我以为她可能醒著而竖耳倾听，却只听见敲打屋顶的雨声。

    「和泉，你醒著吗？」

    我轻轻敲门，并且向她搭话，但没有听到回应。不论是我的声音或是敲门声，很快就融入周遭的寂静之中消失无踪。

    虽然有点犹豫，但我还是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上锁，我试著稍稍打开了门。接下来本打算开口搭话，但马上就放弃了。

    进入我视野中的是铺在房间正中央的被褥，上头的毛巾毯鼓成一团。枕边披散著黑色发丝。看到鼓成一团的毛巾毯微微地上下起伏也能明白。

    ……就把灯给关了吧。

    我心想灯开著，身体可能无法好好休息，于是打开稍稍开启的门，只踏进她的房间里一步。

    和泉的房里，跟我摆东西进去那时的气味不同。书桌上放著粉红色的芳香剂。东西还不多，挂在墙上的制服很显眼。

    我按下墙上的开关关掉电灯，随后整个房间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

    尽管并不是住了十年那么久的房子，但无论是雨声或是昏暗的和泉房间，都让我无法真切感受到这是我家的空间。

    我站在和泉的脚边。和泉沉睡的容颜，因为有头发挡住几乎看不见。

    ──果然是累了吧。

    虽然一整天碰到面的时间很少，但我知道她每天都很努力。感觉她身体也不是那么强壮，周遭环境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身体不出状况才奇怪。

    「辛苦了。」我在心中低声道。当我打算离开房间的时候，忽然间在毛巾毯里的和泉动来动去，变成了仰卧。覆盖侧脸的发丝轻轻地落下，她的睡脸出现在黑白两色的幽暗视野之中。

    似乎很柔软的双颊、微启的滑润双唇，不知不觉间吸引了我的视线，我的心脏猛烈跳动。由于盗汗，黑发黏在她的耳际和额头，显得非常妩媚。而且是因为在翻身时T恤被拉开了吗，锁骨下方柔软且开始发育的地方也……

    ──不能够待在这里，与黑暗融为一体，潜意识中总觉得现实的感受变得模糊。我的双眼离开和泉，出了她的房间，缓缓关上了门。

    没有点灯的走廊跟她的房间一样暗。我呼出体内蓄积的温热气息，然后吸一口气，外头的空气凉凉的，让我的胸中也一下子冷却下来。

    我进入房间打开灯，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一直冒出在幽暗中见到的和泉睡颜。每当想起那张脸，我的胸口就会发热，并且用力地跳动。雨声既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始终发出同样的声响。

    躺平之后，疲劳感一下就涌了上来。似是要将我拉进眼皮底下的黑暗，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　☆　☆

    「我回来了～」妈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睁开双眼的一瞬间，日光灯的明亮让我的眼前白茫茫一片。我感觉到刺眼而用力闭上眼。当我再次慢慢睁开眼睛，便望见了房间里看惯的天花板。

    我的身体在发热并且流著汗。当目光向下移动，就看见了我的制服和床铺。

    我拿起枕边的时钟，时钟的两个指针显示出现在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

    回来的时间是是六点左右，所以我睡了将近三小时。

    我累到感觉脑子像是麻痹了一般，在黑暗中放空了好一会儿，但想到还没有做晚餐，我急忙起床脱掉制服换上家居服。

    我把今天一整天穿在里头的T恤塞进洗衣机里，打开了客厅的门。

    「啊，是健一。」好像在跟妈妈对话的和泉，瞧见我便开了口。妈妈转头回望朝我抱怨道：「真是的，晚餐是你负责的吧。」

    「对不起，我睡著了。」

    「你怎么能睡昏过去啊。」

    「就说对不起了。我马上做。」

    我从冰箱里拿出买来的材料。接著妈妈对和泉温柔地说了句「似乎好很多了呢」以后，就离开了客厅。她是要回自己房间去换衣服吧。

    当场剩下我跟和泉两个人，和泉跟早上一样，一身睡衣加连帽外衣的装扮。在明亮的地方看，比起今天早上发烧昏昏沉沉的样子，神情显得清醒多了。我回想起方才和泉沉睡之际妩媚的样子，心脏又猛跳了一下。

    「你身体还好吗？」我问她，而她回答：「嗯，现在也不咳了，我想大概明天就能去上学。」

    看见和泉一如往常轻柔的模样，我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

    ──不妙，我觉得她好可爱。

    我立即别开脸，拿出塞在冰箱的营养饮料递给和泉。

    「这是由梨子给你的。回家途中我们顺道去了趟药局。她要我跟你说保重身体。」

    「谢谢～」和泉用很有少女气息的情绪，收下了东西。

    「替我向她道谢。」

    「嗯，我知道了。」

    为了不多看和泉的脸，我迅速回答，接下来要做晚餐，于是我站在厨房里。乾脆我跟妈妈也吃粥吧，要是只为她做特别菜色，感觉又会再意识到她。

    「怎么了？你看起来样子怪怪的喔。」

    和泉站在我身旁，为了窥视我的脸，她愣愣地歪了歪头。

    「难不成果真是感冒传染给你了吗？」

    「我没事，问题不在那里！」

    听完我的强力主张，她的头又歪得更斜了。

    「是、是吗？那就好……啊，晚餐我来帮忙吧？」

    「不用啦，你坐著。毕竟你才刚刚好转。」

    听我说完那句话，和泉就回到了客厅。

    当厨房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后，我得到了片刻的安宁。在用冷水洗手时，感觉连发烫的胸口也跟著冷却下来，心情终于得以恢复冷静。

    不过刚才让胸口发烫的那种苦闷感，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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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雨水与汗水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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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分变换，来到了七月。

    这天第四节课结束后，由梨子抱著一大堆表单来到我的教室。

    「来，这个。麻烦确认一下。暑假以前在参加或不参加上画圈，交给我或中田老师。给明香里也可以。」

    我们停下正要打开便当盒的手，视线落在接过的表单上。以「夏季集训通知」为标题的一张纸上，从给监护人的季节问候语开始，记载了这次暑假当中的集训行程表，易撕线的下方有记载「参加／不参加」的选择栏跟监护人的签名栏。

    当我浏览那张单子的时候，由梨子把附近的椅子拖过来发出声响，然后咚的一下，将有提把的迷你包包放在我跟长井并排的课桌上。

    「那是什么？」

    我一问，由梨子便回答「是便当」。

    「你也要在这里吃？」

    「不行吗？」

    由梨子眯细双眼，冷淡地应答。

    「不，没关系。」

    我跟长井各自把表单收进书包里，之后跟由梨子三个人一起开始吃饭。由梨子拿出小小的水壶，还有用深蓝色的布包起来，比我跟长井的还要小一号的便当盒，用塑胶制、尖端部分有好几道刻痕的筷子，开始把配菜送到嘴里。也许因为她混在一群男生里踢足球，语气是有点粗暴，但关于烹饪方法等等，却是打从小时候就手艺好到令人意外。

    我们跟周遭的同学们一样，一面闲聊一面吃饭，聊些关于社团或考试的事。

    「书念的怎样？」

    由梨子在往杯子里倒麦茶（就颜色而言大概没错）的时候问我。

    「马马虎虎。」我答道。

    「总觉得只要社团活动休息，我就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我读书的效率反倒会变慢。」

    「那跟我完全是相反类型。真亏你成绩都不会变差啊。」

    我那样一讲，由梨子就气呼呼地说：

    「有社团活动的时候，我可是每天都有好好念书──长井你呢？」

    由梨子把话题拋到长井身上，向来不苟言笑的他，也罕见地露出有点阴沉的表情。

    「……我这次不努力的话，夏天可能会被逼去上补习班的暑期补习。」

    「真的假的？长井你成绩不是不错嘛。」

    「我爸妈只准我上国立大学，他们说要是进不了这间学校的全校前十名，就差不多该开始准备了。我会乖乖参加社团啦。听说有傍晚开始的课程。」

    「那还真辛苦呢。」

    我同情他休假被强行夺走之余说道。

    「嗯。一点都没有放暑假的气氛。」长井像在开口发牢骚。接著又说：

    「这次放假可以去你家吗？我们一起念书吧。自己一个人念书准备考试也差不多觉得腻了。我想要一点刺激。」

    「咦，我家？」

    我由于出乎意料的提议感到动摇。在反射性地思考有没有什么拒绝的好藉口同时，我为了寻求援助望向由梨子，但她马上做出追击。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人多一点还可以互相教嘛。可以吧？健一，先问问『你家里的人』喔。」

    你家里的人──虽然没有说出名字，但这显然指的是和泉。由梨子从小学的时候起就叫我妈阿姨。

    「不能去长井你家吗？」

    我这么一说，「健一你家比较近所以比较好～」由梨子装成以她而言很罕见的做作女姿态道。

    「那去你家不就好了。你用不著移动就搞定了。」

    「我家不行。让男生进房间我爸会生气。不知为何最近关于那方面他很严啊。」

    女生特有的藉口来了……可恶，怎么办？要是长井来我家的话，就得向他说明和泉的事。

    「那个，我家现在有亲戚来……」

    「啊，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这么一说，长井就散发出似乎有所顾虑的气氛。

    「不，该说麻烦还是……」

    我由于笨口拙舌而支支吾吾，由梨子从旁插嘴道：「没问题喔，健一的亲戚是我也认识的孩子。对吧，健一。」

    「孩子？」长井张口道：

    「是小孩吗？」

    「嗯，呃，也没错。」

    因为她不是大人所以不算谎言。

    明明先前发生过星野同学那件事，事到如今我还是说不出那个亲戚的小孩就是先前的练习赛那时来的女孩子。

    也许是理解成有小朋友寄住在我家，长井露出了一脸类似「什么嘛」的表情说道。

    「总之我也不想勉强你。」

    我轻轻应了声「嗯」。

    由梨子对于一再做出不乾不脆回覆的我，嘟起嘴巴一直盯著我看。

    ☆　☆　☆

    这天放学后，我尽快下楼前往鞋柜区等待由梨子。已经进入考试准备期间，所以没有社团活动。

    校舍里弥漫著一整天结束后，带著些许松懈的气氛。窗外低空飘过洁白厚实的云朵。我暂且把背靠在附近的墙上，望著学生陆续下楼。

    等上大约十分钟左右，由梨子和两名女学生一起下楼到了鞋柜区。

    「由梨子，等一下。」

    我靠近她们开口搭话。将书包背在肩上的由梨子发现我的时候，愣愣地抬起头。

    「咦，这不是健一嘛。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的话才不会找你搭话。」

    「那什么意思啊。」

    在我们短短互动的期间，跟由梨子一起停下脚步的两个朋友对我投以似在窥视的视线。

    「是跟社团有关系的话题吗？很快就会结束了吗？」

    「不……如果可以我想在回家路上……」

    尽管难以启齿，我仍旧看向由梨子的两名朋友说，而她们则是嘻嘻窃笑，接下来她们为了表示体贴，恶作剧似的说了声：「森同学，慢慢聊喔。」随后就向由梨子挥挥手，先从鞋柜区离开了。

    「啊，等一下。小纱、加藤同学。」

    由梨子对她们两人的背影喊道，然而她们却只对我们流露出像在胡思乱想什么的笑容。

    「哼。我明明要跟朋友一起去绕一下。你识相一点啊。」

    我听著由梨子发出那样的抱怨，走到脚踏车停车场。之后我们两人一起骑上脚踏车，就像社团活动后要回家时那样，在通勤的路上奔驰。

    跟往常社团活动后回家的时间不同，天色还很亮，层层叠叠的云像要覆盖住整个房子似的，但四处都有缝隙，于下午的街道上落下道道光束。

    在国道上疾驰的车子很吵，我们暂且不说话，骑著脚踏车飞奔，然而当因红绿灯而停下时，我打开了话匣子。

    「今天中午你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指什么？」

    「就是我家的事。你知道和泉在吧？」

    「我知道啊。但你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吧。是讨厌我们去你家吗？那明白地拒绝不就好了。」

    「也不是那样。」

    「那不就得了～我也好久没去你家了。」

    红绿灯变成绿色，我们再次一起踩动脚踏车。

    「话说你为什么要那样隐瞒和泉同学的事？长井他又不是那种觉得有趣会四处乱讲的人，我想只要跟他好好说明，应该就不会引起误会。」

    由梨子这么一说，令我顿时语塞。她说得对，我也是那样想的。长井不是那种人，只要跟和泉有关的事，我总会莫名焦急。

    「健一，你该不会不太想让其他男生知道和泉吧？不光是因为说明起来很麻烦。」

    我感到惊讶。

    我瞧向由梨子，她直望著前方，发丝轻飘飘地随风飞扬。

    「……才没那种事。」

    「真的吗？」

    「──嗯。」

    尽管我那样回答，但微弱又低沉的声音，表明了我有多没把握。

    由梨子水灵的双眼瞥了我一下。顷刻间我们视线交会，而后她的视线随即向前看。接下来或许是打算改变话题，由梨子非常突然地低语：「今年的梅雨季似乎会早早结束呢。」

    我受那句话影响抬头望向天空。虽然到处都有光线照耀，但就全体而言，乌云还是覆盖了大半的天空。

    「……所以呢？」

    「没什么，就那样。要开读书会的话，也邀和泉同学吧。先前跟她约好了下次见。」

    不久后，进入了弥漫著生活气息、我们成长的住宅区。在毫无特色的房子和公园旁，毗邻著全国连锁的超商和超市，以及萧条的小小个人商家。也许高空的风势很强，云象时时刻刻在变化，并且光带也随之变化。街道在短暂的时间内反覆变暗又变亮。一旦光线照进的方向不同，连见到的色彩看上去都有些不同。

    ☆　☆　☆

    「事情就是这样。」

    我在吃晚餐的时候，把事情告诉了和泉。

    万一她出现很困扰的反应，我就要回绝这件事，然而当她听到由梨子和另一个朋友要一起来读书的时候，她的双眼闪闪发光。

    「那得做准备才行。」

    「咦？什么准备？」

    「要做点心之类的，有很多事啊。」

    出乎意料的是，和泉充满干劲想要参加，露出真的很高兴的神情。

    「不，也不必做到那种份上。话说这样不会打扰你读书吗？」

    我话声刚落，和泉便摇了摇头。

    「我也想再跟森同学见面，先前她给了我慰问品，我也想向她道谢。」

    「这样啊……你们感情变得那么要好了啊。」

    和泉点点头，用谨慎的手势让茶壶倾斜，在妈妈空了的茶杯里注入茶水。这天妈妈久违地早早回家，我们三人一起吃晚餐。

    妈妈啜饮和泉倒的茶，随后将茶杯静置在桌上。

    「由梨子要来啊。」

    「似乎是喔。」

    「真的是隔好久了。前阵子在超市看见她，发型也弄得很时髦，感觉变得很可爱呢。」

    「嗯，呃，是啊。」我答道。

    由梨子自从小学六年级以后就没来过我家了。

    以前她常常来我家玩。大概都是混在隶属同一足球队的同学年男孩子们，还有陪我们玩的哥哥只是一起打电视游乐器游戏的聚会，但是对于说很想要女儿的妈妈而言，由梨子来她非常高兴。她会不管玩电动的我、哥哥和其他朋友们，两人一起喝茶或在客厅里一直聊天，也曾经一起在家里做点心。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年。

    「健一，我没问题的。请你对森同学还有你朋友这么说。」

    和泉在用餐过后放下筷子说道。明明只跟由梨子见过一次面，和长井是第一次见面，她却似乎没有任何犹豫。

    什么嘛──我心想，只有我一个人想太多吗？

    「我吃饱了。」

    我从位子上起身，收拾自己的餐具回到房间。横躺在床上跟由梨子用社群APP联络。

    『和泉她说了可以来，还说想要见你喔。』

    我就那样拿著手机滚了滚，变成仰躺的样子凝望著天花板。楼梯下方响起有人爬楼梯上来的声响。我暗想是和泉，妈妈跟和泉上楼梯的声响有些不同，和泉比较缓慢，可能是因为体重轻，又或者是因为她的沉稳性格使然，声响也比较小一点。尽管还不到一个月，但我已经习惯家里有和泉的生活，到了能判断出那种事的程度了。

    手上的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

    显示出来的社群APP的对话画面上，只写了「收到，替我向和泉同学问好」。

    ☆　☆　☆

    隔天的午休时间，混杂在吵闹的声音中，「我说啊。」我对著长井开始讲话。「嗯？」他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将吸管插进盒装果汁里问道。

    「昨天说的那个亲戚的小孩，就是前阵子来看我们练习赛的女孩。」

    长井顿时停下了动作，接著用略显讶异的神色看著我。

    「真的假的？」

    我点点头，跟著长井也放低音量说：

    「你跟她住一起吗？」

    我对于重复的问题，重复地点头。

    「……从上个月开始，总觉得很难启齿。」

    有一瞬间，长井似是想说些什么微微张口，然而他像是把话吞了回去停顿了半晌后──

    「──我想也是。」他用同情的口气对我说。那些话让我稍稍安心。虽然长井不是那样的人，但万一被闹著玩、被调侃，我还想说该如何是好。

    「不过我在那种情况下去你家这样好吗？她也要念书准备考试吧？」

    「嗯。昨天跟她说过了。她说完全没问题。而且她读的是听说每年都有很多人上东大、很厉害的升学学校，所以大概能教我们觉得困难的地方。会成为超级战力喔。」

    「真的吗？那可是帮了大忙。」

    长井如是说，笑了开来。

    「而且我有点在意她。」

    长井那句话，还有开心的表情，令我心中有些躁动。

    「我可以问问个中的原委或是情况吗？因为去你家的时候，我不想踩到地雷。」

    「她妈妈长期出差。」

    我简短地回答，然后长井愣了愣。

    「咦？就只因为这样？」

    我「嗯」的一下点点头。

    「因为在她上学的范围里，能照顾她的只有我们家，所以就来了我家。压根就没有什么地雷。」

    「这样啊。不过她来看社团活动时，就觉得你们很要好呢。我也有几个年纪相近的亲戚，可是因为关系不深，所以没什么说过话。」

    「不，那时候是因为我忘了便当，然后她就替我送来了。会看比赛是因为受到由梨子的邀请。」

    「原来如此。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不是你的女朋友而吓了一跳啊。」

    我无法对那句话顺利做出反应。只是苦笑著回答说「不是啦」。我对于长井和自己所说的言语，萌生了一种不明所以的复杂情感。

    ☆　☆　☆

    由梨子他们来我家的前一天，和泉从傍晚就在厨房里做饼乾。我从自己房间下楼到客厅时，整个空间里都弥漫著甜甜的香气。

    「健一，你尝尝味道。」

    她说著把装有饼乾的盘子递给我。星形、爱心形和菱形等等，全都是见过的形状跟大小。大概是用了家里的模具吧。以前妈妈曾经做过同样形状的东西给我跟哥哥吃。

    我拿起她递出的盘子里头的一块咬了一口。感觉比起我记忆里的饼乾还要甜了点。不过我认为烤得很不错。

    「很好啊。」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那我就照这样来多做。」

    我自认说的是很随便的感想，和泉却很高兴地那样说。

    「如果让你费心的话，总觉得很抱歉。」

    「不会的。并没有那么花时间，可以当作不错的放松，你不用介意。」

    她说著把拿出的圆盆、打蛋器跟铝箔纸放回厨房里。

    「那我等会儿去买明天的饮料。」

    光是让和泉做准备也说不过去，于是我那样提议。她回头看向我，微笑说了句：「那就麻烦你了。」

    隔天的读书会约好从下午一点开始。而在五分钟前对讲机响了。和泉一身红色格纹短袖排扣衬衫配上牛仔七分裤装扮，坐在沙发上看课本，我制止了她起身，接近客厅的对讲机萤幕。上头映出由梨子穿著蓝色针织衫和白色短裤站著的样子，还没看见长井的人影。

    我跟由梨子隔著对讲机进行形式上的问答，而后打开玄关的门。今天依然是下著梅雨的阴霾天空，飘散著闷热又潮湿的气息。由梨子背著白色托特包，站在前庭前方的门前。

    我走到外头时，由梨子便说了声：「你好啊。」

    当她来到家里，和泉也走到玄关来。

    「森同学你好，感谢你先前的一番心意。」和泉露出温柔的微笑，稍稍低头道。

    「嗯。打扰了──你的身体没事了吗？」

    「全好了。」

    由梨子也显露我没什么见过、感觉客客气气的和善表情。接著这次则是从一楼房间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妈妈出现了。

    「由梨子，好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她也很恭敬地向妈妈行礼。

    「阿姨，好久不见了。今天打扰了。」

    她们三人开始做类似站著聊天的事，我则在角落等她们聊到一个段落。

    她们持续聊了几分钟后，跟著妈妈说了句「那你们自便」，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之后我们上楼去我的房间。我上午有收拾房间，把两张折叠桌并排排好，准备了坐垫。由于有点闷热，一进入房间我就打开了冷气。

    「喔，变得很有大人味了。」

    进入房间的由梨子如是说。

    「明明念小学的时候，四处贴一堆动画的海报。那些都去哪里了啊。」

    和泉回自己房间拿念书用具比较晚进房，也许是听见对话的片段，她抱著课本歪了歪头。

    「根本无所谓吧，都是以前的事了。」

    「怎么，你觉得丢脸吗？要我再多说一点吗？」

    「你是超级虐待狂吗？」

    我说道，在由梨子说出我的往事以前结束了对话，从自己的书桌拿出笔记本等等做笔记的用具。

    有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是和泉和由梨子面对面坐，于是我就把念书用具放在另一张桌子上。

    「咦？那是叔叔的吧。健一你收下了啊。」

    由梨子看著我墙边的书架说道。

    「是啊。」

    「你会读那种书吗？」

    「怎么可能。几乎看不懂喔。」

    「我想也是啦。」由梨子说著便一屁股坐在坐垫上，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

    不久之后，长井也到了我家。我去外面迎接他，果然是电车迟到了。他一身咖啡色短裤配深蓝色POLO衫的穿著。能闻到头发有发蜡还什么的味道。比起跟男生们一起玩的时候，感觉稍微时髦了点。

    我跟他一起再次上楼到房间时，由梨子呈鸭子坐姿，桌上放著念书用具，她起了反应：「是长井。」

    「抱歉，有点迟到。」

    他那样回答由梨子。之后宛如一只充满戒心的兔子，一直看著长井的和泉起身开口说：「那个……」

    「我是和泉里奈。是健一的亲戚──」

    「喔，事情我听说了。我是跟坂本同一社团的长井。」

    他说了声你好，然后微微低下头。和泉也恭敬地说：「请多多指教。」

    「长井你坐那里。」

    我在他们打完招呼以后，像是要打断话题般对长井说道。他应了声「喔」，接著放下随身物品坐了下来。坐在由梨子旁边，我对面的位子上。

    「健一，我去拿饼乾来喔。」

    「啊，那我也一起去吧。我去拿饮料来。」

    我也起身跟和泉两人一起下楼前往一楼。不同于有四个人在、变得热闹许多的我的房间，一楼有种冷清的气息。妈妈可能是在自己房间打电话吧，她在斥责某人的声音甚至传到了客厅。

    「妈妈她在发火。」

    我那样一说，和泉在拿出封了保鲜膜放饼乾的大盘子之际，泛起苦笑讲了句「工作还真是辛苦呢」，接著重新面向我。

    「森同学很了解你呢。」

    「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似乎连健一你爸爸的事也很了解。」

    「喔，那家伙，念小学的时候跟我参加同一个足球队，爸爸也在那边教球。爸爸好像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足球。她经常跟队友一起来玩，所以跟我家人感情很好。也知道阿隆的事。」

    「原来如此。」

    和泉望著自己做的那盘饼乾说道。她拿掉保鲜膜揉成一团，「嘿」一声丢进不可燃垃圾的垃圾桶里。

    「但是为什么这么问？」

    我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延续下去，「不，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和泉猛然抬起了头说道，然后「嘿嘿」地笑了一下。

    「哦──」我应了一声，随后打开冰箱，拿出了装饮料的宝特瓶。接著把四个玻璃杯，还有装茶跟可乐的宝特瓶放在不锈钢托盘上。跟和泉一起爬上楼梯回到房间。

    「这是昨天做的。请大家一边念书一边吃吧。」

    和泉朝著在聊天的由梨子和长井说，她在合并的两张桌子上摆上放饼乾的盘子。

    「啊，难不成你不喜欢甜食吗？」

    和泉以著急的口气询问，由梨子则是泛起笑容说道。

    「不，没问题。谢谢你，和泉同学。我可以吃一个吗？」

    「请吃请吃，希望能合你口味──如何？」

    和泉向喀嚓咬下饼乾的由梨子发问。

    「嗯，很好吃。」由梨子开口夸奖。听见这话，和泉浮现出喜悦的神情。

    我把杯子递到四个人的面前说：「大家随便喝。」接著就把宝特瓶咚的一下放在书桌上。

    我跟长井往玻璃杯里倒了可乐，由梨子跟和泉则是倒了茶。

    「那从现在开始的两小时，禁止聊念书以外的话题。中间休息一下，两次两小时，预计大概在六点结束可以吗？」

    在做好准备后，由梨子就发挥她身为经理的技巧，提出了这天的课表。

    「OK。」和泉说道。我──大概长井也是──用在社团活动中的练习全由她一手掌控的那种心情应声答「喔」，由梨子启动了智慧型手机的计时APP。

    这天的读书会就这样开始了。

    究竟为什么周遭有人比起自己一个人念更能集中精神呢？大家都喀喀地提笔写笔记，房里弥漫著坚定的气氛，比起一个人念书时还要更有进展。

    经过三十分钟左右，长井「欸」了一声向我搭话。

    「这句要怎么翻译？」

    长井在习作本的英文上头，用自动铅笔画下线给我看。我停下自己念书的手，望著题目。是有好几个关系代名词，构造又长又复杂的文章。

    「呃，这后半部分全部跟这个Woman相关，所以从这边开始翻译比较……啊，可是这个One是指什么呢？」

    「不是单纯的『一个人』对吧。」

    「究竟是怎样呢？」

    对长文感到混乱，被小地方绊住，我们两人发出「唔──」的低吟，随后和泉突然抬起头低声问道：「怎么了吗？」

    「和泉，你能翻一下吗？」

    我拿起长井的习作本，为了让和泉看换了个角度放，指出问题所在的地方。

    接下来她没有深思也没有吞吞吐吐，而是很流畅地将英文翻译。

    「喔。大概就是那样。谢谢你，和泉同学。」

    从旁听到的长井发出了声音。

    「和泉你好厉害。」我也略感吃惊地说道。

    「不客气。」和泉面带微笑道。

    尽管她看起来不是书呆子，但有名的升学学校似乎不是白读的，仔细一看她所用的英文课本跟我们的不一样，日文更少英文更加密密麻麻，是令人觉得高了一个档次的东西。

    在那之后我们一遇上什么难题就会问和泉。她会立刻把我们想知道的东西教给我们。

    在我们三人同心协力之下，应该说基本上都是和泉在教我们的期间，由梨子一直在用麦克笔画线、在笔记本上写字，独自一人念书。

    「谢啦，和泉。」

    「不客气。」

    为了让和泉教而接近她的我，离开她身边重新坐回坐垫的时候，忽然跟在坐在我斜前方的由梨子视线相交。

    由梨子手上拿著饼乾，感觉像是在盯著我看。她啪的一声把和泉做的星形饼乾尖端部分咬了下去。

    那之后过了一阵子，由梨子设置的闹钟响了。她随即把手伸过去按停。我们后来再稍微念到一个段落，就搁下了笔。

    我跟长井重重喘了口气。让精神紧绷的气氛迅即缓和下来。和泉也把笔收进圆筒形的笔袋里，喝了口茶。继而在她旁边的由梨子说：「有个注意事项。」

    「健一和长井，不要狂问和泉同学问题。」

    「咦，为什么？」

    我跟长井大喊后，由梨子说：

    「因为会减少和泉同学念书的时间嘛。只有想破头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再问啦。」

    「呜，说得也对。」

    长井嘀咕道。

    虽然我觉得没有占用她那么多时间，但造成和泉的负担，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于是我们向和泉道歉。

    然而她却带著苦笑答道：「不要紧，教你们也能让我得到收获。」即使如此，由梨子还是有点不高兴。

    ☆　☆　☆

    下午的时间里天色渐深，照进窗户的阳光逐渐带上色彩，当第二次的两小时结束已接近六点之际，已是一片夕阳红。

    由梨子的计时器一响，我便重重吐了口气。尽管中间有休息一下，但毕竟还是念了四小时，头脑很疲倦了。

    「啊──好累。」

    由梨子双手交握向前直伸，像在做伸展一样。在她对面的和泉轻轻阖上笔记本，长井则是用手在揉太阳穴。

    果然大家各自都很累了吧，所有人或是喝茶，或是把手伸向剩下几块和泉做的饼乾，喀滋喀滋地嚼著度过这段时间。

    不久之后由梨子伸展完背肌，向大家提问：「大家怎么样，有进展吗？」

    「大有进展。」长井还另外回答道：

    「和泉同学的教导大有帮助，谢谢你。」

    「哪里哪里。」

    长井向她道谢，和泉用一如既往那种和善的感觉轻轻摇头。

    由梨子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开口询问大家：「接下来要怎么办？已经把所有预定做完了，要解散了吗？」

    「因为机会难得，我有种想再打一下延长战的感觉，坂本你们方便的话。」

    长井如是说，又望向我说了声：「如何？」。

    「我没问题，我们家是八点吃晚餐。那和泉呢？」

    「我也是，放马过来吧。」

    她用让人觉得不知道从哪儿学的答案回覆，虽然神情看起来有点疲倦，但是仍在微笑，感觉还很从容。

    「那就休息十分钟，再稍微打一下延长战吧。」

    由梨子说出结论以后，在我书桌上的手机响起震动的声响。起身一看萤幕，上头显示哥哥的名字。

    「是我。有什么事吗？」

    一接起电话，就听见哥哥用轻浮的声音回我说：『你现在有空吗？』

    「我现在在念书准备考试。」

    『你在做很无聊的事呢。』

    「托你的福。」

    听见我的话，哥哥短短地噗哧一笑。

    『算了，晚点要是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去吃饭？也找里奈一起。』

    我望向大家。由梨子似乎很在意我的电话，她的视线一直盯著我这边看，长井在跟和泉聊些什么。

    「……由梨子还有一个社团的朋友也有来。」

    『什么嘛，在办读书会啊──四个人左右也没关系喔。叫大家来吧。我现在拿到临时收入，口袋满满。』

    「你做了什么新工作吗？」

    『哎呀，这阵子上了个广播节目。』

    他爽快说出口，我差点要用「是喔──」那样的反应回他，但仔细一想那不是挺厉害的事情吗？于是我慢了一拍吓了一跳说：

    「真的假的？那种事你从来都没提过啊。」

    『告诉别人实在很羞耻，所以我就没说。况且妈妈说不定也会担心。』

    「……嗯，也是啦。不过那是什么样的节目？」

    虽然没到电视那么主流，但广播仍是大众媒体。一瞬间爸爸那时候的事闪过脑海，讨厌的感觉让我心脏狂跳。

    『不是像爸爸当时那样子的言论，你不用担心。话说像我这样的硕士生，才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只是在轻松的情报节目上，有个关于年轻人文化的专栏，我被找去当一次性的客座评论家。从纯文学到次文化系的内容，稍微说些青年层能接受的文艺话题。播送地区也只有关东的一部分。』

    「这样啊。」听见哥哥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讲，我才放心地答了声。

    『总之那件事下次再说。要去吃饭的话，在三十分钟内给我个回音。我七点左右想去。』

    「收到，我问问看。」

    我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键，将智慧型手机放在书桌上。

    「是隆一吗？」由梨子立即问道。

    「真亏你知道耶。」我开口应答。

    「从你的口气之类的就觉得是。是讲什么事？」

    「他似乎在问我要不要去吃饭。我跟他说有朋友来，他说可以一起去，他好像要请客。」

    「真的吗？可以吗？」

    「听说他因为临时收入所以口袋满满。要去吗？」

    我开口询问由梨子，和泉和长井似乎在途中听到了这件事，所以我也同样询问了他们。

    由梨子跟和泉虽然有点谦让，但仍旧想去，然而长井却明确表示「不，这样对坂本的哥哥不好意思，不必了」谢绝掉了。

    「你用不著客气没关系。我哥的社交能力真的很强，应该说他是就算跟不认识的人吃饭都不以为意的人。」

    「就是说啊，长井。健一的哥哥是个好人喔。」跟哥哥相识的由梨子也从旁帮腔。但他依然回答：「不，这次就算了。我家大概会准备晚餐给我。」这也不需要勉强，于是我说了句知道了，结束了话题。

    「那我就联络他说由梨子跟和泉要去。」

    我再次拿起智慧型手机联络哥哥。

    后来的三十分钟里，我们各读各的，然后就结束了这天的读书会。

    「那我要回去了。今天多谢啦，坂本、和泉同学，还有森也是。真的是大有进展。能一起用功真是太好了。」

    我也回了声「嗯」，和泉则是回「我才是」。果然和泉也有一定的社交能力，一起过了半天，她跟长井也在某种程度上相处得似乎很融洽。

    他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在途中喊了声「对了」，接著把手伸进口袋。紧接著用在察言观色的感觉向和泉提问：

    「和泉同学，方便的话，能告诉我联络方式吗？」

    彷佛察觉了什么似的，由梨子用「哦～」的那种感觉望向长井。

    「咦，啊，嗯，可以喔。」

    纵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和泉还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谢谢。」长井交换完联络方式后，面露微笑道谢。

    「不客气。」和泉也和善地回应他。

    看见他们两人交换联络方式的时候，我又感受到了之前曾经几次有感的那种类似不悦的心情。心痒痒的，有些无以名状的感情。

    那之后我把拿著随身物品离开房间的长井送到了玄关前。

    也许直到中午覆盖著天空的云朵已经飘走了，刚进入七月的傍晚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红霞。

    「再见了，坂本。」

    「嗯，下次见。希望你成绩进步。」

    我挥挥手那样回应他。

    长井出了我家大门，朝公车站的方向走。

    他是我打从上了高中，关系最好的朋友。尽管足球踢得不错，功课也好，可是他从不曾自傲过，我认为他是个好人。

    然而望著他渐远的背影，我心中方才那种萌生的奇怪情感似乎也跟著收敛，不免觉得自己实在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我没有直接跟和泉交换联络方式，我们只是互相知道电话号码而已。邮件也是既然没寄过，就不会知道她社群软体的帐号。因为住在一起，只要能打电话就足够了。

    他知道我所不知的一部分和泉，这件事不知怎的让我觉得厌恶。

    如今我一清二楚了。

    先前由梨子指出我不想让其他男生知道和泉，是说对了。

    对于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荒谬想法，我自然地叹了口气。

    ☆　☆　☆

    七点以前，哥哥骑著在附近行动用的机车来到家里。听到引擎的声响，我马上就知道是哥哥来了。我走到楼下，在对讲机响起的同时打开玄关的门。

    「唷，健一。」

    哥哥一身黑色V领衫搭紧身牛仔裤的装扮。虽然比起往常要稍微成熟，但从敞开的胸口能窥见银饰，还是很像个轻浮男。

    「要进来吗？」

    我这么一问──

    「不，在这里就行了。」

    他搔搔自己的后脑杓。

    「妈妈她现在人在，要叫她来吗？」

    「嗯──哎呀，都可以啦。」

    也是因为先前聊天的内容就试著那样提议，然而说话总是很乾脆的哥哥，却给了个很含糊的回答。

    就在我想反正也没差，正要去叫和泉她们而转身的时候，妈妈从家里穿著凉鞋走了出来。哥哥看到这副景象，「呃」的一声皱起了眉头。

    妈妈双手扠腰，突然用发怒的口气说话。

    「隆一，半年没见到你是去做什么了。打电话也不接，去找你人也不在。」

    「啊，妈妈，好、好久不见……」

    在红色夕照照耀，植物们因风摇曳，凉爽的傍晚庭院前，妈妈大约相隔半年跟哥哥开始对话。他们会进行怎样的对话令人很感兴趣，于是我便留在现场。话说妈妈原来去过阿隆的家吗？

    「今天我想跟健一去吃饭然后就来接他了呢……对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借我车子吗？因为我要带里奈她们去……话说不如妈妈你也一起来吧？我请客喔。」

    妈妈没有回答，她从上到下审视哥哥的打扮后说：

    「你又穿那种叮叮咚咚的衣服，研究所那边还顺利吗？」

    「嗯。夏天要参加国内的研讨会，正在做准备。」

    「这样。钱的方面没问题吗？」

    「还过得去。参加研讨会的费用，包括旅费在内由大学支出，因为是暑假，我也会去当补习班的老师。」

    「真的吗？」

    「真的啦。我一个人的生活费这点钱可以自己赚，因为有打工薪水和稿费，我每个月都有盈余，完全没问题。」

    「算了，既然顺利的话那就好。」

    接著妈妈用锐利的眼神牢牢盯著哥哥。

    「我从健一那边听说了很多事喔。我还不想当奶奶，所以不是很想听到那种话题。」

    他「呜」了一下，瞬间语塞。

    「──这个嘛。我有实施分好几种阶段的对应方法……关于那方面，保证今后能万无一失……」

    他是想要开玩笑吗？当哥哥嘿嘿笑著回答出类似发生了丑闻的企业道歉文那样的话，妈妈便瑟瑟发抖。

    「你这笨蛋！这花花公子的个性是像到谁啊。自以为是也要有个限度啊！」

    当她大喊出声，哥哥轻佻的笑意顿时化为「糟糕，她生气了」那种感觉的苦笑。能让总是从容不迫的哥哥这样无言以对，大概也就只有妈妈了吧。

    「健一，你别发愣，快把她们俩带过来啊。」

    为了逃跑，他开口催促我。

    「嗯。」我含糊地答了声，回到了玄关。

    和泉和由梨子收拾好随身物品，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由梨子拿著放有念书用具的白色托特包，和泉则是斜背一个咖啡色小包包。没有点灯，在一片昏暗中，只有窗户照进的红色夕阳，照在桌上的水壶和玻璃表面上，光线朝各个方向反射出去。

    在等待的期间，她们两人又说了些什么呢？然而当我打开客厅门的时候，两个人却是默默无言地并排而坐。

    「阿隆来了。」

    我一开口，由梨子她们就点点头同时起身。拉好衣服的袖子、用手梳拢头发，迅速地打扮整齐。

    「你们聊了什么？」

    我向她们两人提问，由梨子用有些粗鲁的口吻说道：

    「……她跟我说健一在家里的丢脸事。」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咦！」。

    「和泉，这是真的吗？」

    我一问，她一瞬间视线迅速投向由梨子，之后面露恶作剧的笑容应答。

    「是真的。」

    「不会吧。我自认没做过那种奇怪的事。」

    当我那么一说，和泉就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像是教我玩游戏啦，在家里处处关照我啦。」

    「什么嘛。那些并不是什么丢脸事吧！」

    我一说完，由梨子表情毫无变化，一脸严肃地忽略我所说的话，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隆一还在等吧？我们快走吧。」

    由梨子就这样走出客厅，在玄关前穿上蓝色的包鞋，和泉也坐在她身旁，穿上很有夏日风情的编织凉鞋。

    当我们三人来到外面的时候，哥哥跟妈妈还在说些什么。

    「喔，在这边，由梨子、里奈。」

    哥哥为了摆脱妈妈的话题，视线投向我们这边。

    和泉很快点了下头，由梨子则是很亲近地对哥哥说：「隆一，好久不见。」当我们出现之后，妈妈就闭上嘴巴，从哥哥面前后退一步。然后像是抱住双肘那般双手环胸对哥哥说：「偶尔要露个脸啊。」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接著妈妈望向我们这边。

    「由梨子和里奈也是，要当心这个男人。」

    妈妈这句话让哥哥焦急地说：「等一下啦。」

    「没想到你认为我会对高中生出手耶。」

    「如果是你说不定有可能。」

    「真过分，我再怎样也不是那么道德沦丧的人。」

    「你还好意思提什么道德啊。」

    「别看我这样，好歹我念的还是公共哲学。」

    哥哥跟妈妈眼看就要吵起来的对话，让由梨子跟和泉两人目瞪口呆。

    「妈妈、阿隆你们都节制一点……」

    我介入其中，尽管微微鼓起脸颊，妈妈还是就此作罢。然后她走向玄关，很快再次出来，将车钥匙交给哥哥。

    「开车要小心喔。」

    哥哥说了声「谢啦」跟著接过钥匙。

    妈妈站在玄关前说：

    「那下次见了，由梨子，里奈也是，晚点见了。」她对由梨子跟和泉说话。

    「好的，今天叨扰了。」由梨子恭敬地低头。「那我出门了。」和泉则用笑吟吟带著雀跃的表情说。

    之后妈妈回到家里，哥哥发出松了口气「呼」的一声。

    「跟妈妈久违的对话如何？」

    「半年没见，话很难说出口呢。」

    哥哥用像咬碎了苦涩东西的样子说。比起自家人，多数时候只有表面上来往的旁人更容易对话。意外的是，哥哥的弱点大概是自家人吧。毕竟他现在就满怕妈妈的。

    「那么……」他的表情又变回以往的笑容满面，脸朝著我们的方向说。

    「想吃点什么？里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和泉泛起一抹微笑，但还是有点客气地摇了摇头。

    「我吃什么都行。我并不挑食。」

    「那由梨子呢？」

    「……肉。」

    不知为何从刚刚就低著头的由梨子，用难以听清楚的声音嗫嚅答道。

    「啥？」

    当在一旁的我反问之际，由梨子骤然抬起了头。

    「我想！吃肉！」

    突如其来的大喊，让哥哥的表情变得目瞪口呆。就在旁边的我也吓了一跳。这家伙就那么想吃肉吗？

    「那我们去烧肉店吧。」

    听见那个提议，和泉双眼放光说了声「烧肉」。

    「我还不曾去过。」

    「OK。我记得车站前有一间店，就去那里吧。」

    决定好目的地，我们就搭上了自家的轻型小客车。

    ☆　☆　☆

    哥哥把车子停在位于站前道路的烧肉店停车场。过了七点，街道笼罩在一片天色甫黑的幽暗之中。然而或许因为也是回家时间，车辆众多，车头灯跟尾灯把道路照得灯火通明，人行道上也是人潮多多。骑著脚踏车的高中生点灯奔驰，上班族背著公事包大步疾行。

    「很好，我们走吧。」

    一个倒车俐落地停好车的哥哥，拔掉车钥匙那样说道。坐在后座的两个女孩子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的我也来到外头。热气似从外面的柏油窜起那般，是个闷热的傍晚。

    高空上的云，在太阳下山过了一阵子以后染上晚霞的色彩，尽管街上一片昏暗，空中尚且残留微微苍蓝，在高处飘浮的云染上一片深红。

    我们四人进入店里，店员姊姊将我们带位到禁菸区的包厢里。我跟哥哥并排坐，由梨子跟和泉则坐在我们的对面。由于是晚餐时间，来了很多客人，店里充斥著烤肉的声响以及香气。

    店里的空气有些烟雾弥漫，贴在墙上的大楼海报跟菜单，染上些许像是咖啡色油污的污渍。

    桌子的正中央挂著圆网，下头横排著滚来滚去的木炭。旁边放有各种酱汁、调味料、小碟子和免洗筷，隔著窗户可以看到夜晚的街道。

    和泉轻轻地「哇～」了一声，她到处东张西望，环视第一次来的烧肉店。身穿围裙的店员姊姊，把四份装水的玻璃杯跟湿纸巾放在桌上，在桌子正下方烤网的木炭点火。炭火的热气缓缓上升，和泉一言不发又兴致高昂地凝望著烧红的木炭。

    「要点什么呢？」

    哥哥把菜单放在烤网旁发问。

    接著看点燃的木炭看到出神的和泉，「啊」的一下回过神来，谦让地答了句「那就交给你决定吧」。

    由梨子则是只要能吃到肉什么都行，总而言之点了一份菜单中有四人份各种肉类和蔬菜，加上饮料无限畅饮的「家庭套餐」。

    「健一，你去拿饮料来。我要喝可乐。」

    跟店员点完菜以后，哥哥很快就叫我去跑腿。毕竟是被人请，所以我就老实地点头了。况且让由梨子负责这个任务，说不定又会被她恶整。

    「我知道了。由梨子跟和泉你们要喝什么？」

    「我也要可乐。」

    「那我就喝点茶类……」

    从傍晚以后就变得有些稳重的由梨子谦让地回答，和泉则是保持一贯客气的感觉回应。

    「收到。」

    我离开包厢的位子，在烟雾弥漫的店里行走，前往饮料自助吧所在的地方。我在玻璃杯里倒进四人份的饮料，放上托盘回到位子上。

    之后肉送了过来，至今一直保持稳重的由梨子开始狂烤肉然后吃掉。配上腌了甜酱的肉类一起，大口大口拚命扒饭。

    第一次吃烧肉的和泉战战兢兢地用烤肉夹把肉放在网子上，每当油滴落到木炭冒出火花时，她就会「呀！」的一下真的吓了一跳。「里奈你怕过头了啦。」哥哥感觉很有趣地望著那幅景象说。和泉笑笑答了声：「可是……」看样子她很享受第一次的吃烧肉体验。

    但我苦恼著和泉的这种表现，说不定会被认为是「在勾引人」，因而看向现实主义派的女生由梨子。不过由梨子的表情没有特别变化，精神集中在烤肉之上。只有一支的烤肉夹让给了和泉，我们其他三人则是用筷子挟肉，排满整个烤网并且翻面。

    在肉类少了一半的时候，由梨子嘀咕著「我还要一碗饭」，随后按下服务铃。这间店的白饭续碗是免费的。

    「由梨子，你还真能吃。」

    哥哥语带钦佩地说，紧接著由梨子有点害臊地用手挡住了嘴巴。

    「今天念了很多书，肚子饿了。」

    「肉类加碳水化合物的组合会肥喔。」

    我嘟哝道，她似乎因此被惹火。

    「啰唆！没差啦，等考试结束后，我也会在社团活动里踢球！」

    「这样啊。」

    在我们进行那种互动的一旁，和泉手上正拿著碗，笑眯眯地咀嚼米饭。

    大概过了一小时，用大盘子盛装的一大堆肉类全都吃完了。盘子上已经只剩下肉油和蔬菜碎屑。

    我跟哥哥最后一道点了迷你石锅拌饭，和泉点了小份冰淇淋当甜点。然后由梨子则是──

    「我还可以继续点肉吗？」

    「你还要吃肉啊。」对于名副其实充分发挥肉食系本领的由梨子，我也只能用傻眼，准确来说是带著惊叹的感觉开口道。

    「因为我喜欢肉嘛。」由梨子做出回应，并且望向阿隆的方向。他或许是觉得有趣吧，摆出一副像在说「好喔，尽管吃吧」的感觉微笑。

    「谢谢你，隆一。」由梨子用丝毫不见疲惫的表情按下服务铃，连同第三碗白饭，追加一人份牛五花。

    ☆　☆　☆

    用餐结束以后，我们离开了店家。湿气中隐约有种植物的气味，夜晚的凉风吹拂而过。初夏夜晚的气息，让由于烧肉而发热的身体觉得很舒服。

    由梨子跟和泉对哥哥说了声「多谢款待」。

    「不用客气，比起跟健一两个人一起去愉快多了。」

    哥哥嘴上那样说，打开了车门的锁。

    「由梨子，我直接送你回家可以吗？」

    「啊，嗯。谢谢。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收到。」

    跟来的时候一样，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个女孩子坐在后座。发动引擎打开车头灯，哥哥把车子驶上车道。

    穿越由于亮灯的招牌、商店、餐厅泄出的灯光而变得五颜六色的站前道路，进入只有一盏盏路灯孤独闪烁的安静住宅区，一抵达由梨子家门前，哥哥就停了车。

    「到了喔。」

    哥哥朝著后方说，由梨子应了声「嗯」，随后把放在大腿上的托特包背上肩，打开车门。

    「再见，谢谢你了，隆一。」

    说完她下了车，而和泉打开窗子说：

    「森同学，今天谢谢你了。下次见。」

    和泉一对由梨子那样说，由梨子便露出就她而言相当罕见，令人觉得端庄的微笑，向和泉轻轻挥手。

    从由梨子家到我家，开车的话是马上会到的距离，哥哥慢慢开在小路上，把车子停进位于前庭没有屋顶的停车场。

    「再见，就在这里散会吧──健一，帮我把车钥匙还给妈妈。」

    下了车，哥哥把系在皮制钥匙圈上的车钥匙交给我。和泉在我身旁轻轻颔首。

    「隆一哥，多谢款待。我真的很开心。」

    「嗯。我还会再来玩。准备考试要加油喔。」

    哥哥带笑回答，轻轻挥了挥手。

    和泉最后很快地再点了一次头就进了家里。就在我也打算随她进去的时候，哥哥却从后头喊住我：「健一。」

    「干嘛？」

    我一回头就看见哥哥手上拿著安全帽，坐在机车上头。随后用很认真的表情看著我说。

    「你要更加关心由梨子喔。」

    「啥？」

    「这是哥哥给你的忠告。她已经不是以前跟你一起踢足球那时的孩子了。」

    「那种事我知道啦。」

    打从念小学就在一起，我跟她一起度过的时间，比起哥哥跟她相处得更久。我在好几年前早就察觉到她变了。

    「那就好。但是你真的明白吗？」

    「我可是跟那家伙相处的时间更久喔。」

    「……确实如此。不过也会有太过靠近反而看不见的事情。那方面你仔细想想看吧。」

    他戴起手上拿的安全帽。我正想问他是什么意思，哥哥却发动了机车的引擎。灯光照亮庭院的植物，在家里的白色墙壁上，描绘出复杂的花样。

    「再见，我回去了。我还会再来。」

    留下那句话，哥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从住宅区的小路离开。机车廉价的排气声在附近响起，随著机车远去很快消失无踪。

    ☆　☆　☆

    经过一个星期，到了第一学期期末考的前一天。

    回家以后我做好晚餐跟和泉一起吃，接著开始念隔天要考的科目。

    今天没有下雨，一整天都很闷热。放在桌子上电波钟的温度显示超过了三十度，实在没办法我便开了冷气。在室外机启动声响起的同时吹起冷风，冷气下方的窗帘在轻轻摇晃。

    花上三小时左右念书复习隔天要考的三个科目，然后就过了晚上十二点。我心想小歇片刻，再努力一下吧，于是放下了笔从座位上起身。为了不给妈妈跟和泉添麻烦，我留心著自己的脚步声走下楼梯。

    我走到深夜的客厅时，只打开厨房的电灯，用白色的光辉削弱客厅的黑暗。和泉身穿薄T恤和质地似乎很柔软的短裤，一副家居服的姿态坐在餐桌前喝著水。

    「和泉，原来你在吗？」

    她点了下头，答道：「我在休息一下。」

    我从餐具柜拿出玻璃杯，从冰箱拿出矿泉水倒了进去。

    「考试是从明天开始吗？」

    和泉从背后向我搭话。我「嗯」一声点了点头，在她对面的位子坐下，一口喝下倒进玻璃杯的水。

    「和泉你是从今天开始吧──怎么样？」

    我出声询问，她便面带微笑道。

    「算是还不错。健一你考得好吗？」

    「应该行。因为先前的读书会大有收获。」

    「那可真是开心呢。之后的烧肉也很好吃。」

    「就是说呀。」我点点头，紧接著想起了读书会那天的事。最先浮现的，是和泉和长井交换联络方式的模样。

    「──话说之后长井有跟你联络吗？」

    我提出问题，和泉则是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只有一次，是为了那天道谢的邮件。」

    「是喔。」

    我一边回答，一边把手放进短裤的口袋里。我的指尖碰触到一直放在里头的智慧型手机坚硬的触感。

    「……和泉，我也可以问一下你的联络方式吗？是说我都不曾直接问过你……」

    「嗯，可以喔──我去拿手机来，稍等我一下。」

    和泉毫不犹豫地点头，起身离开客厅。

    能听见她爬上楼梯克制的脚步声，连她开门关门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每天起床的房间跟她的房间只有几公尺的距离。但是和泉在那里怎样度过每天的时间，我却一无所知。只有传来她总是在附近的气息。

    我回想起了先前哥哥「太过靠近反而看不见」的忠告。尽管那应该是指由梨子的事，但我却在关于和泉的事上头鲜明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意。为何会问和泉的联络方式，至今连我自己也说不出一个明确的理由。总觉得似乎只是对于长井知道，而我却不知道的这种状况，感到没来由的烦躁，然后就做出了行动。并不是知道了以后想要干嘛。

    我呼的一下，吐出带著些许热度的气息。

    不久后，我听见硬质的声音下来，是和泉下楼的声响。她打开了客厅门，手上拿著一支附有红色手机壳的智慧型手机。

    「让你久等了。」和泉说著，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我们在桌上交换彼此的信箱地址等等的个人资料。结束后，不知怎的对话便中断了，于是沉默降临。

    在和泉搬过来的这一个月期间，我们每天都在这里碰面。跟她在客厅度过的时间，就算不说话，现在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安心感。

    「啊，对了。」

    我忽地想到话题发出声音，「怎么了吗？」和泉侧头道。

    「哥哥先前上了广播节目。」

    「是吗？我是第一次听说耶。」

    「嗯。他说被我们听到感觉很不好意思──看这个。」

    我再次拿起智慧型手机，播放出上传到影片网站，也有写小说、带著文化人气质的搞笑艺人担任主持的广播节目并放在桌面上。因为哥哥上的是时间很长的节目其中的一个单元，我就操控进度条跳过时间。

    「大概是这里吧。」说著我的手指离开萤幕，正好听见哥哥爽朗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文艺评论家坂本隆一。』

    「哇，好厉害。是真的。」

    和泉露出笑容，发出惊讶的声音。

    『坂本先生现在不仅在研究所攻读哲学，也在杂志上发表书评及评论……』男主持人以轻快的语气介绍哥哥。至于爸爸则没有提及。

    哥哥以最近的文学作品中，近来有许多操控叙事者这种类型的作品为基础，掺杂角色消费论或反覆轮回等等带有次文化色彩的术语，轻松愉快地讲述起自己对于当今文坛的意见。

    「好厉害啊。跟我们在学校读的东西完全不同呢。健一你明白隆一哥在说什么吗？」

    「大概一半还行吧。因为我有看那个人的书评。」

    「哦──」

    在播放了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大约就是这种感觉。」言毕我点击萤幕，让影片停止。

    「想要知道详情，只要输入阿隆的名字搜寻就会跑出来了喔。」我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这很有趣。」和泉回答。

    「总觉得念书的干劲来了，我要回房了。」

    「嗯。」

    和泉带著红色拖鞋啪哒啪哒响的脚步声，离开了客厅。变成独自一人的我，斜拿玻璃杯，把剩下的水慢慢喝光。

    接著我拿起智慧型手机，凝视她刚刚传送给我的个人资料。点击她填写的社交网站网址之后，那个网页就显现出好几张和泉的照片。有我不认识的人们，和泉露出的表情也是我所不知道的种类。

    看到那些，便感觉到她似乎是在某个遥远地方的人。

    但是大概那种遥远，正是我跟和泉之间真正的距离吧。十七年来一次也没见过面，尽管是终其一生都不会见面的可能性还比较高，那样薄弱的亲戚关系，然而我们的生活却在一个月前突然有了交集。

    在这一个月里我跟她的相处变得很融洽。以这么快的步调跟谁变得友好，至今一次都不曾有过。不过在来到我家的十七年之间，和泉在哪里跟怎样的人怎么样过生活，我一无所知。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我跟她之间，有著无法迅速弥补的遥远距离。

    ☆　☆　☆

    铃声响起。

    当坐后面的人听从监考老师的指示回收考卷之际，教室里随即开始飘散安心与解放的感觉。

    这样一来三天的考试行程就结束了。我吐了一口气，稍微转了一下由于读书和紧张而僵硬的肩膀。

    社团活动也从这天起重新开始。尽管外面天空一片阴霾，却没有下雨。昨天也不曾下雨，所以操场的状态也没问题吧。

    「坂本，我们走吧。」

    长井斜背灰色运动提包，来到我的课桌前说。我点了下头，也迅速收拾随身物品。

    我们离开结束考试的校舍，前往传统上由足球社占领，位于室外的置物处。换上足球裤，脱掉西装衬衫，换上训练衣，然后套上钉鞋。

    已经在操场上的社员们正在踢球，橘也来了，她正在把重叠的红色角锥从器材柜搬过来。还没看到由梨子的身影。

    「和泉同学有说考试考得怎样吗？」

    换上白色训练衣的长井，从包里拿出钉鞋问道。我面向长井的方向。他依然带著一成不变的表情。大概他是无心想找个话题，就用这件事当开头吧。

    「嗯。她说考得不错。」我回答。

    「这样啊。我原本还有点在意会不会打扰到她念书了。」

    先前所感受到有如嫉妒却不明所以的情感，又再次缠上心间。我刻意抑制住说道：

    「我想并没有打扰或什么的喔。因为她说了很开心。」

    「那就好。」他一副像放下心的样子说。

    我瞧向操场，也许是累了，橘暂且将角锥放在地上，周遭的一年级生热衷于互相传球的游戏，没有察觉到橘。

    「长井，去帮忙橘做准备吧。」

    我看著橘独自一人搬著好像很重的角锥说道，他也抬起头「嗯」的一声点点头。等长井绑好钉鞋的鞋带，我们就往操场上橘的方向跑。

    「我来帮你。」

    为了协助她，长井从橘那边接过四个重叠的角锥。橘也相当高兴，表情开朗地说：「啊，长井学长，谢谢你。」

    「一年级的那些家伙，都没有人要帮忙，果然长井学长就是温柔呢～」

    「不，最初是坂本跟我说这件事的喔。」

    橘露出疑惑的神情，看著我这边说：「坂本学长吗？」

    「学长，你是吃到什么怪东西吗？还是念书念过头脑袋出问题了？」

    「我善解人意就那么奇怪吗？」

    「毕竟你是那个强烈散发出『我没打算跟任何人说话』那种气质的坂本学长嘛。即使先前坐去远征的巴士，大家都High成一团的时候，你也是一直一个人戴耳机听音乐。」

    「我才没散发出那种气质咧。」

    见到我跟橘的互动，长井泛起一抹小小的苦笑道。

    「不过坂本最近感觉好多了喔。」

    「你是指像这样吗～？」橘夸张地表现出吃惊说道。

    「我要走了。我去拿器材柜里剩下的角锥跟圆盘来。」打算体贴一下橘的我说完以后，就走向足球社放球跟角锥的小房间了。

    我们进行著一如往常的练习课表，在操场的一角，由梨子和橘在互相踢球。相对于踢得很烂又很兴奋的橘，由梨子基本上一言不发。

    过了一小时左右，就在所有人因为七月的暑气汗流浃背之际，乌黑的雨云随同潮湿的风一起飘了过来。

    雨水很快一滴滴落下。是确实会变成大雨的那种大颗雨珠。练习射门的我们随即中断社团活动收拾器材，由手上空空的社员们带回有屋顶的置物处那边。

    我跟附近的几个社员收集足球，双手拿著跑向器材室。这段期间内雨势依然渐渐变强，远方传来了打雷声。手拿练习背心的橘大喊一声「呀──」，往常那种做作女的样子彻底消失发起抖来，由梨子强行夺走那些背心说道：「明香里你先回去。」橘便回了声「对不起～」，随后朝著校舍的方向跑了。

    包括我在内的几名男社员，收集完散落在操场上的足球，由梨子也把练习背心和圆盘类的东西收纳在架子上。收拾完毕以后，社员们离开放器材的小房间，在连视野都变得模糊的大雨之中，大家发出欣喜开心的声音拔腿奔跑。我心想雨势如此还不如待在这里比较好，于是站在门口仰望天空。

    厚厚的云覆盖天空，操场有如夜晚一般昏暗。除了雨水敲打地面的声响，偶尔还会雷声大作，连丹田都为之震动。气象预报中没说过雨会下得这么大。肯定只会下一阵子，这样的豪雨很快就会停了吧。

    我抱著那种想法，将视线从空中移回地面，我随即发觉到由梨子站在我隔壁。她也看著天空。不管是头发还是衣服，全都被雨淋得湿答答。白色训练衣的布料紧贴肩膀附近透出肌肤的颜色，而且浅蓝的内衣颜色也随著隆起的胸部一起浮现，我反射性地别开了视线。

    「看样子，暂且待在这里比较好吧。」

    我一开口，由梨子没有回应，只有移动双眼望向了我。接著她踏前一步，抓住小房间里滑门的把手。

    开关不顺的那扇门，由梨子用蛮力让它发出声音动起来，啪一声迅速关上。没有电灯或任何照明的小房间变得一片漆黑。只有从屋顶或墙壁的缝隙之间映入的微弱亮光，勉勉强强能看见由梨子的样子。她转过头来双手抱胸，然后从正面一直盯著我看。

    「你是怎么了啊？」

    被她不同以往的气势压倒，我开口问道。

    「……健一，你明明对和泉同学那么温柔，对我却很严厉呢。为什么？」

    她突然之间像在盘问一般提到和泉的话题，让我大感不知所措。雷不知道打在什么地方，发出了有如地鸣的巨大声响。

    「啥？严厉是什么意思啊。」

    为了不被小房间里响起的雨声盖过，我稍微加大音量说。

    「你都叫我『你这家伙』，吃肉的时候也是，说什么会肥之类让人恼火的事。」

    「因为，那是……」

    「那是什么啊。为什么老是对她偏心。」

    「我才没做那种事。」

    似乎是忽视我说的话，由梨子一步步向前进。然后把双手放在我的胸前，猛然把体重压在我身上，我差点就要往后倒。

    「喂，别推我啊。」

    「吵死了，闭嘴。」

    由梨子更加把体重靠在我身上，正当我打算喊出「给我适可而止」的时候，由梨子用力地踮起脚尖，把脸抬到跟我同高的位置。

    那一瞬间伴随著柔和的温度，口腔里一片雨水跟汗水的味道。

    我触碰到湿润的嘴唇，在半张的口腔内，由梨子湿漉的气息传了进来。舌头和舌头微微地碰到。在口中所触碰到的由梨子的舌头，有种惊人的滑溜触感。

    时间静止了。只有一滴滴带有重量，强力敲击小房间屋檐的雨声不断响著。

    我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呢？是一瞬间吗？还是说经过了几秒呢？

    不久后，咚的一声，我的胸口被用力推开，我全身无力一个不稳，狠狠撞上背后的架子。由梨子用非常火大的眼神，看著喘不上气咳了好几下的我。

    「就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她解开马尾转过身去，打开门在雨势稍小的雨天之下跑了出去。潮湿的头发沉重地飘扬，混凝土的地板上，落下宛如雨滴的水珠。

    ☆　☆　☆

    雷阵雨渐渐转弱，然而由于大雨而潮湿的操场变得泥泞不堪，因此社团活动很快就解散了。我脱下湿淋淋的训练衣，用毛巾擦拭身体换上制服。然后跟社员们保持距离，独自一人抱膝凝视下著小雨的操场。

    唇舌之间还留著由梨子的触感。触碰到身体的那种柔软，伴随著彷佛现在还能感受到的生动，一次次在脑海中苏醒。相对的，对于现实的感觉变得相当稀薄，感觉甚至连空气都变得稀薄难以呼吸。现在的感觉与那时混乱交缠，我的脑子好像快变得不正常了。

    「喂，坂本，你哪里不舒服吗？」

    突然听见的声音，让我发出了愣愣的一声「咦？」，长井跟其他几个社员，用似乎很担心的神情问我。

    「……什么事都没有。」

    言毕，他们便说了声：「是喔。」尽管显露出很在意的表情，但他们还是离开了我身边。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天空急速变得晴朗。乌云散去后的天空，是甚至显现出炎炎夏日的火红傍晚天空。操场到处出现的水洼，锐利地反射阳光，高空出现淡淡的彩虹。

    社员一个接一个回家之际，我却一点都不想动，我想一直仰望那夏天的天空。

    黄色的夕照漫射在周遭，闪亮的彩虹渐渐淡去，不消多久彻底融入傍晚天空的时候，我终于站了起来。

    周遭已经没有半个人。不仅是足球社的社员，连田径社、网球社，在操场活动的社团团员们大致上都回家了吧。

    我拿著随身物品，步履蹒跚地走到脚踏车停车场，我环顾了四周，然而在比起早上数量少得多的脚踏车里，没有看到由梨子的。我把锁解开，带著沉重的心情，在傍晚的街道上一个人骑脚踏车回家。

    一到家，和泉的皮鞋一如往常整齐地成对摆放著。看见它我不知为何深深叹了口气。

    我脱掉鞋子，穿上自己的拖鞋。

    一打开客厅的门，发现灯没开，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在夏天的第一次漫长傍晚结束时，客厅整体的轮廓显得模糊，看上去像是时时刻刻就要陷入黑暗中那样。

    随后，我感觉到有人的气息。

    和泉坐在安置在门旁的沙发上。不过她的头很疲倦地倾斜著，双眼紧闭。在寂静的傍晚之中，唯独能听见她均匀呼吸的声音。

    ──她在睡觉。

    最近一直到很晚，她房间的灯都还没关。我记得她的考试也是今天结束，也许是放下心来就觉得累了吧。

    因为她就穿著制服睡著，因此裙子向上掀开了些，能窥见她的大腿。虽然说和泉总是破绽百出──我心想，唯独现在拜托饶了我吧。

    我摊开在沙发旁叠好的毛巾毯，为了不吵醒她默默地披在她身体上。

    我重重地、缓缓地吐了口气。望著睡得香甜的和泉，就觉得跟由梨子在那片黑暗中发生的事宛如是梦一场。然而与此同时，如今依旧残留的她的汗臭味，以及舌头滑溜的触感，又真实到让人无从逃避。

    我离开客厅，静静地关上了门。

    接著我在浴室里从头开始冲澡。闭上双眼就会想起她被雨淋湿的模样，令我难以呼吸。

    我知道、我明白她是异性。但是我从未如此强烈，甚至是亲身感受到她是个女孩子。水滴滴答滴答从身上滴落，卷进漩涡里成为流水的一部分，被吸进排水口。

    我离开浴室擦乾身体，换上了家居服。为了不要吵醒和泉，我用冲过澡变得柔软的肢体，尽量避免发出脚步声爬上了楼梯。

    七月漫长的太阳尚未西沉。深橘色的阳光从窗户大量照进房里，排放在书架上一大堆的书，沉浸在深深的暗影中。

    静谧的初夏傍晚，也许连时间的流动也跟著变缓了吧，感觉这夕阳好似会永远挂在天边。

    我打开窗户走到阳台上。湿漉漉的街道正在发亮。傍晚的所有色彩变成渐层点缀天空，空气炎热到像身在蒸笼里。

    某处传来蝉叫声。

    我感觉到，梅雨季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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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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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二〇一五年的七月，写下成为这部作品的原型的文章。在写完上一部作品之后，我跟责任编辑开过会，我提出了好几个企画，结果获选的是以同居为主题的现代青春小说企画案。

    同居在各式各样种类的故事内容中，是从以前就有使用的主题。是相当传统并且招牌的故事。为了尽量不要显得老气横秋，我一直留意使用我们自己平常会使用的言语，描写我们现在所过的日常生活。

    我特别喜欢阅读小说中关于「描写」的部分，而且那还能起到把总是看腻的、不曾留意的现实，再次找出新鲜事物的功能。我一边梦想能成为在读者忽然从书中抬起头的时候，让映在他们眼中的风景看起来有哪里不一样的小说，一边写下了以我们生活的现代为背景的作品。

    阅读文章有种独特的快感。很多情况下，能说明为什么会觉得故事感动（例如角色克服了种种困难，或是出乎意料的事成为了伏笔，在后来的故事中发挥作用等等）。而阅读文章的文脉本身所得到的感受，除了能说「这边非常棒喔」以外，似乎相当难以清楚说明。

    最近故事的模式、结构，已经被进行相当多的研究，手法也被做了相当实用的整理。但即使如此，细节的描写方法仍然有无限的变化，我认为创造出专属那部作品的氛围，应该也是为了写出有趣小说所不可或缺之事。

    倘若能带给各位读者那样愉快的一刻，便是我的荣幸。

    以下是感谢词。

    责任编辑N，这次也受您照顾了。另外，绘制出具有现代感又非常有品味插图的和遥キナ老师。百忙之中还负责这部作品的插图，非常感谢您。亲切的各位小说家，总是给予我感想等等，谢谢大家。要是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多听听大家的看法。

    还有各位读者。非常感谢大家读到这里。只要状况容许，我打算把这部小说写到当初构思的地方。

    那么今天就先到此为止，我们下次再见吧。

    久远侑

    久远侑老师，

    恭喜发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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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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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第一章 在梅雨季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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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打从社团活动开始过了三个小时，下午的太阳就要西沉。到了傍晚阳光趋弱，终于吹起了凉爽的风，因此感觉体力上也变得轻松许多，但以比赛形式进行练习的团员们动作已变得相当迟钝。看起来是因为炎热相当疲乏的样子。

    梅雨季过去，连日以来气温都超过三十度。地表好似烧焦一般泛白又乾巴巴，操场上乾燥的沙尘在飞扬，远远望去像是由于热气在摇曳。

    长长的哨声响起。由梨子坐在板凳上含著哨子。朝校舍的时钟望去，时间恰好是六点整。

    这下子这天的练习课表就结束了。我们大家会各自做练习后的伸展运动，所以许多社员们当场坐了下来，开始伸直双脚。我也把手放在腰际保持不动，调整紊乱的呼吸。汗珠自下颚尖端滴落，让操场的沙地上多了一团小小的黑斑。我停下脚步不久以后，总觉得不管是小腿肚也好、大腿也好，现在仍旧传来几乎要抽筋的沉重疲劳感。

    「喂，赶快把那个脱掉啦。」

    混在一片蝉叫声中，我不经意听见了由梨子的声音。

    一回头只见她单手提著练习背心的袋子站在那里。白色训练衣卷上肩头，脖子上挂著哨子。袜子脱到脚踝，穿著的白色钉鞋鞋带也松开了。后脑杓绑不起来的头发被汗水弄湿，变成一束束黏在脖子上。

    「……喔，对不起。」

    我脱掉练习背心递给了她。递出去的时候我感受到练习背心上的汗渍，对那多少有点在意，不过由梨子随意抓住就一把塞进袋子里。然后在我以为她会就这么转身走掉的时候，她开口道：「我说啊。」

    「……干嘛？」

    我开口回覆，由梨子则是稍微清了清喉咙继续说：

    「今天我有些事要对你说。你先不要回家，在停车场那边等我。」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投向由梨子的脸庞。她脸上毫无表情。对话停顿了片刻之后，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迎向我的视线。

    「……现在不行吗？」

    「嗯──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啦。」

    由梨子点了下头，接著匆匆忙忙地走向其他社员那边。

    ☆　☆　☆

    持续受热一整天的柏油路冒出的热气，使得周遭的空气为之摇晃。即使超过六点，天空依然是一片红，暮蝉的叫声响遍周遭，到会让人觉得吵的地步。

    从梅雨季结束以后到今天为止，我跟由梨子之间几乎没有对话，也没有一起回家。然而这天的回家路上，由梨子却像以前一样，一举一动都很亲切。甚至让我觉得，这一个星期以来散发出的尴尬氛围都是我的错觉，她用轻松的口气跟我谈论暑假和成绩的事。

    一进入我们居住的住宅区，由梨子忽然对我说「等我一下」，她把脚踏车停在一间小小的肉铺前，从书包里拿出钱包，进到店里以后，可能是认识的人吧，她跟柜台的阿姨开始聊天。在那段期间，由梨子也露出跟从前一样开朗的笑容。

    没过多久她拿著个袋口折起来的纸袋回来了。

    「让你久等了。」

    「……嗯。你买了什么？」

    「今天晚餐的材料。刚才来了通知，是妈妈拜托我的。有那个跟这个。」

    话说完她就从袋子里拿出了一块炸得酥酥的可乐饼。可乐饼的下半边用白纸包著。

    「这里的很好吃喔。虽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由梨子大口咬下。

    「健一你也要尝尝吗？」

    由梨子说著便将吃到一半的可乐饼递给我。

    「不用了，没关系。」

    「你用不著客气，尽管大口吃吧。」由梨子用力把可乐饼往我这边塞。

    「你是怎么了？这个很好吃喔。」

    「你看你看。」像在喂食小狗或小猫那般，她在我面前稍稍晃动它。

    我瞧向她的神情。由梨子露出调皮的微笑。

    我心想太过于介意也不好。

    以前跟她吵过好几次架、彼此变得尴尬的时候，也总是像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和好如初。

    我这么想著接了过来，只咬下一口。也许是因为刚起锅，不仅酥脆又有嚼劲，烫到必须让可乐饼在嘴里打转，越嚼肉汁就越是喷发出来。

    「确实很好吃。」

    我吞下可乐饼那样说道。「就说吧～」随后由梨子挂起似乎很满意的表情。

    「这个居然只要五十圆。」

    「好便宜。」

    「对吧。」

    在进行这种对话的途中，由梨子咀嚼起剩下的可乐饼，跟著将纸袋塞进包包里，再次跨上了踏板。

    「走吧。」

    「嗯。」

    她点点头，我们再一次在路上前进。总觉得话哽在喉咙里，但我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声：「所以……」

    「你刚才说的事，是指什么？」

    跟著由梨子用假装回想起忘记的事那种佯装糊涂的感觉应了声「嗯」。

    「我下次可能会去你家过夜。可以吗？」

    她的语气轻快。我们之间的气氛像回到从前的那种安心感，还有因为由梨子的口气太过自然，害我差点就下意识说出「可以啊」。但我理解到那句话后，带著慢了一拍终于到来的惊讶情绪反问她。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随后由梨子啧了一声。

    「我要跟和泉同学一起玩。当然晚上我也会睡她的房间。你在著急什么啊。」

    说出那些话的由梨子，用傻眼的冷淡眼神望向我。

    「……你跟和泉有做过那种约定吗？」

    「嗯。前阵子我联络她，她说只要健一跟阿姨答应就可以。」

    「……这样啊。」

    「所以说到底怎样啦。我去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是不会。」

    「那我下次就打电话给阿姨。请多关照喽。」

    不久后到了由梨子的家门前。她说了句再见，接著从脚踏车下来进了家里。她微卷的发丝轻飘飘地摇来晃去。

    以前她就像是我的手足一般，我自以为对她的事无所不知。由于亲哥哥和我相差六岁，反倒是跟我同年的由梨子，感觉和我更亲近。可是自从那天以后，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如今我完全不明白。

    ☆　☆　☆

    家里的大门还锁著，和泉似乎还没回来。我开锁进入家里，直接前往我位于二楼的房间。

    我把随身物品放在地板，倒在自己的床上。床单感觉凉凉的，对于从今天起一个月以上的期间不用上课，我感到不可思议。从明天起不必每天早上早起，遥不可及的暑假如今就在眼前，第二学期开始以后的一个月，还以为永远都到达不了。我忽然有种自己被丢进辽阔空间的那种无事可做的感觉。

    我横躺在床上只伸出手，从放在床下的书包里拿出文件夹，再次凝望夹在里头的通知表。在十阶段评分中，占据栏位的大致上都是七、八分。虽然不差，但因为我们学校绝对不是水准很高的升学学校，就这个数字倘若要上大学的话，得再努力一把才行。听说高二的夏天很重要，想到前途就感到心情有点忧郁。

    我将通知表放回文件夹里，叹了口气。接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一拿起看向萤幕，是妈妈寄来的邮件（妈妈联络我不会用社群软体，而是使用邮件）。

    看过后发现内容是希望我代替她出席晚上七点的居委会会议。很麻烦……我虽这么想，不过只需出席听讲拿分发的东西回家就行，于是我回了句「我知道了」。一看时钟已经超过七点，没时间了，我便下床从制服改穿卡其裤和T恤出门。骑脚踏车五分钟就能抵达目的地公民会馆。

    今天是天气晴朗的日子，阳光还顽强地不肯消失，为浮在空中厚重的积雨云染上淡淡的红。

    ☆　☆　☆

    就像妈妈说的，会议就只需要坐在位子上真是太好了。居委会长在闲话家常之余，宣读并说明关于夏日庆典准备步骤而分发下来的资料，大约一小时后就散会了。

    纵然不过是那么点时间，可是几乎没有熟人，我待得很不自在。

    我心想终于能回家了，从位子上起身，匆匆大步走向传来高龄者谈天说笑话声的公民会馆出入口。因为是附近有保育林的地方，走到外面便飘来一阵夏日的青草味。太阳已经下山，附近已是一片漆黑。

    我骑著脚踏车回家，在昏暗的路上，我发现和泉在漫步。

    她穿著制服肩上侧背著书包，单手拿著超市的袋子。修长的双脚在黑暗的夜色当中受到附近的路灯照耀，看上去比往常更加白皙。

    「和泉。」

    我从后方向她搭话。她抬起头「啊」了一声，露出了小小的笑靥。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你去了哪里？」

    「我去买晚餐的材料。先前伯母用邮件把清单传给我了。」

    和泉稍微提起塑胶袋回答我。

    「──我帮你拿东西吧。」

    我一这么说，和泉便停住不动，「咦，可是……」她的举止看起来是在顾虑。

    「放在车篮里。」当我这么说之后，「喔，原来如此。」她似乎能够接受，便将塑胶袋递给了我。我将袋子缓缓放进前面的篮子里。

    「健一你也是出了趟门正要回家吗？」

    「嗯，妈妈拜托我代替她参加居委会的会议──看来她是把工作分摊给我们帮她的忙了。我是会议，而你是购物。」

    「不愧是做管理阶层的呢。」和泉说了不明所以的话。

    「会议都做了些什么呢？」

    「在说明这个。你要看吗？」

    我将收到的分发资料递给和泉。

    「──夏日庆典？」

    和泉的视线落在纸上说道。

    「嗯。照这种状况来看我们似乎也要帮忙，像是准备或是收拾之类的。」

    我以厌烦的情绪开口，「好像很好玩。」随后和泉不经意地如此低喃。

    「不，这感觉很麻烦吧，天气又很热。」

    言毕，她便用很有女孩子味的态度俏皮地笑著说「为什么啊～」。经过一个月，她已经不像搬来那时那样尴尬。虽说是亲戚，却有如陌生人那样相隔遥远的距离，变得近了许多。

    拐了个弯，进入我们家所在的路上。接著有只猫咪穿越道路而去。「啊，有猫咪。」和泉像在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双眼追踪著猫咪的行踪直到看不见为止。附近还没换成LED式的旧路灯周遭，有蛾在飞舞。

    我们默默无言走了一会儿，能听见我用手推的脚踏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叽叽声。「那个……」此时和泉忽然用十分客气的口气开了话题。

    「话说，森同学说下次想过来玩……」

    冒出了由梨子的话题，让我吓了一跳。不过我努力不表现出动摇回答她。

    「……嗯。我也从由梨子那边听说了。」

    听闻此言，和泉便挂起一抹柔和的笑容说了声「这样啊」。

    「你跟由梨子变得很要好了呢。」

    「嗯。我们有打过几次电话、传过几次LINE──不过对不起，我自作主张聊到这种事……」

    「不，没关系。你不必在意。毕竟那是由梨子开口的。」

    言毕，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和泉只点点头嗯了一声。

    在跟由梨子的关系变得微妙的现在，我发现跟和泉说话来得更轻松，吓了一跳。

    ──明明跟她相遇才经过一个月又几天的时间罢了。

    回到家以后，我简单做了晚餐跟和泉一起吃。之后她去洗澡，我则回到自己的房间。

    即使在晚餐期间，我们的话题也是由梨子要来的事。和泉问了我诸如由梨子喜欢怎样的食物，或是在学校是不是有很多朋友之类的事。

    即使在房间里一人独处，注意力也会被拉到由梨子的事情上，一直在思考那家伙的事。我横躺在床上，凝视著天花板。

    ──就是这么回事。

    由梨子那时候确实那样说过。

    那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子看待我的呢？我们明明不是那样的关系才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

    我不讨厌由梨子。应该说我没有考虑过是喜欢还是讨厌。可是──

    念国中的时候，我曾经对不是由梨子的其他同班女生有好感。假设那是恋爱感情的话，关于由梨子我至今不曾注意过那种事，也不曾对由梨子想入非非，总觉得跟那「有些不一样」。

    我无法想像跟由梨子以男女关系交往。我也不知道假如变成那样，该做些什么才好。要跟那家伙手牵手一起走路吗？要做一起吃午饭之类的那种事吗？

    一那么想，就有种无以名状的羞耻搅乱内心，让我想在床上打滚。

    此时手机短暂震动了下。我反射性想到说不定是由梨子而吓了一跳，然而是和泉传来的。

    社群软体APP的对话画面中，只写了「我是里奈」。我抬起头看著自己房间的白色墙壁。和泉就在这个方向的几公尺前方。明明只要稍微走几步就能说上话，我心想她究竟是怎么了。

    『怎么了？』

    『难得交换联络方式了，却一次都没传过，所以就传传看了。我刚刚洗好澡，你可以去洗了。今天我有试著放了前阵子跟伯母去香氛店买的入浴剂。』

    接著我回了句「我知道了」。很快地，手机再次震动。

    看见萤幕我感觉心脏弹起了一公分，太大意了，这次是由梨子传来的。

    『我想二十八日去健一你家，可以吗？我会先徵得和泉同学还有阿姨的同意。』

    我双眼投向挂在墙上的日历。

    从那天到三十日为止都没有社团活动，隔一天的二十九日有居委会的夏日庆典。换句话说，由梨子多半也会一起去吧。

    我只打上一句「知道了」就放下手机。

    随后我前往浴室，脱衣间里充满入浴剂的柔和香味。

    脱掉衣服，用香皂清洗身体，泡进浴缸里。热水的温暖与柔和的香味轻盈地包围身心。有种得到温柔疗愈的感觉。这种香味是和泉的香味。靠近她的时候也会轻盈地飘散出那样的气味，进入她房间的时候，她也有放香味柔和的芳香剂。

    总觉得她的香味似乎随著温暖的热水，一起沁入了我的全身。

    ☆　☆　☆

    隔天暑假便开始了。

    早上九点下楼到客厅时，明明是假日，和泉却已经完全梳洗完毕。穿著短袖白T恤、黑色短裤，头发梳拢到一边绑成马尾。似乎是要出门去哪里，她的脚边立著来到我家那时背的后背包。

    「你要出门吗？」

    我开口一问，和泉嗯一声点了点头。

    「我打算去图书馆。」

    「是去看书吗？」

    「应该说我想念书……不从第一天抓好步调，就会乱七八糟了。」

    和泉用不知为何像在辩解的口气，难以回答似的启齿道。那个答案令人有些惊讶，不愧是就读知名的升学学校。这么有自觉的人，我想在我们学校几乎没有。

    「你真了不起。」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和泉则是摇摇头说没这回事。

    「我只要读书觉得腻了，也会听听音乐，并没有念得那么认真喔。」

    「不过我的周遭没有这种人。你真厉害。」

    「没有啦。我都不得要领，如果我不慢慢地一点一点念，马上就会被聪明伶俐的那群人拋在后头。」

    和泉话声刚落，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差不多该走了呢──对了，话说健一你午餐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今天的社团活动是从下午开始，所以我就在家里吃一吃吧。」

    「那要我买点什么回来吗？爱子之前告诉我有间好吃的面包店。」

    「原来如此。」

    「嗯。你有何打算？」

    「那可以麻烦你吗？钱我之后再给你。」

    和泉说了声「收到」以后，便背起背包说「我出门了」离开了客厅。我听见了她穿鞋的声响，还有门开关的声音。

    暑假期间社团活动练习的频率，大约是一个星期三天到四天。

    今天也是从下午开始有社团活动，之后会跟由梨子碰面。

    透明的阳光照入窗户。我有种彷佛那些光芒将早晨微温的空气逐渐加温的感觉。

    ☆　☆　☆

    那天下午，我在练习前出现在操场上，独自一人颠球之际，由梨子从背后拍了我一下说「你好」。击球点因此出现偏差，球掉到了地面上。

    「吓死人了。」

    一回首只见由梨子噗哧地笑了。橘也在她身边，用往常的那种开朗表情朝我点了一下头打招呼。

    由梨子捡起我落下的球颠球，让球在我脚边轻轻飘起，站在我对面。我认为她应该是想一起踢，踢了几下球以后，我就还给由梨子。她又颠了五下球，接下来说了声「换明香里了」就将球传给旁边的橘。

    「咦？我吗？」

    橘朝著球伸出脚，然而她控球失误。球打到脚踝附近，滚呀滚地滚出去了。

    「真是的。这种的我还不会啦～」橘说著就去追那颗球了。看到她那副模样，由梨子对我说道：

    「明香里最近在练习足球。颠球也是最近感觉能稳定超过十下了。」

    「──咦？这样啊。」

    「虽然像刚才那样要在空中控球似乎还很困难，但是肯定在不久之后，就能帮忙做点热身，或是在射门练习时帮忙喂球之类的。」

    「真的吗？橘她？」

    「嗯。机会难得，就想让她学会踢足球嘛。只要习得基本技巧，也能踢室内足球之类的，所以我就开始慢慢教她了。」

    「原来如此。」

    随后身为顾问的老师坐在板凳上找由梨子过去，她便大声回应并朝那方向跑去。我看著她的背影，这时橘轻轻踢著球走了回来。

    「你们刚刚好像在说我的事？」

    「嗯。由梨子说你会颠球了。」

    「是的。目前最高纪录是十八下。」

    「已经那么多下了啊。」我说。即使是男生，初学者要到能超过十次，也需要花点时间。「嘿嘿嘿」橘听见以后腼腆地笑了笑。接著她面向板凳方向，瞥向正在奔跑的由梨子那边说：「──学长姊你们似乎和好了呢。」

    「咦？」

    我不禁看向橘的方向。不知为何她好像很开心地正嘻嘻笑著。

    「最近森学姊都无精打采的，坂本学长的举止也比往常更加可疑。我就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是什么大事啦。」

    尽管发生了比起吵架还要严重的事，但是被由梨子亲了这种事，不可能在这里告诉橘。

    「总觉得森学姊非常喜欢坂本学长呢。」

    橘说道。听见她这么说，我的内心深处又掀起了巨大的波涛。

    「一般来说不会对男生那样又拍又踹的啦。森学姊会那样动手动脚的男生，就只有坂本学长你一个而已──反正总而言之，你们和好那就好了。」

    橘她应该是打算开玩笑吧，她露出得意的微笑。见我一言不发，她便说著「再见了」，然后步向器材柜的方向。

    我到练习开始为止，都一直一个人做著热身运动。火辣辣的太阳烤著操场非常炎热。热到虽然有涂防晒，但受到阳光照射的肌肤仍旧感到阵阵疼痛。

    ☆　☆　☆

    当天我也跟由梨子一起回家。我和其他社员一起走，然后在校舍里跟从鞋柜区走出的由梨子及橘撞个正著，于是乎就这样自然而然一起离开学校。途中我说了要去书店一趟以后，她也跟了过来。

    我进入在回家路上、附设影音光碟店的书店之中，前往参考书的区块。跟著由梨子似乎很意外地说：「咦～健一，你要念书吗？」

    「嗯。我也已经是高二生了。最近会开始考虑考试之类的事。」

    「你从国三之后就没买过参考书了呢。我是不是也该开始念了呢。」

    我想趁放假期间写完薄薄的一本习作，于是找起能够打好基础，适合我能力那种等级的书。我们彼此默默无言好一会儿挑选书籍，忽然间由梨子嘟哝似的说道：

    「──总觉得健一最近身上变得有股香味。」

    「啥？」

    她用斜眼看向这边。是往常那种睁得大大的，感觉很强势的眼神。她忽然那样对我说，我忍不住闻了闻自己袖子的味道。

    虽然我在更衣的时候有用制汗喷雾，但由于是在挥汗如雨之后，我想应该不是香味。是她的嗅觉很有个性，又或者她是在说讨厌汗臭味吗──还是说难道她有特殊的个人癖好吗？当我忍不住后退一步，由梨子突然浮现出焦急的神情，用力地拍了我一下。

    「痛！」

    其实并没有那么痛，但我反射性地压著肩膀这么说，由梨子冷冷地朝我这边看，说道：「总觉得你刚才在想很没礼貌的事对吧？」

    「不，并没有……」

    在我那样回覆以后，她哼了一声，露出似乎在闹别扭的表情。

    「现在是汗臭味喔！我刚刚说的不是现在，是期末考之前那阵子开始，总觉得你制服的味道很轻柔。我只是在想阿姨是不是换了洗衣精。」

    由梨子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新的英语参考书，开始随意翻看。

    我心底有头绪。曾经在哪里看过女性的嗅觉比较敏锐，但我实在料想不到居然连那种细节也会被察觉。

    「──和泉她偶尔会放精油还是泡泡浴球之类的进去浴缸喔。可能是用了那些剩下的热水洗衣服。妈妈也喜欢那种东西，最近她们似乎很迷，买了很多款入浴剂。」

    「──哦，原来如此。」

    由梨子翻动著参考书的书页，毫不在乎似的回应我。我却不禁觉得很尴尬。

    ──你明明对和泉同学那么温柔。

    那天都对我说了那种话，为什么她还能侃侃而谈关于和泉的话题呢。

    「她的品味不错呢。」

    由梨子的双眼落在参考书上说道。

    「……嗯。」

    「在市中心长大的果然不同呢。用字遣词也跟我们有点不一样。」

    「但是她很普通啊。」

    「嗯。我也觉得和泉同学是个好人。虽然像她那种类型多半坏心，所以老实说起初我以为或许会很难相处。」

    由梨子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一直说下去。我不明白她带入这个话题有什么企图。并不是在说和泉的坏话，反倒是在夸奖她，但又感觉言词中哪里带刺。

    「我要买这本。」

    我打算英语和数学各买一本薄薄的习作本，于是走向收银台。由梨子嗯了一声，也跟在我的后头走。在我结帐的期间，她在观看收银台附近的食谱书。我感到有些意外，原来由梨子也会看这种书啊。

    走出店家。我再次骑上脚踏车，在人烟稀少的住宅区道路上前进。虽然没什么对话，但当过了一会儿抵达由梨子家门口，我们俩不知是谁放慢了速度。「那就再见了。」由梨子开口道，她裙襬轻轻飞扬从脚踏车上下来，小小的手在脸部旁边摆动。

    我点点头，再次独自一人开始朝家里前进。

    即使太阳下山，空气中仍然残留著顽强的热度。骑脚踏车的时候出一身汗，衬衫黏在肌肤上，让人觉得不舒服。

    ☆　☆　☆

    然后终于到了七月二十八日。

    我一边看著手机上记录的购物清单，一边把蔬菜和肉类放进购物篮里。七月下半外头非常炎热，因此从超市的冷冻柜里流泻出的冷飕飕空气十分凉爽。我在前往收银台前，再一次和记录的内容对照，确认有没有错误。洋葱、鸡肉、马铃薯、绞肉……或许因为是平日下午，没什么客人在买东西，有种冷清的气氛。

    按照约定，由梨子会在今天下午两点来我家。由于是星期五，妈妈还在工作。这天的晚餐似乎会由和泉与由梨子一起做。于是乎就由我去购物了。

    我拿著两大包塑胶袋的东西，在下午最热时段的强烈日照之中，骑著脚踏车回到家里。现在可是热到光是正常骑脚踏车，就会感觉难以呼吸的地步。

    当我打开玄关的门以后，就听见两个女生热闹地在对话的声音。和泉与由梨子的凉鞋整齐地一起摆放在脱鞋处。

    我在感受凉爽冷气的同时进入客厅，和泉说了句「欢迎回来」，而在她旁边的由梨子也接著说「你辛苦了」。她们两人坐在沙发上在看某部电影。萤幕很暗，又在播放诡异的背景音乐，好像是恐怖片。

    「食材我买回来了。」

    我将两个塑胶袋放在餐桌上说，接著和泉就用遥控器对著电影按了暂停。

    「谢谢你。不好意思，明明外面很热。」

    「……不，没关系。」

    其实和泉原本提议要三个人一起去，但我觉得我们三人一起走在路上很尴尬，于是就决定自己去了。

    「在演什么？」

    我随意问了一下，然后──

    「这是去年造成话题的恐怖电影。我是在过来之前去租的，还挺有趣的喔。健一你也要看吗？」

    由梨子看著我的方向讲。她今天穿著蓝色短裤搭上白色T恤，和泉则是一袭在家里常穿的白底红色格纹的无袖长版上衣打扮。

    「不了……」

    并排坐在沙发上的两人脱掉拖鞋打赤脚。应该是涂了什么吧，和泉的脚趾甲上有一层淡粉红色。由梨子倒是似乎没涂什么，但透明又有光泽。

    「我回房了。」

    我这么一说，由梨子就微微眯细双眼说了声「胆小鬼」，然后慢吞吞地扭动身体抬起脚，在沙发上抱膝而坐。

    「啰唆。」

    我留下这句话以后爬上楼梯回到房间，一打开房门，闷热的热气迎面而来。

    热。

    我望向有温度计功能的电子钟，显示的室温也变成三十三度了。笼罩在闷热的空气之中，总觉得渗出的汗水反倒比待在外面还要多。我想在开冷气之前，总之先让空气流通就打开了窗户。

    与此同时，成群的蝉鸣声传了进来。有好几朵洁白的巨大积雨云互相交叠。阳光很强，电线杆的影子很深。就连风也带著可以说是热风的温度，然而吹著风，比起待在潮湿无风的房间里还是好多了。

    我站在窗边好一阵子，接受夏风的吹拂。闭上双眼能感觉到汗水从脸上往脖子流，一路流到嘴角之际，咸中带酸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即使闭上眼睛光线也会穿过皮肤，因而视野是一片暗红色。忽然间我觉得能听见远方传来打雷的声响，但我立刻理解到那是我的错觉。我是受到汗味的刺激，回想起我跟由梨子接吻那时的感觉。双唇那种微温的触感相当鲜明。我睁开了双眼，受到强烈的阳光照射，一瞬间我的视野变成一片白色。

    我缓缓吐气，跟著关上窗打开冷气。坐在椅子上，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今天可以去阿隆你的公寓吗？』

    我打好这样的讯息，传送给哥哥。他立刻回覆了我。

    『我今天会很晚回去。你有急事吗？』

    我听见楼下传来和泉「呀～～」和由梨子「哇～～」的声音。与其说是尖叫，总觉得语感中含有的高兴成分比较多。我又再次深深地叹气。连唯一的避风港都没了。我动起手指回了句「不是那样，不要紧」。我也没有哥哥住处的备用钥匙，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

    尽管想过来写先前买的习作本，可是不时能听见的由梨子与和泉的声音令人在意，我的精神完全无法集中。于是我戴上耳机，将音乐开得很大声播放出来。

    ☆　☆　☆

    过了一下子，我为了拿饮料下到一楼，此时由梨子恰巧从门中走出。

    「咦，你下来啦？」

    「嗯。我来拿水。」

    由梨子应了声：「喔，这样啊。」

    「那你呢？」

    「我想借一下洗手间──欸，话说不来玩一下电视游乐器游戏吗？等电影演完以后。」

    「如果是足球游戏的话倒是有。」

    「喔，好耶。那我们三个人一起玩吧。」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以后便点头同意。刚刚在楼上的期间，结果对于由梨子跟和泉她们两人是以怎样的气氛聊怎样的话题，我还是在意得不得了。

    「那就麻烦你啦。」由梨子喀嚓一声打开了厕所的门。

    我进入客厅，随后乖乖坐在沙发上的和泉把头转向我这边问：「有什么事吗？」

    「由梨子说要一起玩足球游戏。」

    「啊，我也想玩。话说回来考试结束后还没玩过呢。」

    「说起来的确是如此呢。」

    我从电视机架底下拿出游乐器，插上电源。在等待游戏启动的期间，由梨子回到客厅，再次坐在和泉旁边。我则坐在离沙发有些距离的餐桌椅上，游戏选择对战模式，我将两个摇杆递给和泉与由梨子。

    「谢啦。」

    「谢谢你。」

    由梨子用无畏的样子，和泉则以雀跃的模样接过摇杆。自从哥哥造访那时第一次玩过以后，我跟和泉一起玩过这个游戏好几次。所以总而言之，她现在不用一直盯著手边看也能操纵了。至于由梨子在念小学时，曾经常常跟队友一起玩同系列的游戏，所以应该能毫无问题地游玩。

    在选择队伍画面，和泉选了阿根廷。基于「白色和浅蓝的制服很可爱」的原因，她很中意阿根廷。和泉不管是足球的战术或什么都一概不知，所以阵型就直接用预设的。一个劲儿狂用强力的前线选手们运球突破，在除了足球门外汉外无法预测的时间点使出射门，就是她攻击的形式。

    至于由梨子则选了德国。是她从以前就最喜欢的一支国家队。

    ──这家伙是玩真的。

    由梨子连防线与前线的距离都细细调整，决定好阵型。她的双眼相当认真。

    和泉拿著摇杆的手十分纤细。跟经过日晒变成咖啡色的由梨子摆在一起，就能明显看出差异。我不由得觉得她皮肤真白。

    比赛一开始，由梨子很快地在第一轮时，透过那群前锋互相传球击溃对方防御得到分数。球一下子就射进了球网里。和泉以悠哉的模样说著「哇～森同学好厉害」，由梨子则是轻喊了声「好耶」，小小地比出胜利姿势相当开心。

    不知从何开始飘起一股险恶的氛围。

    ☆　☆　☆

    「呜～完全赢不了啦～」

    由梨子果然没有手下留情。在玩游戏的十分钟里，制造出七比零的巨大差距。由梨子经常会在一轮游戏中得到一分，因此持球率也超过百分之七十。也许是超乎想像地束手无策，和泉感到沮丧。相对地由梨子则是「呵呵呵～」心情相当好的样子。

    「你这家伙，对手是菜鸟你多少也手下留情吧。」

    我这么一说，由梨子就微微嘟起嘴说了声「什么嘛」。因为和泉性格稳重，我想应该没问题，但弄个不好感觉气氛会变得很糟。

    突然间我想到「这下子分明就是反过来呢」。以往我总是因为不懂人际关系和不够识相，受到由梨子的提醒。

    「呜，健一，交棒。」

    和泉说完就把摇杆递给我。接下来似乎要由我跟由梨子来比赛。由梨子还是用德国，我则是选了西班牙开始比赛。

    是听进去我的提醒了吗？还是说狠狠赢了对方一把就满意了？下一次跟和泉玩的时候，由梨子就开始放水了。我们三人就这样玩著游戏，很快地就到了下午五点。

    「啊，五点了。差不多该去准备晚餐了吧。」由梨子道。

    「说得也是呢。」和泉也面带微笑站了起来，她们俩走向厨房。

    和泉穿上挂在餐桌椅椅背的淡粉红色围裙，由梨子则从直立在沙发旁的托特包中，拿出了黄色的围裙。她三两下用手在后方打好结，头发也如同社团活动那时绑成马尾。由梨子穿著短裤围上围裙的姿态，让她看上去彷佛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怎么了吗？」由梨子回头望向我。我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摇头道。

    「不，没什么。我要回房了，不然会碍事吧。」

    「嗯，做好再叫你。」

    和泉也用橡皮筋重新把头发绑好并那样说。

    由梨子跟和泉做的晚餐菜色，是汉堡肉排、番茄莴苣沙拉与法式清汤。

    这天妈妈也比平常要早，过七点就回来了，因此我们就四个人一起吃晚餐。

    和泉与由梨子坐在我跟妈妈的对面。我们大家喊了开动，四个人便开始用餐了。分量十足的汉堡肉排淋上甜甜的酱汁，总觉得这道料理比起和泉，更像是喜欢肉类的由梨子爱吃的。

    「怎样啊？」

    由梨子开口问了我。

    「很好吃。」我回答。

    接著她得意洋洋地说：「呵呵呵，怎么样啊。」

    「这是由梨子做的吧。」妈妈发问，跟著她笑容灿烂地点了点头。

    「肉由我负责，其他则是和泉同学做的。」

    「哦～健一，你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么幸福吗？」

    妈妈对我投以像在恶作剧的目光。她想要说什么，就算是我也明白。虽然我觉得应该是那样，但由于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所以只答了句「我知道啦」，就把话题带过了。

    之后，我在想吃沙拉之际，找起了往常在用餐时会放在桌上的沙拉酱。由于其他三个人已经淋上了我想应该是凯萨酱的东西，我还以为应该在附近。此时和泉「啊」一声站了起来，打开了冰箱。

    「来，这个。抱歉，刚刚我们用完以后，我收起来了。」

    「谢啦。我正好在找。」语毕我接了过来，不经意感觉到视线的存在。

    是由梨子在看这边。我跟她一瞬间双眼对视，随后彼此又像弹开那样望向其他地方。而后她的表情立即变得开朗，开始跟妈妈聊天。

    我心想，用餐期间只是多了由梨子一个人，餐桌的气氛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我不习惯现场的气氛觉得很窘迫，但三名女性似乎无所顾忌，滔滔不绝愉快地聊著天。以往即使是妈妈、和泉与我三人聚在一起，也显得安静多了。今天该怎么说，感觉相当充满活力。

    「我吃饱了。」

    用完餐以后，我双手合十。

    接著当我清洗好自己的餐具想回房而站起来时，「健一」妈妈叫住了我。

    「干嘛？」

    「庆典的准备，明天是从一点开始，你别忘了喔。」

    「嗯。我知道。」

    当我回答完，由梨子便加入话题之中。

    「健一，你要帮什么忙吗？」

    「没错。我们家成了筹备人员呢。健一他要去帮忙搭帐篷。由梨子你也要参加庆典吗？」

    「是的。我打算跟朋友们一起去。话说健一，明天明香里跟长井好像也会去。去那边随便玩一下吧。」

    「长井也会来吗？」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请多关照啦。」

    我回了声「知道了」，在流理台洗完我自己的餐具。浴室也让和泉与由梨子先去洗澡。决定洗澡顺序的时候，只听见和泉的拖鞋啪啪作响，在楼梯那边爬上爬下拿了好几种入浴剂来。当场三个人就讨论起想泡哪种香味的话题。我好似被那种气氛反弹出去，便回到了房间。

    我按下墙上的开关打开电源坐在椅子上，自己房间的那种安静，让我呼了一口气。

    ☆　☆　☆

    过了晚上十点，可以隐约听见从楼下传来谈话声和电视机的声音。我寻思著浴室差不多空出来了吧，就从衣柜拿出更换衣物下到一楼。可以听见由梨子和妈妈的声音。我想去确认浴室是否真的空出来了，于是打开了客厅的门。

    「啊，是健一。」

    由梨子坐在视野中能看见门的位置，她马上就发现并且瞧向我。

    由梨子跟妈妈面对面坐，她们两人正在聊天，和泉坐在沙发上，正在用吹风机吹乾头发。她穿著红白相间的条纹T恤，还有柔软材质的短裤。由梨子则是穿著淡紫色衬衫，跟似乎也能拿来当成训练装的白色尼龙裤。

    看见那副模样，我又再次心想「这家伙是谁啊」。由梨子的头发半乾，摊开的毛巾挂在她的肩膀上。我感受到和泉刚来那时，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性感。

    「浴室没人要用了吧？」我开口询问。

    「嗯，没问题了喔。」似乎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和泉答道。

    「那我就去洗了。」

    「好～」

    我听见背后传来和泉悠悠的回应，在脱衣间脱掉衣服，一进入浴室便散发出轻飘飘的甜美香味。泡在浴缸里，有种疲惫都溶解在热水里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某人才刚刚离开的关系，浴室镜子一片白茫茫。放在镜子前的洗发精和沐浴乳的罐子上头还有著许多水滴。最近虽然变得不会特别注意，但是只要想到刚才和泉还有由梨子都泡过这些热水，我就会觉得怪怪的，有种奇妙的悸动感。我急忙消除那种念头。

    ──好漫长。

    明明由梨子来玩才半天不到，我却有种妈妈、和泉跟我三个人度过的日常生活，如今已经远离我的感觉。

    泡完澡以后我离开浴室。用浴巾擦拭身体，我换上五分裤和打算当睡衣的T恤。

    用吹风机吹乾头发，顺道刷刷牙之后我离开脱衣间，一楼已经暗了下来。她们三个人可能已经回房间了吧。

    我也爬上二楼，由于暖色的灯泡亮著，楼梯一带也微微染上一片橘红。

    面向楼梯的窗户敞开著，从那里飘来晚风。尽管是半热不冷的风，但对于刚洗完澡大汗淋漓热呼呼的身体而言，感觉很舒服。

    接著我听见和泉与由梨子讲话的声音，不禁停下了脚步。

    走近和泉的房门，方才含糊的说话声轮廓清晰了起来。在木质房门的另一边，确实有她们两人的气息，并且流泻出似在说悄悄话的声音。她们两人声音很小，我无法清楚听见对话的内容。忍不住被那扇门吸引过去。

    我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朝那扇门走近好几步。吞咽自己口水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大声。

    然后──

    ──我在做什么啊？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于是背向和泉房间的门，轻轻吐出憋住的那口气。

    接著我进入自己的房间，将手机闹钟设定为早上七点放在枕边，随即关上了灯。

    ☆　☆　☆

    锐利透明的阳光照耀著地面。在低空的位置上，漂浮著似乎很沉重的洁白积雨云。

    夏日庆典从下午三点起到八点为止，在我们居住的住宅区公园，以及与其比邻的神社境内举行。过了中午，由梨子跟我在公园的会场里帮忙搭帐篷，和泉跟妈妈则去位于神社的营运总部帮忙。

    由梨子先回家一趟，从凉鞋换穿成运动鞋过来。今天是看起来像白色迷你裙的短裤，搭上蓝色上衣。

    我们花上一小时左右，跟其他大叔们一起搭好三个帐篷之后，流了不少汗。我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毛巾擦拭脖子和脸上的汗水。

    环顾周遭看见树荫下有好几张长凳，于是我走向其中的一张坐下。今天是晴空万里的日子，因此上午市内就在播放注意高温的广播。阳光很强烈，激昂的蝉叫声好似在压迫耳膜。从叶缝间洒下的阳光，在地面上制造出斑纹。

    「好热～」

    由梨子用手搧脸走近并坐在我旁边。她也浑身湿淋淋、一副汗流浃背的样子。她的脖子上挂著毛巾，脸颊红通通的。也许是因为炎热，后面的头发盘得像颗丸子似的。

    「抱歉，居然还让由梨子你帮忙。」

    「没关系啦。明明健一、和泉同学和阿姨都在工作，却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什么的也很寂寞。」

    由梨子那样说道。跟著她双手交握，嗯的一声伸了下懒腰。胸部的突起因而变得很明显，让我忍不住别开了目光。

    「昨天有睡好吗？」

    「嗯。虽然原本想聊到很晚，但是和泉同学出乎意料地很快就睡著了──话说她的睡相意外地很差呢。」

    「啥？」

    「我们把两床被子摆一块一起睡。晚上看到各式各样她衣服掀起来的样子。真有眼福。」

    由梨子望著我的方向那样说。

    ──各式各样？什么意思？可是既然关了灯，黑暗之中应该看不清楚吧？

    我不禁思索起那种事情。接著由梨子摇摇头，似在窥看我的神情那般望著我。

    「……我说，刚刚你思绪飞到其他世界去了吧？」

    ……答不上来，完全被她说中了。由梨子眯细双眼看向我。

    「我骗你的啦。男人真是笨蛋呢。」

    「唉。」她似乎真的是在耍我，我叹了一口气。因为内心动摇，我无法立即回应什么。

    我沉默不语径直望向前方。在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公园草坪正中央，有个木橹（注：木造建筑物，举行庆典时可在上头进行乐器演奏或表演活动）。周边有路边摊一字排开。许多人在摊子里各自做准备。在这附近的树木、电线杆和竿子绑上长线，装饰五颜六色的灯笼。

    「喂，健一，我说你啊……」

    由梨子话正说到一半，「健一～」忽然间传来和泉的声音。

    我的视线望向声音的来源，和泉穿著下半身是短裤款式的连身无袖长版上衣走向我这边。她的头发分成两边绑成辫子，耳朵附近很清爽，比起平常的长发感觉更加清凉。

    「咦，有什么事吗？」由梨子对来到我身边的和泉说道。

    「因为工作已经结束就过来这边了。伯母她似乎要跟朋友一起在那边待一阵子。刚刚我也跟森同学的妈妈打过招呼了喔。」

    和泉也进入阴凉处，从短裤里掏出手帕擦汗。

    「我妈她来了吗？」

    「嗯。她带慰劳品来给在神社工作的人们。那时候健一的妈妈替我介绍了。」

    「这样啊。」由梨子说著站了起来。

    「既然和泉同学也来了，要去参拜吗？现在人应该还很少吧。」

    「嗯，空荡荡的喔。」刚刚还在神社的和泉也这样说。

    我们离开公园前往旁边的神社。神社周遭的路上也有摆刨冰和奶油马铃薯等等好几个路边摊，相当热闹。

    穿过神社的鸟居以后立刻就出现石梯，爬上去之后前方有净手池和拜殿。在那四周并排著路边摊和居委会的帐篷。神社里头长有许多树木，宛如置身在森林里，由于树荫较多，比起公园也要来得凉快多了。只要风一吹，叶子就会摩擦发出沙沙声，声响大到能一瞬间盖过蝉叫声。阳光透过叶隙纷纷洒下，我们爬上石梯，我忽然想到有话要对身旁的和泉说。

    「和泉，话说回来……」

    「什么事？」她看向我这边歪了歪头。

    「星野同学今天会来吗？她大概也知道有这个庆典吧。」

    「喔，对耶，说起来确实如此呢。」

    和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送出了一些讯息。

    「她说会来！她还邀我一起去逛逛。」接著她马上很开心地这样说。

    「星野同学是谁？」

    走在前头的由梨子回头发问。

    「是和泉在学校的朋友。似乎就住在这一带。」

    「喔，那要分头行动吗？」

    「唔……或许是呢……」

    「用不著在意我们。要是有什么事再联络。」

    由梨子面露爽朗的笑容那样说。

    爬上石梯之后，从几个路边摊里飘出像在烧烤或在煎炒什么的很香的味道。从居委会的帐篷里也传出大人们叽哩呱啦的对话声响遍了这一带。我们排进拜殿前短短的队伍，之后当参拜结束时，从公园那边传来彷佛令空气为之振动的太鼓声。

    ☆　☆　☆

    在公园正中央的木橹，有好几组人马在演奏太鼓和日式乐器。太阳仍然高悬于天际，阳光完全没有减弱。纵然炎热非凡，来的人却越来越多。

    我们从神社回到公园，边走边瞧瞧周遭的路边摊。接著由梨子忽然放慢步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啊，明香里跟长井来了。我去接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你们在木橹附近等一下。」

    「知道了。」我一回答，由梨子就留下「那等会儿见」这句话，随后消失在人群深处。我向和泉问道：

    「──似乎是这样呢，和泉你有什么打算？」

    「爱子差不多要来了，我打个招呼就好。」

    和泉面带微笑道。

    「那我们就一起等一下吧。」

    接著我们迈开步伐，走到炒面摊的附近之际，有人向我们搭话。

    「喂，那位少年，要不要买份炒面？」

    我听到那样轻浮的声音回头一看，有个身穿白色足球装，脖子上绑著湿毛巾，留一头咖啡色头发的年轻男子。还以为是哪来的小混混，仔细一看是我老哥。

    「咦？隆一哥？」和泉似乎在同一个时间点也发现了哥哥。

    「好久不见了，里奈。话说也不过两个星期啊。你绑辫子很可爱呢。非常适合你。」

    马上就说出轻浮的话，和泉也浮现好像很不知所措的羞涩笑容。

    「哈哈……谢谢你。」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看著完全转换成射靶店店员的哥哥身影说道。

    「我在炒炒面啊。看就知道了吧。我国中时代的朋友是这里的经营者。因为好像很有趣我就决定要帮忙了。」

    哥哥对著他身旁留一头金发、晒得黝黑、肌肉壮硕的魁梧男人很亲昵地说了一声「对吧」。

    「这家伙是隆一你弟？」那个不苟言笑的人瞥了我一眼之后说。

    他的眉毛像用原子笔画的线那么细，眼神十分锐利。是感觉在路上碰到绝对不敢跟他对看的人。

    「没错。是弟弟，还有旁边那个女生是妹妹。」哥哥瞧向我们的方向说道。

    「「咦？」」和泉与我同时发出声音。

    「就当成是这样子吧，在我的心里里奈就是那种位置。」哥哥朝著我们的方向身体前倾轻声说道。

    「是、是的……你好……」和泉露出似乎很为难的笑容说道。哥哥的那位朋友似乎没什么兴趣（而且绝对不相信的样子）看著我们说了声「嗯～」，随后就开始做些手工作业。

    「我们该走了。我们还要跟由梨子碰面。」

    这么一说，哥哥面露似是颇意外的表情。

    「咦，你们三个人一起来玩吗？」

    「不，还有其他朋友也一起来了。」

    「啊，原来如此啊。因为就你跟里奈两个人，所以我还有点吃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森同学昨天在家里过夜。」和泉继续说了下去。哥哥浮现出像在说「真的假的？」那种颇为意外的神色。

    「我没料到是这样──昨天健一传讯息给我原来是这么回事。」

    哥哥这么说，然后咧嘴一笑看向我。

    「健一，你想逃走吗？」

    我知道和泉在旁边摸不著头绪。我一言不发，双眼盯著地面。只能看见受到强烈的阳光炙烤，乾巴巴又龟裂的地面，还有在视野一角和泉的编织凉鞋和淡粉红色的脚趾甲。

    「也无所谓啦──这会开到晚上，要是肚子饿就过来吧。我请你们吃炒面。」

    「真的吗？」和泉开心地说。

    「嗯，好了，要跟人碰面的话别迟到了，赶快去吧。」

    「好，我们还会再过来的。」和泉情绪高昂地带著灿烂笑容回答。

    随后我跟和泉在木橹旁站著等待，过了几分钟以后由梨子就回来了。长井一身咖啡色休闲裤搭白衬衫的简朴装扮，橘则穿著紫底上头描绘著白色、粉红牵牛花的浴衣。可能还有化妆吧，她的双颊和嘴唇红润，跟平常的氛围有些不同。

    「唷。」长井向我打招呼。我单手稍稍举起回应他，跟著他也向旁边的和泉搭话。

    「和泉同学，好久不见。」

    和泉也跟平常一样露出和善的神情说：「好久不见了，之前的事谢谢你。」她很快地轻轻点头行了个礼。接著由梨子介绍了橘。

    「和泉同学，这是我的学妹橘明香里。」

    「你好。坂本学长受你关照了。」

    受人介绍的橘，用一本正经装乖的感觉向和泉点点头。

    「不不不，我才是。初次见面，我是和泉里奈──你浴衣的图案很可爱呢。」

    「嘿嘿嘿，谢谢你。」

    橘跟和泉在对话，不知怎的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她们三个女生说话，我跟长井呆呆站在她们身旁，「今天要五个人一起去逛吗？」长井开口问了我。

    「不。」我摇了摇头。

    「和泉好像已经跟朋友约好碰头。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

    「是的，我得走了。」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吗？和泉接著说道。

    「这样啊，真可惜。」

    「抱歉，要是下次有时间再一起玩。再见。」和泉笑盈盈地说道。跟著由梨子靠近和泉一步。

    「和泉同学，从昨天起谢谢你了。晚上回去之前还能再见个面吗？」

    「好的。晚点再联络。」

    留下那句话以后，和泉便动身前往和星野同学碰头的地点。

    在看不见她的身影之后，橘重新面向我和由梨子。

    「学姊，那可是大事不妙啊。黑色长发搭上连身裤很好看。跟她说话令人心跳加速啊。」

    「你真啰唆耶，我知道啦。」

    虽然我不明白由梨子知道了什么，总之她有点不高兴地说。

    「话说为什么学姊你没穿浴衣？四人之中只有我一个穿浴衣，不会有点显眼吗？」

    「因为天气很热，很麻烦。」

    「那是毅力问题吧。」橘顽强地说。我忽然心想明明穿著浴衣，还说什么毅力不毅力的，不过确实仔细看的话袖子很长，好像很热。「哦～是呀。」由梨子觉得很麻烦似的回应。

    「──所以说，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开口说。

    「唔～那就随便走走，找能坐下来的地方吧。然后再吃些什么好了。」

    由梨子做出那种回答，之后我们大家就迈开步伐。随著时间经过，人潮越来越多。五花八门的灯笼高高挂起，太鼓的声音响彻云霄，平日几乎没有人来的公园，摇身一变成为庆典的场所。由梨子和橘两人走在前面一点的地方，我则跟长井边走边聊。

    他以前说过，在第一学期的期末考如果进不了全校十名内，就得被逼去上暑修班。尽管过了那关，我听他说结果还是变成暑假前半段要参加短期补习班。

    在我们来到接近公园出入口的时候，由梨子和橘进入了摆放饰品的路边摊。我们两人在外头等候时，长井丢出了和泉的话题。

    「和泉全身上下的气质很可爱呢。好久没见到她了。」长井说。

    「……嗯。」我给予含糊的回应，接著他说：「跟她住在一起什么的，要是被社团的那些家伙知道的话，你应该会被杀掉吧。」

    长井用带著玩笑意味的口气说出那种话，我则是轻轻笑了笑。

    「──你最近有跟和泉联络吗？」

    我稍微压低声音问他。

    「嗯。因为我想跟她打好关系，所以寄出好几次讯息，但只有过一次互动。」

    说完以后，他似是回想起什么低声说道。

    「说到联络，可以跟你聊聊吗？」

    「……干嘛？」

    我寻思万一是和泉的事该怎么办，内心怦怦跳，但他要聊的内容却不是那个。

    「我最近一直跟橘传LINE，从进入暑假以后，互动就一直没断过。」

    「──真久。」

    我在做出回应之际，不禁松了一口气，嫉妒的感情迅速消失无踪。我望著橘身穿浴衣在店里跟由梨子审视饰品的身影，用说笑的态度试著说了一句「你们就交往啊」，接著长井便苦笑道：「你说得还真轻松。」

    「我们参加同样的社团，一旦感情生变，之后该怎么办啊。用轻浮的心情交往，万一分手的话，彼此都很难在那个社团里待下去。」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这种事本应切身明白，我却说出如此欠缺思虑的话，因此感到后悔。

    「对不起。」我开口道歉。我心想不熟的话题真不该随便乱附和。

    「没什么。毕竟也不知道橘是不是真那么想。我也是似乎说了很自恋的话题，真抱歉。这如果是我会错意的话，那我还真是恶心。」

    他最后那句用有些说笑的样子说道。

    「不，没有那种事喔。」

    我那样应答，此时她们两人从路边摊那里回来了，我们两人也就自然而然结束了那个话题。

    ☆　☆　☆

    离开公园稍微逛了逛小巷的路边摊以后，我们就进入了旁边的神社。已经到了下午快结束的时段了，夏日的蓝天逐渐变为孕育出夜晚气息的深紫色。路边摊开始亮起暖色系灯泡的灯光，从位处高地的神社境内，甚至可以眺望染成一片金色的街道。

    在境内走了几步路后，我们便找到了无人的长凳。橘跟长井坐在长凳上，确保有位子坐，我跟由梨子为了让哥哥请吃炒面跟帮他的忙前往路边摊。这时候在人潮之中，我听见「啊，是健一跟由梨子」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有个留一头乌黑鲍伯头绑著黄色蝴蝶结的小女生。是由梨子的表妹美雪。

    「啊，美雪你也来了啊，好久不见！」由梨子张口道。

    美雪应该是个很亲近人的孩子，即使跟只见过一次的我也能玩起来，说声好久不见。然后她说「健一跟由梨子是在约会吗？」听起来完全没有捉弄人的意思，是用很率直的口气问的。我忍不住咳起来，同时回答她「不是喔」。

    「咦，不是吗？好过分。」由梨子用奇怪的方式附和，她的手遮住嘴巴，装出很悲伤的表情。我想著这是哪出戏啊，有够麻烦。

    「健一好过分。」

    连美雪也顺著情势发展跟著说。

    「就是说呀。美雪不能上了这种可恶男人的当喔。」

    「我会小心的。」

    美雪认真地点头。

    「…………」

    我无话可说，不愧有血缘关系，两人默契十足。随后演完一出戏的美雪向我们说明，她的队友们正在等她。

    「你们俩要好好相处喔。」开心地留下这句话以后，美雪便走向人群深处。由梨子也在我旁边不知怎的似乎很满意地挥了挥手说再见。

    我将从哥哥那边拿来的炒面递给长井和橘以后，因为附近有空的长凳，就让长井和橘两人独处，我跟由梨子则坐在那里。

    「隆一的炒面还挺好吃的。」

    由梨子在吃哥哥的炒面同时低声说道。

    「嗯。」

    「真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呢。」

    「足球踢得不怎么样，还是个花心男。」

    「喔，是身为弟弟的逞强？」

    「吵死了。」

    我这么一说，由梨子就从鼻子噗哧笑出声来，身体动来动去。

    「不过考虑到和泉同学的事，隆一自己一个人住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是那样想。妈妈也说如果阿隆在，她就不会让和泉寄住了。」

    「唔～如果是健一就可以。你还真是受到阿姨莫大的信赖呢。」

    「不，在来以前我已经被暗地嘱咐过很多次，说不准靠她太近。所以我想妈妈还是担心的。和泉的房间以前没有锁，但在家居中心买来新的装上去了。」

    「……不过你们走的很近不是嘛。真的就像是自家人。」

    「我们真的是自家人啊。虽然很稀薄但还是有血缘关系。」

    我这么一说，由梨子就把手上拿的炒面盒子放在大腿上，双眼望向我说：

    「那你不会喜欢上她吧。」

    她出其不意地说，害我的喉咙噎到炒面。这个话题不能有所停顿，我有那种直觉，我喝下能喝的东西，注意说话时不要颤抖，随后说了出口。

    「──我们是亲戚，所以我跟和泉之间，不会变成那种关系的。」

    我说得斩钉截铁，由梨子一下子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我舒了一口气。接著──

    「是真的吧？」

    由梨子似在低喃般说道。

    此时坐在隔壁长凳上的橘和长井站了起来，走向路边摊那边。

    望向天空，在不知不觉间暮色越趋深沉。涂上红色、紫色的天空，天色呈蓝灰色向晚，浓厚的夏影融入夜晚的黑暗之中。吵杂的蝉叫声，如今也变成暮蝉那样直抵远方的叫声。强烈的阳光消失，我想气温大概也下降了。

    我们默默不语，随意看著人群之中长井和橘的背影。然后橘迅速握住长井的手。我的内心十分震惊，由梨子则在我身旁开口说：

    「我说过了，面对态度暧昧的对手，就是要先下手为强。手什么的就要主动去握。」

    跟著由梨子的身体靠近我，到腰会跟腰碰上的距离。

    「喂，健一，先前的事你没有忘记吧。」

    我大感惊讶地望著由梨子的脸庞。由梨子的脸离我非常近。从藏在一片昏暗中的表情，无法看出内心的感情。

    「我呢，总觉得最近回到往常的状态以后，健一你好像想当成没发生过呢。」

    「不，那是……」

    「那时候我确实有些不对劲。我脑中很多想法一片混乱──不过，我是认真的。」

    由梨子就这么盯著我的双眼看并且启齿道：

    「我知道健一你受到和泉同学吸引。她是好孩子，外表、服装品味还有谈吐，感觉完全就会受男生欢迎呢。」

    之后她吐了口气，我从下巴到脖子一带的肌肤感受到了她微温的气息。

    「你会回答吧。我们再也不能一直保持像小学生那时的关系了。因为我们已经十七岁了。我也差不多想把关系弄个清楚了。」

    她的黑色眼眸中倒映出我和这一带的路边摊、灯笼的灯光。她静止不动，宛如能看透我内心那样注视著我的双眼。远处持续响起太鼓的声响。

    「──我知道了。」

    我像是硬挤出来一般做出回答。跟著由梨子一下子跟我拉开距离，彷佛不曾有过先前的对话那样，用平常那种爽朗的口气开口。

    「口渴了，我去买点饮料来。」

    她起身独自一人迈开步伐。就挂在不远处的灯笼，闪耀著朦胧的光芒。暮蝉的叫声似是跟太鼓的声音重叠那样鸣响。

    ☆　☆　☆

    过了一会儿，橘她们回来了。他们两人已经没有牵手了。橘和长井也维持与往常无异的气氛。我们再次回到公园那边，在路边摊买点心，观赏在木橹上举行的活动度过时光。我跟由梨子没有提及他们两人牵手的事，举止跟以往无异。

    过了七点之后，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接下来也差不多该回家了，于是我们就在公园的出入口和长井与橘道别。之后由梨子为了跟和泉碰面，传了讯息给她。过了一下子，和泉来到我们这边。星野同学不在附近，只有和泉一个人。

    「星野同学人呢？」当我一问，和泉便回答：「我们刚刚才分开。」我应了声喔。而后我们开始前行。很快地到了跟由梨子分开的路口，由梨子重新面向我们。

    「再见，和泉同学、健一。这一整天很开心。」她说完轻轻挥了挥手。

    「我才要谢谢你。」

    和泉双手并拢行了个礼。

    「那么健一，刚才的事可别忘了喔。」

    由梨子面带微笑说道。和泉尽管歪了歪头，但她也许认为是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没有表示出兴趣。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由梨子道了句再见，而后一个人迈开步伐。庆典灯笼的橘红灯光，朦胧地照在街道上，庆典音乐的声音仍旧持续响起。

    「我们也走吧。」和泉说道，我们也开始朝著家里走。途中我跟和泉聊了要向哥哥介绍星野同学、路边摊的大叔多给了一根巧克力香蕉之类的。步行经过的地方行人越来越少，也渐渐远离庆典的气氛，当接近家里的时候，和泉的手遮住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总觉得想睡觉了。」

    「因为从早上就一直在外头呢──我也有点累了。」

    「今晚似乎能睡个好觉呢。」

    和泉那样说著，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夜空中有如颜料滴落那般出现了白色的点点繁星。浅灰色的云朵，自低空缓缓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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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 夏季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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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泉的妈妈即将回国──在夏日庆典结束的几天后，妈妈告诉了我这件事。听说和泉的妈妈在中元节时期，有一个星期左右的休假会待在东京，她好像打算趁那段时间跟和泉一起去旅行，不过在那之前她会来我们家打招呼直接住一晚。

    直到那天为止的一个星期前，过得相当安稳而且飞快。我参加社团活动，和泉上午在图书馆念书，午餐在客厅吃，下午则在房里度过（她表示在制作自制饰品），在下午四点左右出门散步，准确遵守每天的生活习惯。

    然后按照预定，在八月八日的傍晚，和泉的妈妈来到我家。在自己房间念书的我，察觉到去车站接人的妈妈跟和泉回来，玄关前方忽然变得吵闹的气息。

    我想著得去打招呼，等楼下传来的对话语调变得沉稳的时候，我下楼到一楼，随即看见有名纤瘦的女性在客厅里，跟妈妈还有和泉坐在一起。

    她们三人正在喝茶。放茶具跟点心的托盘摆在桌上。我一进入客厅，便随即跟和泉的妈妈互相对视。「哎呀。」和泉的妈妈像在打招呼那样说道。我也微微低下头。

    妈妈也发现了我──

    「这家伙就是我的小儿子健一。」她向和泉的妈妈介绍了我。

    「初次见面，我是坂本健一。」

    我那样一说，「哎呀、哎呀、哎呀、哎呀。」那个人就一直凝视我。

    「你就是传说中的健一啊。我是和泉朋子，幸会。」

    她讲话的速度有点快。我再一次低下了头。

    朋子伯母跟和泉很像，但是气质完全不同。她的头发是明亮的咖啡色，发梢微卷。身穿白色七分裤搭上浅黄色无袖衬衫，由于服装感觉很清爽、活泼，使得她给人一种很年轻的印象。

    「抱歉，这次突然提出这种事。里奈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伯母流露出亲切的微笑说。

    「不，完全没有。」

    我摇了摇头。

    「她是个非常棒的孩子呢。真想让她就这样当我们家的女儿。」妈妈从旁插嘴。

    「真的吗～？这孩子会装乖。似乎还没露出马脚呢，里奈？」

    和泉的妈妈那样说完以后，和泉便很困扰似的说：「等等，没那种事啦～」

    「里奈真的相──当任性喔。只要有想看的电影、想要的衣服，我就会像硬拖一样被带去买东西。」

    「那是什么，真令人羡慕！」妈妈似乎相当中意和泉，口气中带著真心的羡慕。

    话虽如此听到和泉很任性，我觉得有点惊讶。我完全无法想像那样子的她。果然在我家的她跟真正的她，也许还是有些不同。那样一想便有种感到寂寞、让她费心真是抱歉的感觉。

    我望著向伯母抗议的和泉侧脸，想像她说著任性话语的身影，此时她忽然看向我这边，我们对上了眼。她露出有些不快的神情说道。

    「妈妈的话总是太夸张了，所以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哎呀，你真敢讲。」伯母这么说，和泉仍旧在闹别扭。

    「真的是妈妈你讲得太夸张了。」

    不管和泉究竟有没有装乖，总而言之能够感受到她跟伯母感情很要好。我在那三人坐的桌前就坐，她们也会有所顾忌，总觉得待在这里让人坐立不安，于是我想先回房间一趟。

    「那个，我要回房了。我只是想打声招呼。」

    言毕我便回过身去，但妈妈叫住了我。

    「啊，你稍等一下。晚饭马上就准备好了，你也来帮忙。」

    「配菜我们刚刚在回来的路上买好了。」

    听她那样说，和泉便瞥了一眼冰箱。

    ☆　☆　☆

    用微波炉热好冰箱里的披萨、和风炸鸡块、薯条之类的摆放在餐桌上。冰箱里有好几罐啤酒。虽然妈妈在家里几乎不喝酒，但是朋子伯母似乎是个常喝酒的人。

    「嗯，果然还是日本的啤酒好喝！」

    开始用餐以后，伯母很快就喝光了第一罐啤酒，打开了第二罐。

    「有种终于回来了的感觉。果然比起那边的料理，还是这些比较合我的胃口。」

    「不过，总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听说那边治安不好。」妈妈也喝了一口倒在玻璃杯中的啤酒。

    「我住的地方是比较安全的地区，所以没事的。保全也做得很好。但毕竟晚上外出还是得当心呢。」

    「你真的得注意点呢。毕竟还有里奈在。」

    「我知道啦。公司跟里奈的话我会选里奈喔。」说著她忽然抱上坐在我旁边的和泉说：「我的女儿呀。」朋子阿姨的脸微微潮红。说不定已经醉了。「呀，妈妈等一下，好危险！」想把筷子伸向和风炸鸡块的和泉重心不稳发出尖叫。

    伯母就那样跟和泉闹了一会儿之后，愉快地跟妈妈聊了一下，然后也向我丢出话题。

    「健一，你有在踢足球吧？」

    「是的。」我点点头。

    「那果然是受到爸爸的影响？」

    「我想是的。念幼稚园的时候他就让我进了足球教室。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是在踢足球的状态了。」

    「原来是这样啊。」坐在我身旁的和泉道。

    伯母则看著我的脸一会儿，说了句「原来如此」，而后面向妈妈说：「果然跟纯一有点像呢。」

    「是吗？我觉得我家两个儿子都跟父亲不像。」

    「总觉得那种散发出的气质有像。」

    纯一这个名字，是我爸爸的名字。「您知道爸爸的事吗？」我几乎是下意识提出这个问题，伯母她点了点头。

    「嗯。从大学时代开始。你爸爸从那时候开始踢足球，我们经常一起去看他的比赛喔。」

    「是这样吗？」我这么一说，和泉便接口道：「妈妈也曾经青春过呢。」

    「就是说呀。」伯母笑了笑，跟著露出有些奇妙的表情对著妈妈说：「我也曾经想去帮纯一扫墓。但却拨不出时间来，抱歉。」

    「没关系啦。一个星期后，又有好几个月见不了面，所以还是跟里奈一起过比较好。」

    「明天起我要跟里奈一块过，所以我把买花的钱给你。去扫墓的时候，替我向纯一问候一声。」

    「嗯，谢谢你。」妈妈答道。

    在热闹的用餐过后，妈妈与和泉伯母就进了妈妈的房间。我跟和泉则在客厅里两人独处。

    「你的妈妈真是个开朗的人。」我说。

    「嗯，非常开朗。她说过如果有开心的事，可以三天不睡都没关系。」

    「不会吧？」我一说完，和泉笑著说：「她感觉是会叫人去睡觉的那种人对吧。」

    在门的另一边，正不断流泻出我妈跟和泉的妈妈对话的声音。

    「总觉得跟之前想像的感觉不同呢。我是有听说阿姨跟和泉你的个性完全相反，但总觉得无法想像。」

    呵呵呵，和泉笑了笑。

    「也许可以说是反面教师呢。」

    「什么意思？」

    「觉得不能变成这副德性。我从小学三年级左右开始有这种感觉。因为她喝完酒以后，会露出肚皮就睡著了嘛。摺洗好的衣服也摺得很烂，衣服都变得皱巴巴了。当时我是会很在意这种事的小孩。」

    「喔……」

    我心想和泉确实有可能会是那样子。

    「妈妈跟我不同，非常懂得掌握要领。任何事都能俐落做好。」

    「嗯。确实有这种感觉。我觉得是个似乎很可靠的人。」

    「真的吗？」和泉说著笑了出来。我喝完杯子里剩下的茶。开著的电视正在播放猜谜节目，「对埃及文明有所贡献的尼罗河，在经济上担任怎样的要角呢？」对于这个世界史的问题，和泉发出「唔」的声音，开始认真考虑。

    「你从明天起要去箱根？」我又喝了一口茶，把话题丢给在沉思的和泉。她忽然回过神来回覆我。

    「没错。暂时要跟健一你们分开行动了呢。」

    「小心点。」

    「谢谢。健一你也是。」

    听说明天一早，妈妈会送她们两人到车站。跟阿姨在箱根的温泉旅馆住上两晚之后，和泉会暂时回到东京的家里。

    我明天上午有社团活动，所以没办法去送她。我说了这件事之后，和泉说了声「没关系」。

    「过了一个星期以后，我还会再回来。」

    「说得也是。」

    和泉点头嗯了一声，接著在不久后，「喔，原来如此」她似在低喃般说道。电视上出现了谜题的答案「水上交通要道」。

    阿姨跟妈妈的声音仍旧从门的另一边泄出。我从餐桌椅上站了起来。

    「我要回房去了。」

    「啊，那我也回去了。」

    我们关掉电视机和客厅的电灯，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然后在隔天的午后，我从社团回来时，发觉家里静悄悄的。即使在房间里消磨时间，和泉的气息仍从家里消失了。明明直到两个月前，应该每天都是这样子，然而如今内心却充满好像少了些什么的感觉。

    ──大事不妙了，我心想。

    和泉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家。我想要是现在就觉得如此寂寞，明年和泉真的离开这个家以后，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思考著她在我内心的存在感，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大了呢？和泉不在竟然会感到寂寞，在不久以前我连想都没想过。

    不过这次时机正好。后天我也要扫墓，去爸爸那边的爷爷奶奶家。在离开这个家的这段期间，肯定不会感受到这种寂寞。在忙碌的期间，我应该能忘记这种情感。我是那样想的。

    ☆　☆　☆

    爷爷奶奶家是在四国地区的高山山脚城市。因为是离机场近的城市，即使相距遥远，只要利用飞机，并不会觉得有那么远。从机场搭乘公车离开市中心走上几步路，就是爷爷奶奶的独栋房子了。

    按响对讲机以后，早一步抵达的哥哥打开拉门出来。

    他穿著咖啡色短裤搭紧身T恤，很轻浮地说了声「唷」。他似乎直到前夕都还在参加位于九州的大学举办的学术研讨会，于是就直接来爷爷奶奶家了。

    虽然爷爷奶奶家比我家来得大，但是相当老旧。走路时走廊和楼梯都会发出吱吱声。

    「打扰了。」我跟妈妈一面说一面走进榻榻米的客厅。爷爷奶奶坐在客厅的和室椅上。所有的家具都很老旧，唯一一个崭新、和周遭相比特别显眼的液晶电视开著，正在播放夏季甲子园的比赛。转播的男性声音与管乐队的声音流泻而出。

    爷爷说了类似「喔，来了啊」这样的话，我们也坐在矮桌旁。「承蒙关照了」妈妈说，「好久不见了」我对爷爷奶奶说。

    我跟爷爷奶奶，打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是一两年只见上一次的那种关系，因此并没有相当亲近，无论如何都会有点见外的感觉。主要是哥哥、妈妈和爷爷奶奶在讲话，偶尔把话题丢给我，我就回答罢了。

    在聊完住附近的叔父叔母似乎晚点会来打招呼的话题过后，对话便告一段落，我跟哥哥上了二楼的空房间。从小时候开始，当在这个家过夜的时候，我总会跟哥哥两人住在这个爸爸用过的房间。妈妈隔壁的空房似乎也给我们用，所以就把行李搬进那里了。

    爸爸房里的空气半热不冷。虽然有冷气，但那老早以前就坏掉用不了了。

    我随意一倒躺在榻榻米上，有种充满灰尘的气味。这个房间现在已经几乎没在用了吧。房间一角可以看见好几团灰色的棉絮。安静下来以后，能隐约听见楼下传来高中棒球转播的声音。

    爸爸的房间只有木头书桌和书架，相当朴素。书架虽然没有特别大，但文学全集和文库本，还有古早的漫画单行本塞得满满的。哥哥坐在房里窗边的木头书桌前，启动带来的笔记型电脑，开始做起某种工作。

    「你在写什么？」

    我开口探询，哥哥依旧望著萤幕说道：

    「学术研讨会的报告书。我得写好交给指导教授，还有交给大学的共两份才行。还有因为在下周的班上我要讲关于发表的事，我也想制作所需的幻灯片。」

    「好像很忙呢。」

    「其实也不是特别忙啦。因为要写的分量并没有很多。」

    哒哒哒响起敲击键盘的轻快声响，让产生了睡意的神志感觉很舒服。

    「发表的状况如何？」

    「进行得很顺利喔。」

    「虽然有很多学生答不出问题脸色惨白，但轮到我的时候没有难以回答的问题，所以比想像中的还要轻松过关。」

    「是喔。你真有一套。」

    「嗯。还见到想要聊一聊的其他大学的老师，非常开心喔。」

    也是因为长途旅行的疲倦产生困意，我心想就别妨碍他了，于是我接下来闭上了嘴巴。跟著马上就听见哥哥敲击键盘的声音开始响起。

    这个城市里附近就有在首都圈内也能经常看到的超商和影片出租店，跟我所住的城市，印象中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异。不过蝉叫声还是这里大声。即使因为睡意脑中一片朦胧，那仍旧停留在我浅层的意识中久久不散。

    ☆　☆　☆

    「健一，起床了。饭煮好了喔。要去跟叔父他们打招呼了。」

    我听见哥哥的声音醒来。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我似乎不知不觉就睡著了。一回过神来，暮蝉高亢的叫声立即传进我的耳际。刚睡醒一片朦胧的脑子，要认知到哥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花了点时间，不过我还是应了声「嗯」爬了起来。因为是在没有冷气的闷热房间睡著，因此我满身大汗。

    从毛玻璃的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一片赤红。细小的尘埃变得闪亮亮的金色在飞舞。一看时钟已经过了下午五点。我站了起来抓住T恤的襟口处甩动让空气接触到肌肤。垫在头下方的手臂压出了红色的榻榻米印子。

    我走下只要是细微的震动就会发出吱吱声，让人对于会不会坏掉感到些许不安的楼梯，行至客厅。只见爷爷奶奶、妈妈还有叔父叔母围坐在矮桌四周。

    叔父是在机械制造商工作的上班族，叔母是从事与社会福利相关工作的人。身为我跟哥哥堂弟堂妹的小学男生和女生手上拿著掌上型游乐器，坐在离大人的圈子有段距离的地方。他们看了一眼进入客厅的我的样子，说了声「你好」，我也回了句「你好」。接著他们马上又开始默默地玩起掌上型游乐器。

    「我把他叫醒了喔。」

    随后哥哥瞥了一眼我的方向，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接著就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我则在他隔壁坐了下来。

    「累了吗？」爷爷问我，我则回答：「不，没事。」接著顺水推舟向叔父、叔母他们各问候了一句。餐桌上摆著好几种菜色的盘子。

    「隆一，要喝一杯吗？」叔父说道，他将罐装啤酒递给哥哥。

    「谢啦，叔父。」

    哥哥泛起一记露齿微笑，将酒杯凑了上去，而后将倒入的啤酒一口气喝下。餐桌另一边的妈妈和叔母正在谈论补习班是不是从国一开始上比较好之类，关于刚刚打过招呼的那些堂弟妹教育的事情。爷爷奶奶从甲子园的比赛转到职业棒球转播，目不转睛地盯著看。

    我就这样坐在当场，只喝了一口有好几块浮冰的开水。

    ☆　☆　☆

    「隆一你在念跟老哥同样的东西吗？」

    喝了好几杯酒满脸通红的叔父一问，哥哥便回答：「大致上一样，不过也许有点不同吧。爸爸从事的是偏政治哲学的研究，然而我是更接近文学方面的研究，最近我重新读了罗兰‧巴特（注：法国著名文评家、文学家、社会学家、哲学家和符号学家）。」

    「啊，那个人我知道。我在当学生的时候也买过一本他的书喔。虽然结果没看完。我的朋友中也有喜欢那种东西的家伙，还叫我要看咧。」

    「哦，是这样啊。」

    「嗯。虽然我没什么兴趣。我跟老哥不同，没办法好好看完一本书。隆一你也要念到博士吗？」

    「目前我是这样打算，不过也还没放弃去上班的这条路喔。我有很多想法。」

    「总而言之，如果有想做的事就做个痛快吧。只要还年轻都有机会挽回。」在旁边听他们两人对话的爷爷这么说道。医生似乎有交代不能让爷爷喝太多，奶奶也婉转规劝过他，但是他从途中就开始喝起日本酒，偶尔会参与对话。

    「不过隆一跟他走同一条路，也许对老哥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吧。」叔父道。

    「是啊～我想他大概会尽全力阻止。妈妈好像也还是觉得不好。」

    哥哥那么一说，或许是因为在爷爷奶奶家的关系，比起往常来得稳重许多的妈妈也开了口。

    「我已经承认他读硕士的事了，但我还是觉得与其以学者为目标，还是去上班比较好。能成为大学教授的人真的少之又少，如果文组出身要做普通工作，大学毕业以上的学历什么的几乎无所谓。」

    「又开始了啊。真亏爸爸能跟你这种人交往。」

    哥哥一说，妈妈好像很头痛似的把手放在太阳穴上。

    「我就是知道有多辛苦才这样说啊。年轻时我们真的很担心未来啊。当那个人在大学拿到饭碗的时候，都喜极而泣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妈妈说完，在场的人都笑了。接著叔父向妈妈发问：「所以说，你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我们会搭后天中午的航班回去，待太久的话会给公公和各位添麻烦吧，我还有工作，健一也有预定行程。」

    「这样啊。」叔父说道。

    大概已经把预定计画告诉爷爷奶奶了吧。他们没有特别的反应。「要再来喔。」爷爷看著我说。

    「嗯。」我点了点头。

    ☆　☆　☆

    吃完饭以后我就洗了个澡，十点左右跟哥哥一起回爸爸的房间，将棉被铺在榻榻米上，在窗边焚烧蚊香躺下。然后我很快又深深感受到长距离旅途的疲倦感。

    「喂，健一。话说，我刚刚听说里奈的妈妈来了。」

    我才闭上双眼，忽然传来哥哥的声音。我双眼半睁，看到哥哥趴著，像是在用手机阅读电子书还什么的，朦胧的灯光照在哥哥的脸上。

    「──嗯。只有一天，她在妈妈的房里过夜喔。」

    「是怎样的人？」

    「跟和泉完全相反。是个非常活泼的人。感觉跟阿隆你会很合得来。」

    「哦，这样啊。」

    他用手指点萤幕，往旁边滑动。我为了背向哥哥翻过身去，然后我又再次闭上双眼。

    不久后我迷迷糊糊产生了睡意。老旧的枕头起初只有充满灰尘的气味，但逐渐地不知怎的有种怀念的感觉。在被拉进梦乡的模糊意识中，我想到这就是爸爸的味道吧。随著这种怀念的感觉，跟由梨子一起向爸爸学踢足球那时候的事等等，许多过去的回忆，宛如梦境一般流过脑中。那样一路持续下去，忽然间──

    ──你要更加关心由梨子喔。

    ──做出回答是吧。

    我想起哥哥和由梨子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跟著意识犹如骤然浮出水面，我再次清醒过来。

    「……阿隆，我可以问你一下吗？」

    我仍旧闭著双眼轻声说道。

    「干嘛？」他回应我。然后在那时候，我该说的话却哽住了。

    「……果然还是算了。没事。」

    我微微睁开双眼，只见哥哥还在看电子书。不过在那之后可能是因为关了电源，朦胧微弱的灯光消失，房间回归一片黑暗。

    「是跟由梨子有关的事吗？」

    我心想早知道就什么都不说了。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啊。我也无法否定，于是保持沉默。「要是我搞错了那就抱歉。」哥哥先说了这句话。

    「你最好别做像我那样的事。」

    「……我不会的，我办不到。」

    「那就好。忘了这些话吧。」

    在稍稍清了清喉咙后，发出了咚一声有硬物放在地上的声音。

    「这里晚上意外地很凉快呢。」

    的确跟太阳出来的时候不同，现在有晚风吹过非常凉快。我答了一声嗯。起初介意的蚊香气味，也随著时间经过渐渐变得不在意了。混杂在奔驰于附近道路的汽车声响中，能听见蛙鸣声。

    ☆　☆　☆

    隔天上午我们去扫墓了。

    在搭计程车前往寺庙的途中我们在花店停留，妈妈买了菊花花束。回到计程车上的时候，妈妈表示「这是朋子跟里奈她们的份」。到了寺庙下了计程车以后，会让眼睛感到刺痛的强烈阳光闪烁，使我的视野一瞬间染成白色。

    「也太热了。」背著后背包的哥哥眯细双眼，抓抓自己的咖啡色头发说道。

    「要走喽。」

    身穿牛仔裤和罩衫的妈妈拿著花束，气喘吁吁地走在前头。

    从寺庙到墓地要在竹林里走大约一百公尺。我们在外头的洗手台借了寺庙的水桶和长杓，前往那个竹林小路。林间小路在阴凉处内所以很凉爽，但是夏天青草散发出的强烈热气，让人觉得快要窒息。蝉叫声大到耳朵好像快要聋了。感觉声响像从周遭的所有青翠树叶倾泻而下。透过叶子的光线染上了绿色。

    进入墓地，我们在爸爸那边的家坟前止步，将水桶放在地面上，我用长杓将水舀进水钵（注：日式坟墓里将水献给先人，类似水盆的一部分构造）里。妈妈将买来的花放进花筒（注：日式坟墓里用来插花的一部分构造）里。之后哥哥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替线香点火，接著插进线香筒双手合十。

    我闭上眼睛开始默念近况报告，像是开始准备大考，但今后也会努力等等事情，随后睁开眼睛。在我身旁的哥哥已经没有合掌，直直站在原地，妈妈则是仍双手合十。

    我跟哥哥不经意视线相交。哥哥不知为何好像有点害羞，用手抓了抓后脑杓。

    稍后妈妈也不再合掌，在墓前说完「我们要走了，再见」，接著就转过身去。我也拿起一直放在地面上的长杓和水桶。

    我在外头的洗手台将借来的水桶等等洗一洗，放回原本的地方，寺里养的柴犬，在狗屋前乖乖坐好瞧著这边。以前做法事的时候，和尚曾经向施主们说明过这是很受欢迎的招牌狗。似乎是很亲近人的狗，望著这边的双眼好像在期待什么似的，闪耀著愉快的光芒。哥哥坐在它身旁摸摸头，它就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尾巴摇来摇去。也许是云朵遮住了太阳，强烈的日照也稍微缓和了些。

    接下来我们离开寺庙，回到有计程车行经的大马路上。妈妈在这之后，在散步之余，好像要顺便去市中心买土产，于是跟我们分开行动。「那等会儿见。」她留下这句话后便独自一人搭上计程车。

    「说不定以后没什么机会来了。」

    在我们两人目送妈妈离去后，哥哥低声说。

    「来这里吗？」

    「嗯。再怎么说都已经过了三年，明年你也要准备大考吧。话说回来，你有考虑过将来要做什么吗？」

    「──没想到阿隆会对我拋出这种话题。」

    「不，其实我对于你想做什么没什么兴趣。」

    「我还没彻底决定，不过我对社会学有兴趣，所以我想念那种科系。大概之后就会去上班吧。」

    「真是踏实啊。」

    「跟阿隆你不一样，照我的状况，为了在世上生存下去，只能一步一脚印地做吧。」

    「你意外地很会掌握平衡呢。总觉得你能活得比我更顺利喔。」

    「……阿隆你会大肆用掉很多精力。我偶尔都会觉得提心吊胆呢。」

    话声刚落，哥哥就绽开了笑容。接著在那之后，他用漫不经心的口气，突然开口说出了这种事──

    「我决定下次要上电视的社论节目。」

    「啥？」

    我无法马上理解他在说什么，于是蠢蠢地应了他一声。

    「是民间电视台在深夜播出的节目。我下次会跟妈妈说的──虽然感觉会变成很麻烦的事。」

    「不，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

    「因为对方突然来问的。」

    哥哥答完，将视线从因为热浪而扭曲的道路别开。「爸爸死掉的时候……」他接著开始说起：

    「我不光是觉得悲伤，还有种很惋惜的心情。我一直觉得那个人拥有的知识量很惊人。他在思考些什么啦，还有他断绝的思路，原本应该会到达什么境地啦，一想到这些事情，就越是觉得不甘心。我还残留著那种情绪。」

    「──总觉得能够理解。」我说。在收下那个房间，于众多书籍围绕之下生活的每一天当中，都会有那种感觉。阅读如此大量的书籍累积知识，究竟要花上多少时间啊。

    「当然我有我的兴趣和想做的事，所以完全没有考虑老爸想做的事并继承的意思，不过那个人是在怎样的地方工作，既然有知道的机会，我想体验并且了解一番。」

    听见那样的话，最近已经消失的，再也见不到爸爸的那个事实，又让我忽然间觉得悲伤。

    爸爸要是还活著的话，现在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会是跟和泉在那个家里四个人一起生活吗？或者偶尔也会加入由梨子或小学时代的队友他们一起踢足球吗？

    只要想像那种也许有可能的世界，我的心中就会产生那种似热又像冷的刺痛感。

    蝉鸣倾泻而下，空气热到好像能融化时间和空间，从柏油路窜升的热浪，让远方的风景变得摇摇晃晃的。

    那之后哥哥要搭公车去市中心，所以我们就分开了，我独自一人在街上四处乱晃。即使什么都不做，在陌生的城市四处逛逛也很有趣。建造的住宅或商店建筑物，比起我所居住的城市里的要来得老旧。然而却能感觉到，我所不曾见过、不曾认识的人们的生活和时间累积起的样貌。我并没有在这个地方生活，明明应当没有任何回忆，然而身处老街之中，却有种怀念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我就那样度过下午时光，在天空染红，阴影变深之际回到了爷爷奶奶家。

    ☆　☆　☆

    隔天在等待飞机起飞的时间里，我们想要购买伴手礼，于是进了机场里的店家。首先选了给和泉的伴手礼，后来想著也要买点什么给由梨子，于是找了一会儿有什么好东西，我选了画有可爱猫咪插图的小盒子里，装有好几片这个地区广受欢迎店家饼乾的产品。然后最近有社团活动的集训，所以也买了两大盒的点心要给社员们。

    回到羽田以后，各自要在东京都内买东西的哥哥和妈妈在那里道别，我则是直接搭电车回到家里。

    等抵达本地的车站时，已经是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了，不过还是热的要命。我在淡蓝色的夕阳下从公车站走回家，打开玄关的门进到家里。像是闷在里头微热的空气，让我阔别已久感受到家里的气味。

    我把行李放在玄关前方，首先为了让家里通风，将客厅窗户、楼梯中途的窗户、自己房间的窗户都打开了。风发出细微的声响，傍晚的风吹拂而过让人觉得很舒服。

    接著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一只暮蝉不知在何处鸣叫。比起在爷爷家那山脚的城市所听到的叫声要来得小声多了。

    待在静悄悄的家里，我感觉到自己的时间概念变得奇怪。从出发前往爷爷奶奶家的那天起，也不过过了两天而已，我却觉得好像历经了更长的时间。

    三天后和泉也会回到这个家。直到那天为止我有社团的集训。八月上半的行程一反常态的忙碌，不过这也再过不久就会告一段落了。

    ☆　☆　☆

    今年我们的集训，是在学校的集训场住上三天两夜。集训场是两层楼的建筑物，一年级用一楼、二年级用二楼的房间，各自分成两间房住。建筑物有分男生使用和女生使用两栋，两名经理睡在女生社团活动使用的建筑物。

    第一天晚上，在餐厅吃晚餐的时候，我将伴手礼点心发给了社员和担任顾问的老师。橘说「我来分给一年级的」于是我将一盒给她。跟我同届的社员每个人各拿了一个。除了我以外也有好几个去旅行的社员，他们也趁著这时候，同样开始分发伴手礼点心。

    「真令人意外。健一居然这么贴心。」

    由梨子在餐厅的饮水机前用纸杯倒冰水，坐在我对面的折叠椅说道。跟其他社员们一样，经理由梨子也穿著训练衣。她将衬衫的袖子卷到肩膀，就像往常在社团活动时所做的那样，将头发绑成马尾。

    「你还是第一次带伴手礼来呢，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由梨子继续说道。

    「并没有那种事。」我回答。由梨子打开我给的牛奶馅烘焙点心袋子咬了一口，轻声说：「嗯，好吃。」

    餐厅里有三列长桌。用完餐以后过了大约十分钟，也有许多社员已经开始回房了。在我的周遭有好几人从椅子上起来，和由梨子擦身而过。在餐厅工作的阿姨们也开始做善后工作了。在有点距离的地方，能听见橘跟其他一年级的社员交谈的声音。我想说现在讲应该不会有别人听见，便稍微压低音量说：

    「……我也有买伴手礼给由梨子你。」

    我这么一说，「不会吧？」她似乎很讶异，略略睁大了双眼。

    「本想更早给你，可是总觉得找不到时机，在集训回去的路上我再给你。因为是耐放的东西，应该没问题。」

    「谢谢。」由梨子依旧是一脸讶异，只动了动嘴轻声说。

    之后她喝下手上拿著的纸杯里的水──

    「你给了和泉同学什么？」她向我提问。

    「和泉她现在不在，她妈妈放假回国，她暂时回东京的家里去了。」

    「喔，原来如此。不过你也有买什么东西给她吧？」

    「嗯。她好像喜欢西洋点心，所以就买了购物的店家推荐的玛德莲。由梨子你的是……」

    「啊，你不用讲喔。我会期待的。」

    她那样笑嘻嘻地说。不过是五百圆左右的饼乾，要是太过期待我会很伤脑筋，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一直在玩平板的顾问老师喊道。

    挂在吧台白墙上的机械钟，显示再过五分钟就八点。这之后直到十点是洗澡时间，十一点熄灯，早上则是六点起床。

    剩下的社员们也站了起来，纷纷对替我们准备餐点到这么晚的阿姨们说「感谢招待」、「谢谢」之类的话，并且走出餐厅。

    走到外面的时候，晚风让运动过后疲倦的身体很舒服。由梨子和二年级的社员们一边聊天一边向前走，她的马尾轻飘飘地摇曳著。学校的操场一片静寂，漆黑的校舍犹如巨大的影子一般耸立著。

    隔天第二天上午练习时，橘一直一脸困意揉著双眼。休息的时候我问了她「没事吧？」，她回答我：「有点睡眠不足。」

    「偌大的建筑物里只有两个人，真的有够恐怖。而且森学姊还用手机播恐怖故事的影片。」

    接著跟她在一起的由梨子说：

    「对不起，我没想到明香里你会那么害怕。不过你不是在装可爱吧？」

    「只跟学姊你两人独处，就算卖弄可爱有什么用啊！」

    橘那样一说，由梨子便嘿嘿笑。

    「总觉得学姊你心情很好呢。确实这会让人像参加校外教学那样情绪高涨呢。」

    「呵呵。休息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去操场吧。」

    由梨子愉快地说，从树荫走向操场那边。

    在下午练习的红白对抗赛之际，由梨子加入对方的队伍，很久没有跟她分成敌我双方比赛了（也有没参加的社员，因为人数不均无法比赛，所以让由梨子加入）。

    我们彼此站上中场的位置多次对决。我方进攻的时候，我便会协助边锋，接到球以后，由梨子从我对面径直朝我施压。我进行防御把球横移。重心偏向一边的由梨子反应变慢，在她再度施压以前，我用左脚将球踢回中央，那个斜角球守门员不会处理失败，失去控制的球再由我方选手射门得分。

    「可恶。居然被健一一次就带球闯过去了。」由梨子咂嘴说道。

    「你只会一直线冲过去，早就暴露了啦。」

    「哇，有够烦。」我一说完，由梨子便露出不爽的表情说道，她啪啪地拍手，开口说：「我们要扳回一成喔。」其他人粗著嗓子大吼一声「喔～」。由于比赛即将重新开始，社员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然后过了一阵子，我右脚的小腿肚忽然觉得有种不协调感。就在遭到反击，冲刺回到我方阵地的时候。我立刻暗道一声不妙，接著停止奔跑当场倒下。在倒下的瞬间不协调感变成疼痛，让我不禁皱紧眉头。我战战兢兢地触碰小腿肚，是抽筋了。

    持球的选手也许是发觉我倒下，他立刻停止踢球。「没事吧？」周遭的社员们也聚集过来。我在感到羞耻的同时点点头。

    「大概只是抽筋了。」

    听见这句话，围绕在我身边的人们纷纷说著「什么嘛」，泛起似乎感到安心的表情。在人潮的另一头，「明香里，准备急救箱！」我看见由梨子在板凳上做出指示。

    我已经很久没在练习当中脚抽筋了。虽然我担心是以前曾经有过一次的拉伤，不过当场在附近的社员替我拉脚，疼痛立刻得到缓和，抽筋也好了，应该没有大碍。然而身为顾问的中田老师还是暂时将我放在板凳上。

    「学长你没事吧？」

    橘从急救箱里拿出冷却喷雾，一边那样问一边从袜子上方对我的脚喷。我点点头，用手指轻轻触碰纤维上白色结冰的地方。冰啪啪地被手指弄碎了。

    「你真的只有抽筋吗？要是很痛，就带你去医院。」

    中田老师也那样问我，不过──

    「我已经不痛了，应该没问题。」我如此回答，尽管肌肉还残留硬梆梆的不协调感，我还是打算马上回去练习。只要不尽情踢球奔跑的话，我想也不是不能比赛。然而老师摇了摇头。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你今天就先别踢了。观察状况一晚，要是没问题的话明天再参加吧。」

    听他那么说，我便回他：「我知道了。」将袜子脱到脚踝，松开钉鞋的鞋带。

    接下来橘说：「学长，要贴药布吗？」她将冷却喷雾收起来问我，我点了点头。

    「啊，嗯。那就弄一下吧。」

    橘用湿毛巾擦掉我小腿肚的脏污，再用一块大大的药布紧紧贴在患部上。发热的肌肉感到凉飕飕冷却下来，很舒服。

    「谢谢。」

    我向她道谢，随后双眼回到操场上。板凳后方有整排的树木，现在这个时段，只要坐著就能待在阴凉处。虽然相当凉快十分感谢，但对现在还笼罩在阳光直射操场上的由梨子他们，总觉得过意不去。

    过了一会儿以后，中田老师缓缓从训练衣的口袋中掏出手机开始说些什么。

    「橘、坂本，我去一下教职员办公室，时间到了就停止练习，像往常那样开始收拾。」

    他留下那句话之后便步向校舍，是有什么要事吗？我跟橘应了声，跟著就这样坐在板凳上眺望比赛。

    由梨子巧妙地化解掉压力，从低位传球出去，成为攻击的起点。因为念小学的时候她是得分手，看到由梨子用控制全场这种类型的踢法，感觉相当新颖。我再次深深感受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由梨子一直不断在改变。

    由梨子传出一记灵活的长传，身为前锋的长井一次就将球控制在脚下，冷静地射门得到分数。看见那一幕，橘双手握拳说了声「好耶」相当高兴。

    「你真的很喜欢长井耶。」我不禁低声说道。随后橘瞬间定格不动。

    「呜，为什么学长你会知道。」

    「看就知道了。话说你有打算要隐瞒吗？」

    「……反正是坂本学长的话没关系。请不要跟其他社员说喔。」

    「我不会讲的。」

    我点点头。足球社的社员大概都知道了吧。

    接著对话就中断了，橘双手交叠伸了个懒腰。是个晴朗和煦的下午。虽然操场上有足球比赛的众多脚步声、球弹跳的声响和指示的声音互相交错，不过学校周遭没什么车经过，相当安静。好几朵积雨云像重叠似的飘浮在天空中，描绘出复杂的曲线。

    「长井学长有说关于我的什么事吗？尤其是前阵子的夏日庆典过后。」

    我瞄了一眼旁边，橘直直望著操场的方向。我回想起在夏日庆典时，橘握住了长井的手那件事。当场的气氛变得如何，从远方眺望的我并不清楚。虽然在这个夏天的期间，我自己就有一大堆事情，不过这么说来，橘他们那边有了什么发展呢？

    「──虽然他跟我说了很多，但我从没听过他说你的坏话喔。」

    这么一说，她就面向我流露出放下心来的温柔表情。

    「那就好。」

    在放暑假午后的学校里，我有种时间停止流逝的感觉。在操场上的只有足球社，再加上现在除了我跟橘以外的人都在进行练习赛，因此即使现在想说些什么也不用担心会被听见。也许是因为那样的氛围，橘她开始说起这种事。

    「在参观社团的时候，我就觉得『真不错～』，然后就想加入这个社团呢。」

    「你是对长井一见钟情才决定加入社团吗？」

    与其说太过单纯，应该说那种行动力让我傻眼。

    「你还真厉害啊。」

    「嗯，不过我当然对足球有兴趣喔。因为没有经验而犹豫的时候，因为有帅气的人，我才决定加入。不过现在，就算没有那个要素，我还是觉得有加入真是太好了。」橘慌慌张张地补充说明。

    「你果然会想跟他交往吧。」

    「起初不知怎的希望能跟他关系变好，但是最近意外地真的喜欢上了。随著在一起的时间变长，还加上该说是留恋之类的吗？所以说今后要是发生了什么事，还请你帮忙了。」

    「我倒是觉得一直以来都有在帮。毕竟由梨子也那样对我说过。」

    听我那么一说，橘便开怀笑道：「那么就麻烦你跟以往一样了。」

    明明是关于橘跟长井关系的话题，那时在我的脑中却浮现出和泉。

    就我所知的范围内，长井是唯一跟和泉有交流的男性。希望他跟橘能变成一对，不仅是为了橘，或许也有我对于和泉那不明所以，可说是独占欲的东西，我无数次试图压抑这种负面的情感，然如今还是会突然出现。

    ☆　☆　☆

    脚伤结果没什么大碍。晚上重贴药布睡了一晚过后，就几乎回到完全不觉得疼痛和不协调感的状态了，因此我决定第三天继续参加练习。

    第一天晚上社员们还很有精神，社员们在房间里互脱裤子，用手机播放奇怪的影片，一路闹到很晚。不过第二天毕竟都累了，大家都一下子就入睡了，非常安静。我睡得很安稳，第三天早上的身体状态也很不错。

    上午在练习之前，由梨子和橘用手机调查包扎的方法，并替我包扎了昨天受伤的地方。虽然失败好几次，撕开贴布很痛，不过后来脚就再也不痛，顺利撑过了上午的练习，还有下午所举行跟附近高中的练习赛。

    练习赛的行程是中间相隔休息时间，举行三次三十分钟的比赛，之后是以一年级生为主的队员，进行一次二十分钟半场的比赛。我只在三十分钟的一场比赛，还有二十分钟比赛的后半出场。

    然后在当天下午六点半，集训终于结束了。我们在整顿完操场后，换上制服各自回家。果然第一天晚上是情绪高昂的巅峰，解散的时候大家话都不多，似乎精疲力竭相当疲倦。

    我跟由梨子在夕照染红的街道上飞驰，抵达居住的住宅区之际，我们在超商逗留了一下，接著我终于把伴手礼交给了她。

    我把放在塑胶袋里，为了不跟其他物品碰撞而塞入的填充物拿出来，接著交给了坐在长凳上的由梨子。

    「来，这给你。虽然迟了很久。」

    「哇，还挺可爱的。以你而言也许算是品味不错了。」

    由梨子手拿我递给她的盒子，凝望封面上的插图。

    「扫墓扫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因为只在墓前待了十分钟左右，比起去扫墓，感觉倒更像是去见爸爸那边的亲戚。」

    「那个城市是怎样的地方？」

    「那个城市的氛围，跟这里没什么不同。虽然稍微远离市中心就是一大堆田地。还有因为离山很近，蝉叫声非常大声。」

    由梨子「哦～」了一声接著说：

    「我以前受到很多关照，总有一天我也想去扫叔叔的墓呢。」

    「嗯……」

    不管是「来啊」、「一起去」、「走吧」都很难开口，于是我含糊地点点头。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爸爸死掉精神上很痛苦的时候，曾经跟由梨子在这里讲过话。在国二的初秋，由梨子在这个地方找我说话，邀我要不要第一次就我们俩一起出去玩。那是匆匆忙忙的葬礼结束后不久，尽管一段时间的打击已经消失，但内心还感到郁闷的时候。

    虽然只是在购物中心闲晃，在路上漫步而已，但我充分感受到由梨子相当关心我，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真的受到由梨子很大的帮助。

    「这个，多谢你啦。」由梨子把放在大腿上的东西塞进了黑色后背包里。接下来面向我这样问道。

    「我顺道问一下，这跟你的回答是两码子事吧？」

    我从由梨子的神情中，感觉到她似乎很不安的样子。我试图压抑内心动摇的情感说：

    「再等我一下。」

    话一说完，由梨子的视线便离开我身上，点点头说「知道了」，随后骑上了停在附近的脚踏车。

    「我会往好方向想的。那就再见了。」

    她留下这句话，先踏上了归途。头发遮住侧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　☆　☆

    回家之后，我发现家里的气氛，比起去集训以前有所改变，和泉的凉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从客厅的门传出她的声音。

    和泉身穿深蓝色长裙搭白色T恤坐在餐桌前。

    我们一对上眼，和泉就笑呵呵地说「欢迎回来」。虽然只有一个星期，我却觉得彷佛很久没听见她的声音。

    我也应了声：「我回来了。」

    「我买了很多伴手礼喔。」

    和泉与妈妈看上去是彼此当场摆出了各式各样的伴手礼。包括伯母送的东西在内，量相当多。我随意望著有一大堆点心的餐桌。

    接著和泉从放在桌子下的后背包拿出了某样东西。

    「健一，这给你。」她将东西交到我手上，是和风图案的书套和书签。

    「我觉得很可爱。是在箱根的杂货店里找到的。」

    和泉有给我买东西这件事，令我有点感动。「非常感谢你。」我也向她道谢，和泉则是笑盈盈道：「哪里哪里。」

    「我也有买给和泉。虽然都是些点心。」

    说著我把收进厨房柜子的小盒玛德莲交给了和泉。尽管她买给我的东西好像比较贵，让我有点退缩──

    「谢谢你特地买给我。」

    她似乎很高兴地对我说。

    那之后我们三人久违地一起吃晚餐，接著等和泉回到二楼之际，我对妈妈打开了话匣子。

    「你有听说阿隆下次要上社论节目吗？」

    接著妈妈长呼了一口气。

    「听说了，听说了。你去集训的期间他打电话给我了。」

    「吵架了吗？」

    「是没到吵架的程度，但有点生气。反正我也不觉得那家伙能听进别人的话。」

    本以为会变成更严重的事件，但妈妈比我想像的还要冷静。

    「我现在觉得乾脆随他去了。他应该不会重蹈爸爸的覆辙吧。那家伙也不可能永远都是小孩。我才不管他会倒大楣还是变成有钱人呢。啊，不过变得有钱就谢天谢地了。这阵子家里也得整修了吧。」

    「当学者或评论家能赚钱吗？」

    「好像不太可行呢。所以我很期待你喔，次男。我可不是白养你长大的。」

    妈妈那样说，并且用有些热血的感觉朝我大力一拍。

    说完那件事以后，我也回到房间，将和泉给我的书套套上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换掉书签放在书桌上。我无趣的书桌上，只有和泉给我的红色书套格外显眼。

    之后我整个人深深靠进椅子里，一安静下来，就能感觉到墙的另一边，彷佛传来和泉的气息。我终于觉得回到了这个家的日常生活之中。

    我坐在椅子上望著日历，在几天后打了个记号。那是哥哥上的电视节目直播的那一天。

    ☆　☆　☆

    眼前坐在游泳圈上的由梨子，正平稳地随著波浪摇摆。海面上反射的光芒太过眩目，在我的视野中闪烁。

    八月也进入了后半，几天前哥哥忽然邀和泉、由梨子和我去海滨，我们便来到了位于关东地区与中部地区分界处的海水浴场。一大早哥哥就开车从家里出发，在中午以前抵达了这个海水浴场。

    如今由梨子像夏日庆典那时把头发梳上去，穿著白底水滴图案的两件式泳装。人在海边的和泉则穿著胸口有荷叶边，没什么裸露的红色泳装。上头还套著梅雨季节在家也会穿的浅粉红连帽外衣。

    很久没有看到差不多同年代，而且还是平常就很熟悉的女孩子穿泳装的样子。所以看到的时候我有点心动，不过经过一个小时左右，不知道该说是好事还是悲伤的事，让我心脏怦怦跳的刺激感，渐渐变得稀薄。

    起初是两名女生在树荫下擦防晒的期间，我跟哥哥把带来的塑胶垫铺好，立起海滩伞。之后我跟由梨子进入海里，哥哥跟和泉留在海滩伞下。和泉悠哉地眺望大海，哥哥则是随意躺著看带来的书籍。

    哥哥在前几天参演了那个电视节目。就结论而言，也没有发生大问题，他顺利地完成了那份工作。

    节目是以「于二十一世纪的超高龄化社会中该如何生存下去」那样的主题进行的深夜直播社论节目。节目找了好几个类似年轻人代表的人担任来宾，哥哥就是其中一人。

    也有赫赫有名的政治家参加，在社会上尚没有名气的哥哥，发言次数并不多，不过以不同世代发言者之间的对立为主轴的讨论相当热烈。也有类似跟某研究团队的研究员和经济评论家等年长的大人物互相言语交锋的场面，令人胆战心惊──不过妈妈没有看那个节目，和泉在开始后二十分钟左右就说「我太紧张，肚子痛起来了」在途中就放弃了──在网路上的综合情报网站也出现好几则报导，然而基本上都是像在抓著名政治家发言之中语病的那种内容，关于哥哥的方面并没有发生因问题发言，进而在网路上延烧那样子的事。

    「隆一，我有看你上电视喔。」在车里连由梨子也担心他有没有发生什么烦心事，然而哥哥说「没事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跟著露出一记很棒的爽朗笑容。

    现在哥哥用跟平常没什么特别不同的模样，跟和泉在聊些什么。也许是察觉到我在看那边，和泉向我挥了挥手。

    我再次觉得哥哥真是个厉害的人。如果能成为那种具有行动力、脑袋灵活又不胆小的人，我应该会活得更加轻松吧。

    尽管我有点羡慕他那样，可是想到哥哥至今做过的事情，就觉得好像会被牵扯进各式各样的意外之中，那又是另一种麻烦，于是我立即改变了主意。

    「糟糕，总觉得想睡觉了。」

    在我身边漂来漂去的由梨子，突然在旁边对我说。

    我看著她的侧脸，一副很困的样子眯细了双眼，上下睫毛叠在一起。由梨子从游泳圈伸出的双脚能看见她有穿裤子和足球袜的部分白白的，也就是稍微有所谓「足球晒痕」的晒黑。

    我也把躯体缓缓后倾，试著让身体浮在水面上。洁白的积雨云有如飘在空中的城堡那般，巨大地耸立著。

    「天空非常蓝呢。」由梨子喃喃道。她现在很想睡觉，双眼半睁。

    「嗯。」

    我点点头。「不过我跟你看见的蓝色，说不定可能是不同的颜色呢。」由梨子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

    「是一样的吧。」

    「我也这么想，不过说不定我们看的方式不一样嘛。因为别人看颜色的方式什么的，这种事绝对无法确认啊。」

    「喔。原来是在说这个啊。」

    我以前曾经看过触及由梨子所说的那种话题的书籍。

    「不觉得思考那种事会感到不安吗？」由梨子看向我说道。

    「你不是会想那种麻烦事的性格吧。」

    我那样一答，由梨子便轻笑了下说：「真没礼貌。」她用手啪嚓一下向我泼水，我用手抹掉脸上的海水，咸咸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那样闲聊一阵之余，由梨子随著泳圈漂浮，我则潜下水游了一段短短的距离，不久之后──

    「差不多该上岸了吧，已经是吃午餐的时间了。」

    在我说话的同时，由梨子从游泳圈上头下来了。

    我跟她一起在海中前行走上海滩。在上岸的一瞬间，水滴从由梨子的泳装上滴落，那莫名鲜明，令我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　☆　☆

    我们在海边能直接穿湿淋淋的泳装进入的咖啡厅吃午餐。店里一整排木头地板和木桌，我们被带到延伸到沙滩之上的露台座位。我跟哥哥坐隔壁，由梨子跟和泉坐在对面的位子上。两个女孩子都在泳装上套了一件连帽外衣，在跟店员点完餐之后──

    「隆一你有来过这里吗？」由梨子开口询问哥哥。

    「嗯。去年我也跟女友来过。人不会太多，有品味的店也不少，我还挺中意的。」

    「喔～你还有跟那个人在交往吗？」

    「不，不久前分手了。」

    「喔，这样啊……抱歉。」

    由梨子怀著歉意道了歉。不过因为是这个人，我想绝对没必要道歉。哥哥也笑笑地从旁帮腔说：「其实也无所谓啦。」

    「为什么会分手？」

    我这么一问，哥哥便显露出奇妙的表情开始说起。

    「要说明确的理由，我想多半没有。见面相隔的时间渐渐地越来越长，接著我们谈了类似『就到此为止』的话题，之后就那样了。」

    「所以说是你们两人没感觉了？」

    由梨子问道。

    「嗯。因为是同龄的女生，不是也会有因为上班或环境改变之类的事吗？会有那种藉著迈入新生活的时机，想要彻底改头换面的女生对吧？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

    「唔～我不太理解呢。」由梨子苦著一张脸说。

    「不过成了大学生以后，也许那种人会变多喔。」

    「才没有那种事，要看人。」

    「我的朋友中，前阵子也有女生被甩了分手，她情绪不稳到觉得要世界末日了。」

    「为了那种事世界就要终结还真是不得了。」我说完，哥哥轻笑了下。

    和泉或许是不喜欢这种话题吧，她用手机拍下菜肴的照片后，就用汤匙舀起手抓饭，即使偶尔浮现笑眯眯的亲切表情，也一直没有参加对话而是在用餐。或许是发现那件事，哥哥对和泉丢出了朋子伯母的话题。由梨子也对和泉的妈妈颇感兴趣。

    用完餐之后，我们又再次回到海边。

    「和泉同学，我们去玩沙吧。」

    由梨子在海滩伞下暂且脱掉连帽外衣重新涂好防晒，之后再次穿起上衣邀请和泉。

    「嗯。」和泉也微笑点点头，她们两人一起朝著波浪拍岸的地方走。而后两个人在没有人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做起类似小山的东西。

    「今天为什么邀我们来？」

    这是今天我跟哥哥第一次两人独处，便问了自己在意的事。

    「因为先前去家里的时候，跟里奈约好了要再去玩。就我和你跟里奈三个人也可以，但那样可能会被怨恨，所以我也问了由梨子。」

    「那什么意思啊。」

    「你明明就知道。」

    我只说了那句话，哥哥就露出了带有嘲笑意味的笑容。

    「不过就算不是那样，有机会跟里奈聊很多，真是太好了。」

    「聊了什么？」

    「不是什么奇怪的话题啦。像是在家里的生活过得如何之类的，很多事情。里奈思索著要怎样跟你相处，大概远超乎你的想像。」

    和泉跟哥哥说了什么呢？纵然很在意，但我不认为问出口，这个人就会告诉我。

    他说了声「那么──」然后站了起来。

    「为了别让她们两人被搭讪，我也一起去玩吧。女子二人组什么的，就像是在叫人赶快把她们当目标。那两人虽然是高二，但感觉有点成熟。」

    「……没想到居然会有觉得搭讪高手可靠的一刻到来。」

    「吵死了。」

    哥哥那样说完之后，就穿上海滩凉鞋走向和泉她们那边。

    ☆　☆　☆

    ……能听见波浪的声音。

    当我双眼半睁之际，我看见红白相间的海滩伞。看样子我好像是在一个人躺著的时候睡著了。我一抬起头，就看到眼前有白皙柔软的东西。

    「啊，你醒了？」

    我听见和泉的嗓音，视线便面向她那边。将头发扎起来的和泉面带微笑。她的脚就在我的身边。当我认知到那点，心脏就开始默默地怦怦直跳。在她连帽外衣下襬底下的红色泳装，露出一双白色大长腿。她就在我身旁，交叉双脚随意坐著。没有拿手机也没有拿书。

    「你在做什么？」

    我这么一问，和泉摇摇头答了声「没什么」，接著泛起像在恶作剧的表情。

    「或许我是第一次看见你睡觉的样子呢。」

    我究竟睡在和泉身边多久了？我睡觉时又露出怎样的表情呢？随著意识清醒过来，我感到相当羞耻。我清清喉咙爬了起来。我用手摸摸头，确认睡醒时有没有头发乱翘。

    「你不玩沙了吗？」

    我坐在和泉身旁，抱膝而坐开口问她。

    她点点头指向海边。

    「被海浪打到好几次，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她手指的前方有个高约五十公分，犹如融冰一般即将崩毁的沙山。还能看见由梨子在附近仍旧穿著泳装和哥哥一起玩耍，或踢或丢有足球大小的海滩球。

    「和泉你不去游泳吗？」

    我开口发问，和泉面露苦笑摇了摇头。

    「我不会游泳。但是我刚跟森同学一起稍微走进了大海喔。」

    她那样一说，我看到她的双脚确实好像有点湿了。

    「这样啊。」

    我的视线再次回到前方。巨大的波浪拍岸，从和泉与由梨子建造的山挖掉沙子，并随著白色的泡沫再次回归大海。

    「总觉得一直以来我好像亏大了。」

    和泉忽然低声道。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于是看向了她。和泉凝望著由梨子他们的方向。

    「因为以往的暑假我都一直在家里看家。我也没有去妈妈那边的亲戚家，就连来海边玩，这也是第二次。念小学的时候，妈妈虽然有带我来一次，但也就那样了。」

    「伯母她从以前就很忙碌啊。」

    「嗯。她孤身一人养育我长大至今，我很感谢也很尊敬她。不过我偶尔会觉得念小学的时候过得真是寂寞呢。」

    我是第一次看到伤感的和泉。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也不曾碰触过她内在的一面。

    「最近呢……」和泉像在低喃一般轻声说。

    「我有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介入了健一你的领域，应该说是生活？」

    「不，那种事──」

    纵然脑中浮现出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由于受到害羞和丢脸的阻碍，让我暂且把那句话缩了回去。和泉望著由梨子与哥哥的侧脸，要说的话有点像是苦恼，或是寂寞那样的感觉。

    快说。我在心中那样激励自己。

    「能跟和泉认识真是太好了。一想到我们原本说不定一生都遇不上，就觉得很寂寞。」

    和泉迅速起了反应望向这边。在四目相交的剎那，和泉的身体一瞬间抖了一下，视线随即转回原本的方向。

    「嗯。我也觉得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虽然关于保持距离的方式，我到现在还是有些搞不太懂的地方……」

    「──保持这样就可以了。和泉你是在很多事情上都太过体贴他人的人，举止可以再稍微漫不经心一点，我觉得那样会刚刚好。」

    我不知道说这种话究竟对不对，有没有解答她的烦恼，不过我是尽力挤出话那样说的。

    嗯──和泉也点点头说。

    「谢谢你。」

    她那样一说，让我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害羞，耳朵发烫。

    对话在此中断，沉默降临。不过有如阵雨般激烈的蝉叫声、人们在海边玩乐的愉快话声，以及不断重复的波浪声，填满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留下「我还想再游一下」这句话，接著走向大海。离被波浪打得又黑又湿的地方有些距离的场所，我在那里脱掉凉鞋走向沙滩，感觉脚底热到好像会被烫伤。一踏进湿掉的地方，沙子唰的一下崩了，我的身体沉了下去。

    ☆　☆　☆

    太阳开始下山之际，我们从海中上岸，做好回去的准备以后，就决定在海岸稍微漫步一下。由梨子一身蓝色无袖背心搭黑色短裤穿凉鞋的装扮，和泉则是穿著无袖长版上衣。

    微热的海风吹过出门一整天而疲倦的身体，相当舒服。海面上的云染上柔和的粉红色，街头变成浅蓝色逐渐天黑。从这一带的树木，传来暮蝉和寒蝉的叫声。在行走的这一小段时间，黄昏的暗色渐浓，在地面上延伸的影子逐渐融入黑暗之中。

    在回程的车子上，坐在后座的和泉与由梨子一直在聊些什么，但是过了一小时左右，就听不见声音了。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了看后照镜，她们两人闭上双眼，头部完全放松倾倒睡著了。她们两人互相依偎，变成由梨子的头靠在和泉肩膀上的样子。

    「健一。」

    哥哥叫了我一声。他用被阳光晒得黑黑的手握著方向盘，视线直直望著前方。有时他手腕的银饰会反射隧道的灯光。

    「干嘛？」

    「前阵子去吃烧肉的时候我所说的那些话，你想过个中含意了吗？看到今天的你以后，我有点担心起来了。」

    他那样小声说道。

    我瞥了一眼后照镜，她们两人似乎还睡得很沉。

    「别让她哭喔。」哥哥短促地说道。

    「我知道啦。」我也一样小声回答。不可能永远保持这种关系。由梨子所说的话，我也已经确切感受到了。

    车子的震动让人觉得更想睡觉了。隧道里的灯光从前方到后方一路流逝。

    她们两人在接近我们居住城市的时候醒来。先到由梨子家，回到坂本家以后，哥哥骑机车回到自己的公寓。一直坐在后座的和泉或许还很想睡吧，她一边揉眼睛一边走进家里。

    那天晚上，即使躺在床上，我却还记得波浪的规律。意识也好、身体也好，都随著回忆的波浪摇晃。

    发生了很多事的夏天即将过去，我在黑暗中一闭上双眼，发生在这个夏天的许多事件便浮现出来。

    因为晚上很早睡，一大早我就醒了。看了看手机萤幕，现在才刚过五点。

    房里一片昏暗，不过深蓝色的窗帘满溢著淡淡的光芒，能感受到早晨的气息。

    我靠近窗边拉开窗帘。

    眺望著清晨接近灰色的浅蓝色天空，接著打开窗户。我套上晾衣服的时候用的凉鞋来到阳台。尚未完全天亮的空气冷飕飕的很凉爽。

    城市还在沉睡中，能听见远方传来车子奔驰的声响，然而那样细微的声音，反而令人强烈感受到整个城市有多么安静。

    跟著我忽然发现，脚边倒著一只油蝉的尸骸。它腹部朝天脚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那只蝉的尸骸给人一种宛如已经榨乾了一切之后，那样子空空如也的印象。

    八月也剩下没几天了。

    虽然强烈的阳光我想还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太阳下山的速度，比起梅雨季刚结束的那时候，已经快得多了。

    我用手拾起蝉的尸骸。就像张纸一样轻盈。跟著将它丢进庭院里有土的地方。

    在外头待上一阵子，我看见遗留夜色的天空中能看见的遥远星光，由于白天的亮光而渐渐淡去。

    即使进入九月，仍会持续著炎热的天气。不过我感觉到凉爽的早晨空气、夏天的气息，接下来将逐渐消散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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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季节与心境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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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早上，我下楼到客厅就看见和泉穿著短袖制服吃著早餐。

    我去社团的时候，即使是暑假也穿制服，因此即使早起做上学的准备，我也无法确实体会到第二学期已经开始。不过当我看到和泉穿制服，突然就涌起了那种真实感。

    妈妈与和泉两人互道早安，我也就坐开始吃早餐。餐桌上有小香肠和荷包蛋，还有三人份的便当盒。

    我们三个人没说什么话，匆匆忙忙地度过早餐的时间。不久后和泉起身说了句「我出门了」就侧背起书包往外走。之后妈妈也喝完咖啡出门去工作。

    我吃完早餐接著收拾三人份的餐具，锁好门以后离开家里。骑上脚踏车，在早上的住宅区前进。到了大马路之后，便看见许多车辆、通勤中学生们的身影。是和放暑假以前一样的、往常的平日早上。

    开学典礼那天没有上课，结束一小时的班会，吃完午餐以后，下午有社团活动。

    在社团开始前的时间，我跟长井并桌一起吃便当。很多学生为了参加社团或是为了回家离开了教室，不过后方有一群女孩子不知怎的说话很大声，加上走廊响起吵闹的声音，因而教室里显得有些吵。在那当中，我们一如既往地一边闲聊一边吃午餐，忽然间长井用严肃的样子说了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是什么？」

    我心里想著究竟是什么，暂且放下了筷子问他。

    「我决定跟橘交往了。」

    长井冷不防地说道。

    我吓了一跳，不禁望向周遭。在听得到我们话声的范围内没有人。而且教室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们。

    「真的假的？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一周前，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玩。回程路上橘就讲了那件事。」

    「然后你回应她了吗？」

    「嗯。虽然那时候我要她等我一下，但前天我打电话回覆她了。」

    「你喜欢上橘了呢。」

    听我那样一说，长井「嗯」了一声，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起初老实说没什么兴趣，不过在一起玩的过程中，渐渐有点喜欢上她。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我也逐渐觉得她很可爱……」

    「先前你们牵了手呢。」

    「──什么嘛，你果然看见了吗？」他说。

    「……抱歉，我看见了。」

    「不，你不必道歉。我也知道你和森两个人靠得很近。」

    听他说完我顿时语塞。

    果然露馅了吗？不过都已经做得那么明显了，我想还不知不觉的家伙也实在是太迟钝了吧。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体验到朋友交了女友。不过总觉得跟长井面对面坐著，会不由得涌现一股害臊的感觉。我感觉到长井彷佛也有种难为情的氛围。

    「我们去操场吧。我只打算告诉你还有森，对其他那群家伙依然要保密啊。」

    「嗯。知道了。」

    我们收拾好随身物品，一起离开了教室。

    ☆　☆　☆

    即使到了九月，果然下午刚开始的时段，室外还是很闷热。我在外头的置物处换穿钉鞋，在结束两人一组的基础练习以后，我已经满身大汗了。

    在社员们练习的期间，身为经理的两人在操场的一角踢球。因为跟长井聊过那些话，我偶然之间视线不经意瞧向橘在的方向。看见橘踢球好几次以后，总觉得她已经进步颇多。以前没个像样的踢球姿势，但现在已经能用脚内侧把地滚球向前踢了。

    到了休息时间，我去洗手台用水冷却脖子。跟著橘也来洗装水桶。我们两人并排冲水，附近充满著水声。我把头放在水龙头底下，让水从发烫的脖子往后脑杓淋下去，而后转动水龙头关水起身。头发用橡皮筋绑成两撮的橘，穿著短袖体操服，袖子卷到肩头，她把水灌进桶子里，喀啦喀啦一边摇晃一边用水洗。

    「我从长井那边听说那件事了喔。」

    我向著她的背影说，橘停下了手迅速回头望著我。在外面练习的管乐社社员的乐器响起，附近有穿著短裤的几名田径社男女边笑边向前走。橘脸上浮现出冷不防吓了一跳并掺杂害羞的神情。

    「太好了呢。」我一说完，她的视线回到前方，以仍旧略嫌举止诡异的样子，用又轻又高亢的声音说了声「谢、谢谢你」。在那之后，她发出让人发毛的「呵呵呵呵呵呵」的笑声，同时让清洁剂滴到海绵上。有种她的喜悦从身体底部往上直冲，无论如何都会笑出来的感觉。

    在所有人重新开始练习以前，我回到操场上，独自一人开始练习踢自由球。在罚球区四周适当的地方把球放下，设想墙壁和守门员的位置，把球踢进无人的球门里。每次一踢，乾燥的地面就会扬起沙尘，有微微的风吹过。

    过了一会儿，包含由梨子在内，有好几个社员也来到球门前，其中一人站上守门员位置，我们便依序踢球。

    「接下来轮到我踢喔。」由梨子说完，就从球门前方靠右的地方，用右脚踢出一记向右拐的射门。虽然变化缓慢，是很柔和的球，但是路径很棒，掠过守门员的指尖进了球门。「喔～」周遭的男生发出似乎很钦佩的长呼，「哼哼～」由梨子半开玩笑，得意地抬头挺胸。

    那天，橘和长井似乎要一起回去。

    「我们约好要在鞋柜区碰面。」长井跟我一起在操场上用整地工具的时候说道。社团活动结束，换好衣服等社员们回去以后，长井和橘要在鞋柜区碰头。我跟由梨子也会跟他们一起待在那里，直到离开校门为止四个人一起走。他们两人的气氛没有奇怪的紧张感，感觉跟以往没什么变化。

    跟长井他们道别之后，我跟由梨子两人骑著脚踏车回家时，也在谈论他们的事。

    「或许那两个人意外很合得来呢。好像能维持很久。不过要是分手，会破坏社团的气氛，他们要是不撑个半年左右会很伤脑筋呢。」

    从车潮众多的国道旁小路，进入我们居住的住宅区之际，由梨子这么说。

    「只要橘不嫌腻，长井没问题喔。包括社团的事，他似乎从以前就有考虑过了。」

    「这样啊。明香里那边，我想……也不会嫌腻……大概。」

    她那样说，接著「唔～」一声似乎有些担心地低声道。

    「也是有单恋中倒还好，等开始交往以后就渐渐觉得厌烦那种类型的女生。」

    对面的红绿灯变成了红灯。我停下脚踏车忽地仰望天空。褪去蓝色，开始变暗的天空中，受到夕阳照耀发出红色光芒的鱼鳞云漂浮著。往旁边一看，由梨子正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边。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将卷到手腕上方一些的长袖罩衫袖子一口气卷到手肘上方。随后──

    「话说和泉同学，她什么时候会回去？」

    她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我。突然提到和泉的事，因此我也稍微顿了一下才答得上来。

    「……呃，一月。大概过了年以后马上就回去了。」

    「这样啊……还有大概四个月啊。」

    她说完以后，短暂沉默了一下。

    「感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呢。」她的视线回到前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的双眼也望向前方的红绿灯。绑在电线杆上，涂成灰色的灯体部分受到夕阳照耀，看起来有点泛黄。

    有一台车亮著小灯从我们面前穿越。红绿灯的灯号已经由红转绿。我和由梨子再次一言不发骑起脚踏车。到了由梨子家门前的时候，她短短说了句再见，下了脚踏车轻轻挥手。

    我抵达自家进入客厅之际，和泉正在摺衣服。可能已经回家一阵子了，她换上了米色的罩衫，还有紧身牛仔七分裤的打扮。

    「啊，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我当场放下随身物品，也帮忙一起摺。

    我没多想就开始摺了，忽然间我想到要是混有女用内衣裤该如何是好，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再次望向还没摺的衣物，但我发觉那一如既往似乎有确实分类好，便放下了心中大石。只有浴巾、洗脸毛巾和T恤之类的而已。

    我拿起手边的T恤摺好。刚晾乾的衣物散发出柔和的气味。和泉跪坐著，在大腿上把毛巾砰砰地用一副很熟练的样子摺好。在昏暗的傍晚之中，照进窗户的光线，让她的发丝散发著蜂蜜色的光辉。

    ☆　☆　☆

    「陪我去买东西。」

    九月中旬的星期五，终于习惯重新开始的学校生活，我在做晚餐的时候，身穿制服刚回家的和泉对我这么说。

    「啥？」

    我正在厨房煮晚餐的味噌汤，闻言便停下手边的动作，做了个很蠢的回应。

    问她是要买什么东西，她表示不久前入院的男老师好像很快就要回来，为了庆祝全班想买点什么礼物送给他，她是负责挑选的人员。

    「我没买过男性使用的小东西，想像不了该买什么才好。所以如果你有空，请跟我一起去。」

    我跟她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和泉低了一下头说。

    于是乎我们在隔天星期六的早上十点，在客厅碰头。当我准时下一楼，就看见身穿沉稳的咖啡色长袖长版上衣的和泉，已经带著外出时常背的斜背包，以准备就绪的感觉坐在沙发上。

    我们在玄关穿上鞋子离开家里，「路上小心。」在庭院替植物浇水的妈妈开口对我们说。和泉应了声是，接著轻轻挥手。

    目的地是车站前的百货公司。我们打算搭公车去站前道路，所以我们并肩走到最近的公车站。

    公车在恰好的时间点来了。因为只有剩下两人座的位置，我们便并排坐下。我们甫一坐定，公车就关上了门开始行驶。车内响起告知下个停车地点的女性广播语音。

    在乘坐公车的期间，和泉跟我聊起在校庆演出朗读剧，还有回来的老师跟我体型一样之类的事。她双手放在大腿上，左手腕上戴著我初次遇见她那时相同的手表，随后她刚搬过来那时候的紧张感忽然在我脑海中苏醒。接著，我确实感受到这三个月以来，我跟她的距离感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现在和泉会笑盈盈地讲起学校的事，不像当时那么严肃，我也不会在脑中四处寻找著该说什么，而是自然而然就能脱口而出。

    我已经有种和泉像是一直生活在那个家的感觉。在她来到家里之前，我是如何跟妈妈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要回想起那种感觉似乎还更困难一点。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到了车站前。我们下了公车，走在铺设整齐的道路上，以百货公司为目标。这一带有高耸的大楼和公寓林立、有电影院、有时髦的咖啡餐厅，是市中心最热闹的一条路。

    走上几步路，进入了我们要去的百货公司。坐上电扶梯，登上卖西装的楼层。

    「昨天回家的路上时我也有来，那时候有决定好几个候选……」

    和泉说著在楼层上前进，进入贩售西装、外套等等，感觉很正式的店家。接著用双手拿起领带。

    「请你站在那里一下下。」

    陈列领带的架子旁摆了面镜子，和泉在镜子前开口道。我走到那里去，随后她将那些依序放在我的胸前。她的指腹温柔地触及我的咽喉。

    「健一你穿白衬衫来正好。」

    和泉在我眼前露出微笑低喃著「该选那边好呢？」，并同时将灰底带细蓝线的领带和稳重的深蓝色领带，好几次放在我的胸前深思。「您是要送礼吗？」之后有位留著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男店员过来搭话。

    「啊，是的。我正在犹豫该选哪一条才好……」

    「这样啊。」那个人说完考虑了一下以后说：「我想这条灰色的比较适合年轻人喔。」

    他这么说，并拿起灰色的领带。而后和泉面露似乎很伤脑筋的笑容，单手在脸的前方缓缓挥动。

    「啊，不过我是要送学校的老师。大概四十岁左右的……」

    「啊，原来如此啊。」

    店员慌张地开口，并且再次望向我说了声对不起。不知怎的我也觉得有歉意，于是同样说了声对不起道歉。而后──

    「健一你觉得哪一条好？」

    和泉把话题丢给我。

    「唔～」

    只有冬季制服才会系领带，所以我实在提不出什么意见。

    「依我的感觉比较喜欢这边的吧。沉稳一点的色调应该比较好搭。」

    我那样讲并且指向深蓝色的领带。

    「原来如此～」

    和泉在那之后，又花上一分钟左右细细苦恼，说完「就这条吧」以后，挑了我选的那条。

    「咦，那样好吗？」

    「嗯，决定了。」和泉点点头走向收银台。

    和泉将在收银台包装好的领带盒塞进背包里。也许是已经募过款了，和泉从信封里拿出好几张千圆大钞接过收据。

    「谢谢你，托你的福应该会是个好礼物。」

    离开店家的时候她那样说。

    「哪里……虽然光是这样，我不知道算不算是有帮上忙……」

    「不会不会。真的是帮大忙了。」和泉说道。

    那之后我们顺路去书店的楼层和家饰家具店闲晃一通，花了三十分钟左右再次回到一楼。

    然后当我们经过百货公司出入口附近的杂货店之际，和泉似乎受到什么东西吸引放慢了脚步，目光望向店里。

    「要去看看吗？」

    她显然想要顺道去看看，于是我开口一问，她惊讶了一下，接著看向这边。

    「啊，嗯。抱歉。那我就稍微看一下。」

    和泉说得有些害羞，随后进了店里。

    那间店陈列著精油和女性用的居家服之类的物品。架子或海报等等大多使用白色或粉红等等粉彩。周遭的客人们也多是打扮得沉稳温柔的年轻女性。从店前类似加湿器的东西，喷出气味很好闻的蒸气。

    和泉凝视著（应该是）颜色和形状都类似冰淇淋的香皂喃喃说著「好可爱～」。不是那种「说著好可爱的我很可爱」的那种感觉。只要和泉不是超乎我想像的黑心装乖巧，这便是她原本的样子。

    「我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偶尔会到这间店逗留一下，光是看就感觉得到疗愈了～」和泉用悠然的口气说。

    「原来是这样啊。」

    「嗯，看到可爱的杂货，就能消除内心的疲劳。」

    「哦～」

    和泉在看完香皂和精油以后，又大致浏览过轻飘飘毛茸茸的衣服，接著我们就离开了百货公司，和泉穿过打开的玻璃门，跟著我也到了外头。

    近午时分，太阳高挂在天际，白茫茫的光线倾注在地面上。但凡金属杆、路上的镜子、红绿灯的边框、大楼窗户或是天桥扶手的边角等等，阳光照到许多物品上会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和泉买好了要给老师的礼物，所以今天的目的已经结束了，不过出门的感觉很不错，就这样回去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可惜。况且跟和泉一起散步，还能像刚才在杂货店那样，看见以往所不知道的世界，那也相当有趣。

    带著那样的心情，让我走向公车站的脚步慢了下来。接著和泉突然停下了脚步，咦了一声侧头看著我这边。

    「怎么了吗？」

    想著自己的心思是不是被看穿了，我有点不安地说。

    「那个孩子……」和泉指著我的背后说。

    我往那边看，只见一只小型犬拴在阴影处的杆子上。和泉靠近那只狗，转头看向在后头追著的我说：

    「是史黛拉喔，应该没错。」

    她那样说并蹲在小狗身边。小狗骤然爬了起来，注视著和泉摇尾巴。或许是那样的反应让她有了把握，只见她用手掌轻抚小狗的背部。

    我也觉得或许她说的对。这种咖啡色的毛加上让人觉得高傲的表情，我有印象。

    「也许是星野同学，或是她家的人来到这附近了吧。」

    「谁知道呢。」

    和泉站了起来，向著四周东张西望。我的视线也脱离史黛拉，转过头环顾周遭。跟著很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女孩子身影。格纹裙的上头，套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外衣。

    「……找到了。」

    百货公司一楼电梯等候区的地方是玻璃墙，从外面可以一览无遗里面的状况，然后就在我们的附近，星野同学正看著手机四处徘徊。

    「咦，在哪里？」

    我对望著我的和泉，用视线示意星野同学的所在处。

    「啊，真的是耶。」

    和泉也嘟哝道。

    我们再一次进入百货公司里，靠近在电梯等候区的她。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的星野同学，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

    「哇！」

    或许是想要恶作剧吧，和泉在后面双手交握，突然从星野同学的背后对她喊了声。

    「哇啊！」

    星野同学吓得肩膀向上震了一下。我因此瞄到了她的手机萤幕。看见了最近很流行的AR游戏的萤幕。

    「里奈你真是的──啊，真是吓死人了……」

    星野同学「呼」地吐了一口气。而后注意到我也在便发出了一声「啊……」，接著说：「坂本同学也是。好久不见了。」尽管有一瞬间举止诡异，还是向我打了个招呼。

    「你在做什么？」

    我向她提问。

    「不，我在抓东西……我本来应该在附近散步，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这种地方来……」

    星野同学用不知为何似是在找藉口的感觉，忸忸怩怩地说。

    「抓东西？」

    和泉愣愣地歪了歪头。

    ☆　☆　☆

    因为跟史黛拉一起，所以回程我们没有坐公车，而是缓缓步行到我们居住的地区。时近中午，气温渐渐上升，微微有些出汗，史黛拉走路时也伸出舌头。

    「你们两人在做什么……怎么说，我跟著一起走这样好吗？」

    在迈出步伐后不久，星野同学就问了和泉。和泉则是很不可思议似的歪歪头说：「为什么？」

    她接著回答：「我去挑那个礼物。觉得听听男性的意见应该比较好，就找健一帮忙了。他跟老师不管是身高或发型都很像。」

    「喔，原来如此啊。」星野同学说道。

    「我还以为是不是同居中亲戚之间的约会，怎么说，类似正在进行恋爱喜剧漫画那种会让人不得不盼望快点爆炸的事件……」

    星野同学一口气说完那一长串的话。和泉是懂或不懂其中的意义呢？只见她泛起一抹苦笑。

    在回程路上和泉和星野同学说要去买午餐，就走进了面包店。那里是兼营小型咖啡厅的一人商店。虽然我没有进去过，可是似乎是和泉在这个城市其中一个中意的地点。那种山中小木屋风格的建筑物，附有绿色屋顶、红色拱廊，怎么看都是和泉似乎会喜欢的那种时髦的氛围。

    我把自己那份的零钱交给和泉，在那段期间和史黛拉在店外等。我走进拱廊下有阴影的地方，抓著牵绳站著，它悄悄在我脚边老实地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们两人拿著装了面包的纸袋回来。跟著在那之后，和泉表示天气很好想去一下公园，于是我们前往位于我们所住的住宅区稍微后头，有草坪的公园。

    途中由于星野同学说「因为在我家附近，我去拿在公园玩需要的东西」，故而也决定去她家逗留一下。星野同学的家跟我们所住的房子一样，是和这住宅区一整排家家户户同样大小、设计的独栋房子。她将史黛拉的牵绳交给和泉，快步走进家里，很快拿出了小小的运动提包。

    「让大家久等了。」星野同学说道。提包里似乎放了塑胶垫、伸缩牵绳之类的东西。

    而后当我们进入目的地的公园，就在自动贩卖机各自买了饮料，在树荫下摊开塑胶垫坐下。将史黛拉的牵绳绑在附近的树木，它懒懒地躺在草坪上。

    星野同学跟和泉两个人像面对面坐著那样聊起学校的话题，我坐在史黛拉的附近，一边喝著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矿泉水，一边摸它的头。它似乎没有特别高兴，仍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买了什么礼物？」

    「呃，就这个。」

    和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刚才买的领带照片给星野同学看。星野同学跟和泉两个人头都快贴在一起地看著萤幕。

    「话说为什么会是和泉负责挑给老师的礼物？」

    我不知怎地觉得在意便出声提问，星野同学面向我笑眯眯地回答。

    「因为里奈是我们班的时尚负责人。」

    「……那是什么啊？」

    我搞不懂是什么意思而反问，

    「顺带一提爱子是漫画的负责人。」

    和泉愉快地说道。「反正我就是正宗宅女啦……」星野同学低头轻声道。和泉似乎是听不太清楚，便歪歪头说：「宅女？」星野同学连忙摇摇头说：「什么事都没有。」

    「那是什么负责人啊……」

    我只能做出这种反应。如果那是她们就读的女校的哏，可真是太过不可思议，令我著实不能理解。

    我咬下和泉刚买来的三明治，喝下宝特瓶的水。我不由自主顺著发展跟到了这里来，但也觉得我在这里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虽然阳光炎热，但阴影底下很凉快，待得很舒适。九月过了一半，蝉的数量也少了许多。尽管偶尔就像是勾起人记忆那样，还会听见哪里响起叫声，但那随即骤然而止。当我触碰塑胶垫旁的草坪，发觉那意外很凉爽。

    「先前的模拟考你考得怎样？」星野同学询问和泉。她们两人手上拿著刚买来的三明治聊著天。

    「还是老样子。真希望理组的科目成绩能再好一点。」

    「你有在想要念哪间学校了吗？」

    「嗯。我已经有在考虑几间想考的地方了。」

    「是喔。那我也差不多该想想了呢。」

    她们两人在讨论模拟考和参观大学的事等等，跟大考相关的事情。虽然对于念升学学校的两人已经处于这种氛围感到佩服，但另一方面连点像样的准备都没做的我感觉有些焦虑。

    星野同学带来的网球从包包里滚了出来。我捡起它，将它滚向史黛拉。横躺著的它爬了起来，稍微走了几步路，用嘴巴将球叼住，啪嗒一下放到我的手头。

    就这样在和泉与星野同学对话的期间，我一直在跟狗玩毫无干劲的接球游戏，「健一你有考虑过前途吗？」和泉把话题拋给我。

    「啊，嗯──目前是打算升学。我想大概会考文组的科系，但详细的部分我还没决定好。」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虽然还不明确，但我有一些想要学习的东西。和泉你有想学什么吗？」

    「虽然是很难为情的事，但说到这方面的话……要念什么东西，还有适合什么工作，我最近正在调查。」

    语毕，和泉放松斜坐的脚动了动。

    「爱子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接著星野同学静止不动一会儿并做出回覆。

    「唔。未来的路我是想要考虑得现实一点去好好工作……不过我的兴趣是画插画，所以我想一直继续画下去呢。虽然画的不是特别好，可是画图的时候很开心，在活动中还能交到各式各样的朋友……」

    「总觉得很棒呢。」和泉说道，接下来──

    「隆一哥为什么会决定走上现在这种路呢？」她好似在问我一般说道。

    「就是说啊。」

    我也歪歪头。如果是遭到至亲那样大力反对，上的是知名大学，社交能力也很好的他，就算要去上班也不费吹灰之力吧。

    「是靠做想做的事活下去比较好呢？还是靠仔细思考自己做得到的事活下去比较好呢？」

    听我自言自语，和泉表示同意道：「这是永恒的问题呢。」跟著大口咬下三明治。

    某处吹来一阵风，是凉爽的秋风。树叶摇晃，绿叶纷纷落下。然而那些绿叶的轮廓上，却已开始染上红色或黄色。

    天空并非像夏季那样，是只令人感到沉重的深蓝色，而是似乎能无限向高处延伸那样清爽的蓝天。

    我忽地跟和泉四目相交。和泉偶尔会有愣愣地陷入沉思的时候，现在也像那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怎么了吗？」

    我这么一问，和泉宛如回过神来似的震了一下，随后苦笑道：「这么说来……」

    「明年我就不在这个城市了。考虑起未来的事情之后，我刚刚忽然想到的。」

    接著在玩手机的星野同学抬起头。

    「你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呀。里奈你一旦回去，我又要回到一个人上学了。」

    「啊哈哈……不过因为那是健一的家，光我个人的意见实在是……」

    和泉面露似乎感到困扰的浅浅笑容。「喔，对喔。对不起。」随后星野同学望向我这边，似乎觉得有些抱歉地垂下了视线。

    「──就算她待著我也无所谓。」

    尽管我想这句话应该可以算在客套话的范围内，但我不禁感到害羞，声音好像在发抖。而且说出口以后，我也发觉这种发言有点恶心。和泉感觉也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谢你……我很高兴听到你那样说。总觉得最近都忘了总有一天要回我家。我想自己应该是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吧。」

    她那样说完以后，为了转换心情我开朗地说：「总之我们三个人为了能应届考上好好努力吧。」

    「喔～」星野同学单手握拳跟著炒热气氛。与此同时，躺在旁边的史黛拉「呼啊～」的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稍嫌沉重的气氛一变，和泉从纸袋拿出另一个牛角面包，开始咀嚼起来，星野同学在玩的游戏似乎有了什么进展，「就是这个！」她的视线开心地重新回到了那上头。

    ……跟我行我素的两个女生共处的空间，让我有种自己不像是自己的感觉。

    ☆　☆　☆

    进入第二学期，每当不知第几次的台风经过之际，暑气便渐渐缓和下来。

    进入十月后的某个假日，因为由梨子要参加女足的比赛，我、长井和橘三个人便决定一起去看。起初只是我跟长井的预定行程，但是他告诉橘以后，橘也要一起来。

    「讲了之后，明香里说也想来，我可以带她去吗？」前一天晚上他用即时通讯软体联络了我。

    看到那则讯息的时候，我立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明香里？

    那是橘的名字。

    是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展到用名字称呼了吧。即使我回溯记忆，也没有那家伙用名字称呼她的记忆。要是我有听过一次，肯定会觉得不对劲，留在记忆当中才是。

    不过把那种事用来当即时通讯互动的话题似乎也很蠢，于是当时我只回了句「知道了」。

    他们两人从开始交往后过了一阵子，但在社团活动的时候，他们也保持跟以前几乎不变的状态。就我所见的感觉，我想社团里应该还没有察觉他们关系产生变化的社员。

    然后到了隔天，长井和橘一起在约好碰头的公车站下车。橘穿著小碎花迷你裙，搭上白色长袖上衣。发型感觉也打理得很漂亮。中长发的发梢弄成向内的卷发，浏海用夹子固定住。脸颊和嘴唇都透著红润，似乎是化了淡妆。

    我们三个人举步向前，目的地是位于河滩地的市立运动场，距离这里约十分钟路程。

    我在走路的期间，听著长井跟橘的对话，发现他们两人果然是用名字互相称呼。橘叫长井「启太」。在旁边听的时候，不知为何反倒是我有种背上起鸡皮疙瘩那种羞耻感。

    「你们变成用名字称呼了呢。」我一说完，长井便回答：「在学校以外呢。」

    「总觉得很厉害。」

    「你也用名字叫森不是吗？」

    「我们的状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都说过多少次了。」

    「是吗？不一样吗？就亲密程度的意义而言。」

    「不，才不一样。」

    「你对这种事意外地相当计较呢。所以才会用姓氏称呼和泉同学吗？」

    「啥？」

    「没啦，毕竟一般都会用名字称呼亲戚吧？尤其是都已经住在一起了。」

    随后橘猛然面向我们这边说道：

    「嗯？住在一起？」

    她歪歪头疑惑地说。

    「这怎么回事？和泉同学是夏日庆典的时候，见到的那位学长的亲戚对吧？」

    我露出苦涩的神情，长井则用眼神示意「抱歉」向我道歉。

    「啊……抱歉，用了奇怪的讲法。那个人似乎是那时候，在坂本家稍微住过几天。」

    「住？那是什么意思！」

    橘用大吃一惊的感觉大喊。

    「也是会有住宿这种事吧，既然是亲戚的话。毕竟你说过她类似表妹对吧，坂本。」

    「嗯，对。」

    长井总算是替我唬弄过去了。「类似是什么意思？」橘似乎还有些疑惑。不过既然是长井所说的话，她大概会听进去吧。况且虽说是亲戚，比起同龄男女住在一起那种离奇事，稍微住几天这种讲法应该比较有说服力吧。

    关于和泉的称呼方式，起初我有好几次想要用名字叫她。可是最初自然喊出口的是姓氏，在不知不觉间就固定用现在的叫法了。

    这也是我希望能保持跟她之间的距离不会靠得太近。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感觉那似乎也产生了反效果。确实如长井所言，或许就亲戚之间，一般来说都是能轻松互叫名字那样的关系吧。

    我跟和泉，结果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未来我又想变成怎样的关系呢？

    跟她共度的生活，过完年以后就要结束了。但是在那一瞬间我们的关系应该并不会彻底断绝，在那之后会变成怎样，我完全无法估计，是再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吗？又或者是……

    在我思索那些事情的时候，长井他们的话题不知何时离开了和泉，变成其他的东西了。总而言之，跟和泉同居的事没有在橘面前漏馅变成麻烦事，让我松了一口气。

    再过不久就会抵达目的地市立运动场，在我们行走的步道旁，有小小的花圃，那里开著浅紫色大波斯菊的花朵。周遭的房子庭院里种著柿子树，结了好几颗红通通的果实。混在行经汽车废气的气味中，桂花甜美的气息不时随著凉爽的风飘来。

    我斜眼看著跟橘对话的长井──他是个帅气的家伙。没有自视甚高，也并没有一丝轻浮，平凡地上学，平凡地学习、参加社团活动、跟女生交往、相当珍惜女友。

    因为和泉而好几次对他感到嫉妒的自己就像个笨蛋。独自一人感到焦虑，陷入自卑……一想到自己应该是完全估计错误在唱独角戏，我便发出了叹息。

    ☆　☆　☆

    我们的目的地──位于河滩地的运动场，用围篱隔成棒球场和足球场两边。虽然有点凹凸不平，但足球场也有种草，在本地小学生和中学生的练习赛中也经常使用。我跟由梨子也从小学生的时候，就在这里踢过好几次了。

    瞭望整座运动场，便发现由梨子穿著我们社团的蓝色运动服，坐在运动场中央一带做伸展。今天举办的是短期大学与女子大学队伍的练习赛，由梨子似乎是认识的人找她凑人数才决定参加的。在由梨子周遭一群大约十几人大家都穿著统一的运动服。

    在球场与车道之间是铺了水泥砖的坡道，我们就坐在那里。

    四周零零星星有在跑步途中停下脚步的人，或是似乎来看这场比赛的一群年轻人。然后在那当中，有个年约四十岁、撑著阳伞的女性，和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是由梨子的表妹美雪。跟她在一起的女性，应该是她妈妈吧。

    我一跟美雪对视，她就对我笑盈盈露出开朗的表情，她拉拉身旁女性的衣襬说了两三句话，然后就跑向我这边了。

    「健一你也来看吗？」

    「嗯。好久不见了。」

    看见跟美雪说话的我，长井和橘似乎相当困惑。

    聊了一下天以后，美雪又再次小跑步回到妈妈身边。她今天似乎是跟妈妈一起坐车出门，就顺道来一下这个运动场。

    「小女孩居然会亲近坂本学长！为何！」

    在美雪离去以后，橘模样夸张地说。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她是我小学队伍的学妹啦。是由梨子的亲戚。」

    「哦～这么一说，确实觉得有几分神似森学姊呢。」

    橘遥望著美雪说道。

    「学姊身上有著受足球女孩欢迎的特质呢。」

    「啥？」我听见她的低喃便开口反问。

    「不，没什么。你用不著在意。先不说这个，我做了便当！坂本学长也请尝尝吧！」

    话一说完橘便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布包袱。她把几个用保鲜膜包起来的饭团、和风炸鸡块与用保鲜盒装的肉丸，放在她的大腿上。

    ☆　☆　☆

    身穿带著粉红与蓝色制服的由梨子贴上背号十一号，站在前锋的位置上。位置在3TOP的中央。是她最擅长的位置。虽然周遭的人们都比她年长，但由梨子在那场比赛里得了两分。她接下跑到左边的球，用盘球从斜角突破，再用右脚射门拿下一球，还有反击当中从后方穿越，变成一对一对决躲过守门员滚进球门的一球。停球很准确，完全不给人可乘之机，即使遭受压力，也会时常观察周遭，踢球时保持从容。不愧因为一直混在男生堆中踢，那种沉著在球场上最为引人注目。

    「那家伙果然很行。」

    比赛结束后，长井说道。

    「虽然她自己很谦虚，不过照那样看来如果依我们社团的等级，她完全能成为战力呢。」

    「嗯。」

    我点了点头。

    我想著是不是不要跟他们坐在一起比较好，试图离他们远一点，不过他们两人表示我待在一起没关系而制止了我，直到比赛结束，我们都坐在一起。

    比赛结束后，由梨子跟同队的人们边聊天边做伸展，接著她在跟美雪以及她妈妈站著交谈过后，走到了我们这边。由梨子笑眯眯地和美雪互相挥手，她斜背著白色运动提包，下半身仍旧穿著足球袜，只有上半身套了件蓝色运动服。

    「辛苦了。果然踢足球的学姊很帅。」橘说道。

    「谢了。」由梨子用运动后畅快的表情说道，在橘的推荐下拿了一块和风炸鸡块。在充分咀嚼以后，她看著我然后招了招手。

    「健一，喂、喂，你来一下。」

    「啥？」

    我起身站立，走到由梨子的身边。

    「我口渴，我们去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水吧。」

    由梨子的视线示意著路旁稍微有点距离的自动贩卖机说道。「知道了。」我点点头说。

    「那我们就去一下。橘，谢谢你的饭团。很好吃。」

    「嗯。学长姊你们也请自便。」

    橘面带微笑说。留下他们两人，我们走到稍微有点距离的自动贩卖机。

    「那两人似乎进展得很顺利呢。」由梨子说著将零钱投进去，跟著发出当的一声，我拿起了掉下来的运动饮料。

    「嗯。」

    「不过健一，你们为什么三个人坐在一起啊。你不更机灵一点怎么行。」

    「不，我在途中有想要离开，但是他们两人说我在也没关系……」

    「唔──还以为你最近有好转，但果然健一还是健一啊。」

    由梨子说著那样的话，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喝著运动饮料。

    「坐这里。」

    由梨子直接坐在坡道上。橘他们发觉我们坐在有些距离的地方，露出了像是「咦？」那样的表情。由梨子只是面带笑容向著他们两人挥挥手。

    「不过没想到会那么顺利……话说那有点黏过头了吧──看著看著莫名觉得火大。真亏你能待在他们之间呀。」

    「确实是……」

    他们两人紧紧黏在一起坐著，把剩下的便当吃完。橘一直在笑，好像非常开心。她用牙签叉肉丸送到长井的嘴边。

    「「哇……」」我跟由梨子似是相当傻眼、又似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样，同时发出难以言表的声音。

    由梨子似乎很仔细地观察著他们两人，然后斜眼望向我。

    「……干嘛？」

    我这么一说，她只说了一句：「没什么。」

    由梨子跟我之间，只有一人份的距离。她的脸还有些泛红，肌肤看上去好像也还有点渗汗。

    由梨子参与的队伍中的三人从我们的身边经过。其中一人问她：「这个男生，是你的男友？」由梨子露出和善的笑意回答。

    「不是的。他是我社团的朋友。」

    「啊，抱歉。原来如此。」

    言毕，那些人便不时偷瞄我。我则是含糊地点点头双眼往下看。她们三人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啪地用手拍了一下由梨子的肩膀之后就走掉了。在我们身后的道路上奔驰的车流也停了下来，两人之间忽然变得安静。由梨子短叹了一声说：

    「……或许我也喜欢上长井那种家伙比较好吧。」

    「啥？」

    本想著她突然间在说什么，我随之语塞。尽管明白由梨子话中所含的意义，但我却无法用任何言语回应她。

    「因为啊……」

    由梨子抱著弯曲的双膝垂下双眼。跟著捡起掉在附近的小石头，随意往前一丢。小石头划出平缓的拋物线，打到铺柏油的斜坡，发出喀的一声。我看见在视野的一角，橘跟长井坐在一起，两个人的距离彷佛要黏在一起。

    「果然随著时间经过，就会变得不安。」

    她那样低声道，又再把一颗石头无力地向前丢。

    沉默降临，车子经过的声响、从横跨河川的铁桥上通过的电车声，响遍了这一带。好似被秋高气爽的天空给吸收了一般，回音消失无踪。

    「我有点著急。夏天也过去了，在做著这些事的时候，秋天、冬天也很快就会过去了──人的心是会变的。」

    由梨子低著头说。

    在高空的某片鱼鳞云下方，灰色潮湿的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移动。秋台又再次逼近，这么说起来新闻有报过。

    ──对了，从那个雷雨天过后，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月。过了一个季节。明明夏日庆典的那一天，我也跟她约好要给出回答。至今我还没能做到。

    「对……」

    话说到一半，由梨子脸仍旧朝下，说了声「等一下」。

    「我不想听这种话。」

    她用一副闹别扭的小孩样说。

    对不起──我在心底再一次道了歉。

    ☆　☆　☆

    回程路上，我和由梨子与橘他们分别搭上了不同的公车。橘他们似乎要稍微走去车站前再回去。

    搭上公车，我们坐在正好空下的双人座位置上。过了一会儿由梨子就在旁边开始打起瞌睡了。由梨子摇头晃脑，脑袋掉到我的肩膀上。圆圆的头占据了我视野大半，甜美的洗发精香味，然后是在那个吻的时候感觉到她汗水的气味。稍微扭动一下身子，便能从浏海的缝隙间窥见她的表情。

    她的睫毛重叠。胸口配合呼吸又浅又平稳地上下起伏。

    我的脑中忽地闪过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为了大赛坐巴士到遥远的会场远征那一天的事。从早到晚参加了三场比赛，我们大家都筋疲力竭，在回程的巴士里，几乎所有人都睡著了。当我由于车身震动醒来之际，便看见跟我的头互相依靠睡著的由梨子的脸庞。清醒过来的我吓了一跳，即使把头回归原位由梨子也没醒来，前仰后合地又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

    正好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认知到一起踢足球、一起到处玩耍的她，是个异性。

    望著由梨子的脸，我心想真是一模一样。比起男生稍微丰润一些的双颊，纤瘦的脖子、细细的头发、长长的睫毛。就算头发变长，就算神情变得成熟，却仍旧与当时由梨子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回想起来，我有许多个发觉到她变化的瞬间。不过那种察觉到的小小不协调感，随即便消失在日常的每一天之中。而我对她抱持的感情，说不定也还是一样的。

    那个夏天开始的打雷的日子，由梨子已经明确地展现出她跟以往不同了。正如由梨子之前所言，我们的关系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从那时候起明明我们的关系就已经有了决定性的变化，我却无法接受那种变化，于是表面上像是什么都没变那样，奇妙的时间一直持续下去。

    在靠近公车站的时候，我向由梨子搭话。

    「──由梨子，要到了喔。」

    「……嗯。好。」

    她睁开好像很沉重的眼皮，呼了一口气。

    「你累了吗？」

    「不，我没事。」

    她轻轻摇头，喉咙发出类似清喉咙的声音，深埋在椅子里的身体爬了起来。

    公车开了门，将钱放进零钱箱里走出公车。红色夕照染上住宅区家家户户的墙。浮云的轮廓发出金色的光辉，从云朵之间有光束透到地上。

    自公车站稍微走几步，很快就到了由梨子的家门前，我们没有特别说些什么，沿著短短的道路行走，由梨子仍然绑著马尾，运动服的拉炼拉到下巴，包包斜背在肩上。

    「那么再见。比赛很有趣。」

    我在不久后抵达她家前方时说道，由梨子向我靠近了一步。

    「我说健一……」

    前方受到夕阳的照耀，她的影子往后方延长。也许是习惯吧，她动来动去的，将运动服的袖子拉到指尖。白色袜子附著了一些咖啡色的泥渍。

    「干嘛？」

    「我在等健一你诚实地好好回答我。不管那对我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中感到强烈的疼痛。我心想这种疼痛究竟是什么？让体内感到宛如麻痹的这种疼痛。为了忍受这种疼痛，像是眨眼那样只有一瞬间，我用力闭上双眼。我直觉地认为这种痛楚就是感情。是无以名状，早于言语之前的什么。我不曾明瞭光是内心动摇，身体也会感到疼痛。当知道了那件事，我愣了好一会儿。

    「由梨子。」

    不久之后我什么都没想就喊了她的名字。

    「我会好好回答的。与其说是回答，应该说是包含那在内的一切。我也得有所改变。从那天起我就在渐渐思考这件事。」

    听我那样一说，由梨子依旧不发一语点点头。

    「谢谢你找我来。再见。」

    我挥了挥手，由梨子也举起手似乎有些不安地嗯了一声。

    即使跟她道别以后，心脏还是悄悄地、强烈地怦怦跳个不停。回家的路上，我走得比往常更加缓慢，我试图让心跳平静下来。向晚的红色天空也好，变成黑色影子的云朵也好，贴著褪色海报的电线杆也好，延伸到家家户户，包围天空的电线也好，从柏油路的裂缝中长出的杂草也好，每一天都会映入眼帘的那些所有事物，看起来都格外新奇。

    ☆　☆　☆

    一回到家，只见妈妈坐在餐桌椅上面向笔电，和泉则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绑了个马尾摊开笔记和书本正在念书。

    「欢迎回来。」

    进入客厅之后，和泉说道。妈妈也将视线从笔电的萤幕移到我身上，「你到哪里去了？」她开口问我。

    「嗯。我跟朋友去看了由梨子的足球比赛。」

    「这样啊。」

    接著妈妈再次开始面对笔电，喊了一声「啊」。

    「糟了。我原本想叫健一你去买食材的，却忘记联络你了。」

    「啊，那我去吧。我现在正好想去散个步。」

    语毕，和泉放下做笔记的用具，啪的一声阖上笔记本。

    「是吗？那可以拜托你吗？」

    和泉应了声「好的」，随后站了起来。

    在走回家里的期间，我在想著一件事。我想当下就做，要是现在不做，感觉决心就会变得稀薄。

    「好。」我在心底鼓足干劲。说著东西我去买，我有另一件事要说的话，肯定能够自然地说出口。

    「那个……」

    我喊了一声，和泉便歪歪头做出「怎么了？」那样的表情。忽然间我话就缩回去了。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其实沉默的时间顶多就是两三秒左右，但我却觉得非常漫长。但是如果不说完，感觉这场沉默似乎会一直持续下去。

    「里奈……同学……」

    我能听见身体害羞到要沸腾的声音。

    所谓「脸要喷出火来」，我想说的就是这种事吧。说出口以后，明明身体在发烫，但只有意识奇妙地变得很冷静，想著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轻率行事，为什么要加上「同学」这个词。

    和泉什么都没说，只是张著樱桃小口以一副愣住的样子呆站著，然后抖了一下回过神来。「有、有什么事吗……？」她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说道。

    ……尴尬得要命。

    弥漫在我跟和泉之间的氛围，突然变得很拘谨。感觉宛如回到三个月前刚搬来之后的那些日子。「你为什么随便叫里奈的名字啊！」随后妈妈目瞪口呆地说。接著，冻结的时间又再次启动了。

    ──明明完全不是随便啊。

    我在那之后还是凭气势干到底那样问妈妈说：「买东西就由我去，要买什么东西好？」用手机记录下清单，而后立即离开家里前往超市。

    在我骑著脚踏车于夕阳的殷红与夜晚的深蓝互相争辉的昏暗道路上奔驰之际，嘴巴呼出的气息好一阵子都带著发烫的热度。

    从刚才开始我就很奇怪，欠缺冷静，有种像因为发高烧觉得飘飘然那种奇怪的感觉。秋日傍晚的风吹在发烫的肌肤上，觉得格外寒冷。

    ☆　☆　☆

    结果和泉的叫法还是维持叫姓氏。在那之后有好几次，我都因为「里奈同学」的发言遭到妈妈捉弄，然后和泉就会露出似乎很伤脑筋的笑容，由于我跟和泉在同一时期去校外教学，在家里空荡荡几天之后，家里的气氛、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又恢复原样了。

    经过两个星期进入十一月的第一个假日，坂本家决定拿出暖桌来。

    暖桌本身是有附卤素电暖器的款式，不过暖桌被旧了，妈妈好像也觉得差不多该买新的，当天下午我们三人就出门去买冬季的生活用品。

    久违的购物让和泉很高兴。她穿著深红色高领毛衣，配上黑色长裙，侧背著常带的小皮包。很有冬季风格沉稳色调的装扮，非常适合她。

    我们坐车前往六月和泉来到我家的隔天前往的购物中心。店里的气氛跟那时相比变了很多。将风铃声当成背景音乐，展示电风扇、冷气的家电卖场，现在摆著叶片式电暖器、卤素电暖器，曾经摆著夏季服饰的服装卖场，立著穿上毛衣、大衣的假人模特儿。

    我们在家饰家具店买了暖桌被、和室椅和靠垫等等，顺带在和泉与妈妈的要求下，买了秋季限定加入栗子超过三百圆的昂贵冰淇淋，坐在假日人潮混杂的美食区里。从窗边座位看见的树叶，染上了红色或黄色，风一吹就纷纷飞舞落下。

    和泉跟妈妈聊著校外教学的事。虽然去的地方跟我的学校一样是九州地区，不过停留的地点跟日期错开了。我跟和泉各自买了当地特产的盒装点心回来，跟暑假那时一样，我家的茶点又大量增加了。

    我们就这样度过秋天的假日时光，在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回到家里。

    我们铺上电毯，将收进妈妈房间衣橱里附卤素电暖器的暖桌拿出来，放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前。

    接著我们拿下桌板，将妈妈与和泉商量后挑选的暖桌被夹进去，放上三个和室椅。和室椅是咖啡色的朴素椅子倒还好，但暖桌被是红花图案的，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女性化。

    和泉跟妈妈已经坐在和室椅上打开了电暖器的电源。

    「好温暖。」还穿著外出漂亮衣服的和泉很开心地说。

    「我没什么用过暖桌，所以很高兴。」

    「原来如此。」妈妈也微笑予以附和。

    「我们家用的电暖器具只有叶片式电暖器而已。」

    「因为公寓比起独栋还要暖和呢。」

    「在这里念书似乎会很有效率呢。下次考试就在这里念书吧。」

    「里奈果然很认真呢。健一和隆一他们，打从小时候冬天就一直在暖桌里玩游戏。」

    「咦～话说回来，有健一那时候的照片吗？」

    「很可惜，我们家完全没有拍那种照片。」

    「总觉得很寂寞呢。」

    「嗯。要是有留下更多东西就好了呢，到了现在，会有点那种念头。」

    「就是说呀。」

    跟妈妈的谈话告一段落时，和泉对著坐在餐桌上喝茶的我说了句：「健一你要进来暖桌里吗？」

    「嗯～」

    进入和泉跟妈妈都在的暖桌总觉得有点丢脸。因为我认为比起坐在餐桌上，围著暖桌距离似乎更近。

    ──是我想太多了吗？

    即使会像这样觉得害羞还什么的，也是非得克服不可。

    「过来、过来啊。」和泉似乎很愉快地说，她从今天早上就一直流露出很开心的表情。

    「健一，顺道拿点点心来。」妈妈接著说。

    这下子就算拒绝，也会被当成太过在意跟她之间的距离吧。我从厨房的柜子上拿出一盒茶点放在暖桌上以后，进入了暖桌中。我的趾尖碰到了某人的脚。和泉震了一下，我们互相对看。我只用视线向她道歉，她则轻轻摇了摇头。

    之后妈妈打开电视，我们三人一起喝茶。

    「暖桌真棒呢。因为我家没在用所以不太了解，不过有一家人的感觉呢。」和泉说完以后，「是啊。」妈妈也表示赞同。

    「好不容易拿出暖桌，今天的晚餐就吃火锅吧。」

    「在暖桌上吃火锅！我家都从来没有过！」

    和泉的双眼熠熠生辉。

    那之后我留下在暖桌吃点心的和泉跟妈妈回到房间里。比起三个人待在一起的客厅，刚走进的房间气温寒冷。窗外已经是一片黑暗。打开灯之后，房间里的玻璃便映照出穿著长袖T恤的我。

    我在椅子上坐下，从铅笔盒里拿出自动铅笔，随意在手中转呀转的。书桌上跟课本、参考书摆在一起的自习用笔记，已经是第三本了。从夏天开始的学习，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地一直持续下来。

    不过与其说是我的志向，老实说还是和泉的影响大，我多次看到她在家里用功的情景，令我注意起自己未曾注意过，自己在家里所度过无所事事的时间。

    到了晚餐时间，我下楼帮忙准备晚餐。我将卡式瓦斯炉和砂锅摆在暖桌上放进瓦斯罐，途中和泉还去换了连帽外衣和长裤的居家服再下楼，锅子里头放进了妈妈切的豆腐、蒟蒻、金针菇和三层肉等等。

    火锅咕嘟咕嘟沸腾，美味的香气与温暖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客厅里。我们用杓子舀到小碟子里吃，料吃完以后放进乌龙面，再次点燃卡式瓦斯炉的火炖煮。

    我们品尝炖煮后变得柔软的乌龙面，吃完以后喝了一下子茶。在客厅里煮火锅变得更加温暖，窗户的玻璃变得有些模糊。

    今天的晚餐相较以往量相当多。过了一会儿有人打电话给妈妈的手机，她就回去自己房间了。

    我跟和泉各自玩著手机，她忽然间说了声「吃得好饱」，然后伸了个懒腰，从和室椅上往侧边倒，咚一声随意躺下。她的发丝也无声地垂下摊在毯子上。横躺著的和泉，脸上浮现似乎很满足的笑容。

    我看著那副模样，跟翻了个身的和泉互相对视。她的拉炼没拉，因此连帽外衣的前方敞开著，在衬衫下的胸口的隆起，从奇妙的角度能看得很清楚。

    「啊。」和泉带著笑容尚未消失的神情轻声说，慌张地爬了起来。接著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我吃得很饱，一不小心就……」

    她用似乎很羞耻的表情说道。

    「……嗯……不，没关系……我偶尔也会有在暖桌里睡著的时候……」

    跟著她用「嗯？」的感觉稍稍歪了歪头。

    「在暖桌里睡觉会感冒，是为什么呢？」

    「天知道……？」

    和泉似乎很在意，开始用手机搜寻。

    打开的电视正在播放天气预报。看一周天气预报，似乎是说今后气温会每天下降。主播表示十一月这一个月的期间，是一年当中气温最低的月分。还看不习惯崭新的红色暖桌被，散发著新鲜的冬日气息。

    「好像是因为下半身的温度与上半身温度的差距，使得温度调节无法顺利进行。」

    「……原来如此。」

    和泉那样说完，跟著像是感到畅快了那样「呼～」地吐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在暖桌上。

    和泉在不知不觉间深深融入我们家，已经完全没有以前那种生硬拘谨的感觉了。于是起初犹如陌生人一般的远房亲戚和泉里奈，对我来说成为了像真正家人那样亲近的人。

    过完年以后，和泉便要回到原本的家。那天逐渐地接近了。一想到那件事，寂寞就冰冷地渗入了我的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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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一直留在他们心中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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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打从早上起床就是一片昏暗，空气也很潮湿，是个似乎会下雨的日子。早上的新闻说有强烈低气压靠近，关东地区深夜会下大雨，因此早点回家比较好。

    我在结束一整天的课程后忽然变得嘈杂的教室里头，收拾好课桌，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稍早之前进入期末考的考试期间，因此暂时没有社团活动。坐在附近位子上的长井，跟其他搭电车上学的男生一起走了出去。我与经过我课桌前的他们，做了个短暂的道别问候之后，也背上没有社团活动时使用的上学用的背包走出教室外。

    现在这个时段还没下雨，不过已经出现宛如雾气那样细小的水滴在空气中飞舞。

    尽管我打算如果下雨就要搭公车回家，然而我判断现在还没问题，遂骑上了脚踏车。可是在回家途中下起了小雨，我的制服变得湿淋淋，浏海贴在前额上，冬天冰冷的水滴沿著脸颊和脖子流下。

    我赶紧回家，在离家最近的公车站发现见过的红色雨伞。和泉这时候正要从刚好停车的公车上下来。和泉套著一件灰色牛角扣大衣，围著格纹围巾，把手上的IC卡套急忙地塞进包包里。

    我跟她四目相交，她启齿露出说「啊」的口形，表情亮了起来。我靠近时放慢速度，她露出吃惊的神色说：「健一，你都湿透了啊。」

    「嗯……有点冷。」

    我点点头，和泉用一副很慌张的样子说：「那是当然的啊！别管我了，你先回去吧。会感冒喔。」

    我当然是那样打算。于是我留下「再见」这句话以后就骑起脚踏车。我家就在不远处。

    我在庭院前方停好脚踏车，进入家里。脱掉鞋子，也脱掉湿透的袜子，进了玄关。我的脚湿湿的，感觉木头地板很冰凉。我将袜子丢进洗衣篮里，脱掉又湿又重的西装外套，在我用毛巾擦拭脸庞和头发的时候，我听见玄关开启的声响，还有和泉说著「我回来了」的声音。

    我离开脱衣间，她因为脱了鞋子，正在换上冬天用的毛茸茸拖鞋。

    「你的制服没关系吗？」

    「嗯，幸好是周末。明天我拿去送洗。」

    「嗯。骑脚踏车上学也很辛苦呢。」

    「和泉你要花很多时间才麻烦吧。还要换乘公车、电车什么的。」

    「不，那我也慢慢习惯了……适度地走点路也能当成运动，等回到我家，也许会觉得运动不足呢。」

    「那怎么可能。」我一说，和泉就笑了。

    十一月也到了月底，第二学期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过年，她就要回到在东京的家。所以从这个家去学校，也剩下没几天了。

    「为了别感冒，你还是去冲个澡暖暖身子比较好喔。」

    「嗯，我也打算这么做。」

    我点点头，拿著更换的衣物上了二楼，能听见和泉拖鞋的脚步声就从后方传来。

    我冲了个澡，跟著换上长运动裤和连帽外衣，直到傍晚都在自己房间度过。

    厚厚的雨层云覆满天际，过了三点城市已经相当暗了，我点亮了房里的灯。在念书准备期末考的期间，我能听见自动铅笔疾书的声音混在雨声当中，还有宛如动物咆哮的风声。

    没多久到了下午六点，我念书的集中力变得断断续续。于是我下楼到客厅，打开了冰箱。里头有剩高丽菜、红萝卜跟豆芽菜。食物柜上还有剩现成的炒菜酱汁，我心想简易酱汁就用这个吧，于是开始切菜，穿著居家服的和泉走了下来，她长袖运动服的胸前，搭著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风变强了呢。」她说。

    我回了声「嗯」，将切好的蔬菜放进平底锅里。附近响起油爆香的声音。

    她帮忙我把晚餐装盘。在拖鞋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她一下把盘子拿出去、一下把茶壶拿出去，在厨房忙进忙出。

    我们两人吃完只有家里剩下的速成马铃薯浓汤和炒青菜的简单晚餐以后，泡好茶进入暖桌。

    这天是寒冷的雨夜。外头的气温听说只有十度不到。雨势很激烈，晚餐时间的节目报导，关东地区各地皆有引发淹水或土石流。

    我收拾好餐具寻思要回房的时候，和泉开口道：

    「健一，你可以先去洗澡喔。刚刚我下楼的时候已经放好水了。」

    「喔，嗯。抱歉……我要用家里的入浴剂。」

    「嗯。」和泉笑著点点头。

    我放进妈妈在药局买的入浴剂，泡在浴缸里。浴室里很安静，风声雨声听起来格外大声。我离开浴室后，吹乾头发走向客厅。

    和泉还在暖桌里看电视。她长时间独自一人看电视是很罕见的事。

    「我已经洗好澡了。」

    我向她搭话，她望著我这边点点头回应。

    「嗯……不过我想再看一下这个。」

    听见那句话，我又觉得更加不对劲了。和泉总是在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会立刻去洗澡。至今不曾见过她有喜欢什么电视节目的样子。

    打出大雨情报字幕的电视上播放的，是可称为劲旅的大学长跑队伍的纪实节目。

    「和泉，你喜欢田径吗？」

    我一问，和泉很不知所措似的咦了一声。

    「唔……并不是那样。」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强力拍打的雨声响遍家中。和泉的视线从我身上回到电视萤幕说：

    「因为或许是我父亲的人，似乎有出现……」

    这次轮到我觉得不知所措。

    「你的父亲？咦？为什么？」

    「大概是这个教练。」

    和泉说著指向电视萤幕。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萤幕，正在播出大学田径选手们练习的情景。

    我坐在沙发上。和泉喝著茶，马克杯放在暖桌上发出声响。

    不久后播出那名教练接受访问的影像。字幕上打出他的名字「吉冈惟照」。

    我完全不觉得这个人跟和泉相像。如果是血缘相近的人，我想气质上多少会有些相似之处吧，那样子的东西隔著萤幕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外表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五十岁左右大叔。

    「是这个人？」我问。

    「我不知道。或许是同名同姓。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一点都不像，所以可能不是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名字？」

    我不知道这样问到底好不好，但我还是问了。和泉没有半点动摇的样子，就像平常跟我对话那样回答。

    「小时候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进过她的房间，在那里看到好几张文件。有很多跟妈妈的名字并列，写有那个人姓名的文件。我将那个名字记录在自己的随身手册里。之后问妈妈『这个人是谁？』，结果她大发雷霆说『里奈你不需要知道！』然后我就明白了。叫这个名字的人是我的父亲。」

    「原来如此……」

    先前听和泉说父母的事情那时，她虽说了是吵架之后分了，不过伯母居然连名字都不打算告诉她，伯母跟那个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啊……

    「我一直保存著那本笔记，到现在也还记得，打从能使用手机之后，我偶尔也会搜寻一下。随之也知道了这个节目……」

    「你真的从没见过他吗？」

    「嗯，虽然我小时候也有过想见见他的时候，不过反正现在无所谓了。直到现在即使没见过也是衣食无忧，我从小就在他不存在的环境长大，所以也不会感受到没有父亲的寂寞。」

    「这样啊……」

    在聊著那种话题的时候，一直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我从沙发站了起来，一看萤幕是妈妈的来电。

    「怎么了吗？」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妈妈说了声「啊，健一？」，接著──

    『我今天要在公司过夜。我走的那条路好像禁止通行了。你们那边没问题吧？』

    她这么说。我看了看电视萤幕。字幕跑马灯显示大雨引发河川水位高涨或土石流等等，对首都圈内的交通状况造成不良影响。

    「没问题。没发生什么事喔。」

    『里奈已经回家了吗？』

    「嗯。还下著小雨的时候就回来了。她现在在暖桌里喝茶。」

    『这样啊，那太好了。那就麻烦你啦。』

    挂上电话以后，和泉显露出「是谁打来的？」那样的表情。

    「妈妈她说今天不回来了。好像道路禁止通行了。」

    「──真是辛苦呢……不过确实很危险，也许那样比较好。」

    我将手机塞进口袋，坐在和室椅上。当在看电视萤幕的和泉侧脸映入我眼帘的那一瞬间，我忽然间意识起之前不怀其他想法的她的身影。

    回想起来，这是第一次我们两人独处到天明。不过跟以往的每一天要说有什么不同，就只是妈妈不在家而已──不可能发生任何事，我那样说给自己听。

    能听见从室外传来风的呼啸声。是哪一家的花盆倒了吧，能听见有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

    「「啊。」」

    我跟她异口同声道。电视的声响忽然消失，家里变成一片黑暗。我想著是不是断电器跳掉，一站起来，电又恢复正常。

    我跟和泉站得很近。可能她也打算要走去哪里，我们差点就要撞上。她的呼吸触及我的脖颈，似乎带有湿气的微温气息搔动我的肌肤。家里响起家电产品打开电源的电子声。

    「对、对不起……」

    我退后一步开口道歉。

    「没关系……」

    和泉摇摇头，再次坐回原本的地方。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天知道……虽然没听见声音，但可能是雷打到变电所了吧。」

    激烈的雨声和风声，不断响起。

    我心想，这简直就像是──

    出不去的昏暗器材室、被雨淋湿的由梨子身影、嘴唇和舌头体验到的触感等等，五感的记忆混淆在一起的印象，浮现在脑海里。

    我心想简直就像是──跟由梨子接了吻夏季的那一天。

    ☆　☆　☆

    我暂且跟和泉一起窝进暖桌观看那个节目。有可能是和泉父亲、名叫吉冈先生的人，年纪正好是我们父母的世代，名字也并不常见，我总觉得机率很高。

    在网路上搜寻过后，便明白他了大致的经历。据说他是在学生时代以长跑选手的身分大显身手，之后一直隶属于企业队，也在国际大赛中颇为活跃的人。

    「和泉你跑步很快吗？」

    我突然想到倘若有血缘关系，或许能力也会继承就问问看，和泉却摇了摇头。

    「不，我从以前就不擅长赛跑。」

    「那长跑呢？」

    「虽然我喜欢在外头慢跑，不过马拉松大赛的排名总是从后面数过来比较快……」

    她面露苦笑回答我，电视萤幕上正播出在跑道上英姿飒爽跑步的大学生们，还有双手抱胸看著这情景的吉冈先生。

    ……也许果然是搞错了。过了一会儿，叫吉冈先生的那个人张口说话。和泉在马克杯里倒入绿茶，慢慢吃著放在暖桌上的小饼乾看著电视。我渐渐对节目失去兴趣，就用手机观看今天的新闻。

    「真是不可思议。」

    和泉宛如自言自语般说道。

    「什么？」

    我依旧望著手机萤幕反问她。

    「人的缘分，不在于血缘浓淡吧。」

    和泉将望著萤幕的视线转向我，露出苦笑。

    「就算那个人真的是我的父亲，也是健一你们感觉更像家人喔。」

    我猛然惊觉抬起头来。和泉用满不在乎的表情看著我。

    电视广告的热闹背景音乐响遍家中。这么说来，我注意到呼啸的风声已经静下来了。之前彻底消失的雨声，现在听得见了。

    「风好像停了呢。」和泉喃喃道。

    「……嗯。」

    我在自己的心中，反刍和泉刚才说过的话。

    她对我来说是什么？是什么样关系的人？我想要怎样与她交流？从夏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那件事。

    她如今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所说的话，逐渐渗进我的内心。如果她真的是这么看我的话，我觉得非常高兴。

    近半年住在一起，我现今深知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外人，也不是单纯的远房亲戚。

    总觉得现在的话，能比先前叫得更自然。

    「里奈。」她的名字变成声音从我口中发出。那句话就这么融入、渗进这个家的一片宁静中。

    她像是弹起来那样肩膀抖了一下，「是、是的……」挺直了背应答，用有些紧张的双眼注视著我。我们视线相对，毕竟还是会涌现羞耻感。

    「啊，对不起，突然就……我没有特别的事要找你……既然是住在一起的……家人，我想叫名字比较好。叫姓氏，该怎么说，果然还是像陌生人。我总觉得那样对我们的关系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虽然都事到如今了。」

    她露出紧张的表情好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一言不发。不过在那之后──

    「是呀。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她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口气相当温和。不知怎的，我觉得她已经理解了我那种叫法其中含有的意义。

    起初的几次还是觉得很羞耻。但是叫名字的那种害羞感，在那之后随著每次说出「里奈」之际，渐渐变得薄弱了。

    随时间经过，或许对节目感到腻了，双眼离开电视机玩起手机的里奈就像「我想到好主意了」那样子表情一亮说道：「欸，健一。可以拍个照吗？」

    「咦，拍什么？」

    「跟这个家的，跟健一你的。我也跟伯母说过了。我希望回忆能以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形式留下来。」

    我本以为是要在这个家的哪里拍照，和泉站了起来坐在我的身旁，脸贴近了我。

    在我发愣的期间，她说了声「要拍喽」，接著啪嚓一声拍下了照片，随后脸立刻离开。

    「谢谢你──我至今没多少家人的照片。下次我也要跟伯母拍。」

    「喔，这样啊……」

    只轻飘飘地留下柔和的香味，里奈又再次回到自己的和室椅上。我忆起自己从以前就一直被人说表情阴暗，拍照不上相的事。

    ……明明不擅长拍照，却忽然两个人一起拍了……我拍出的表情究竟是怎样的呢……虽然很在意，但是「给我看」这种话又难以开口。

    她在那之后去洗澡了。从脱衣间里传出耗上长时间用吹风机吹乾头发的声音。和泉穿著有水蓝与粉红点状图案的宽松居家服回到客厅，暂且靠在餐桌上喝矿泉水，之后再次进入暖桌里。电灯的白光让她直直的黑发反射出了光泽。

    还开著的电视，新闻节目播放著豪雨特报，虽然曾一度稳定下来，但不久前风雨又变得相当猛烈。

    在泛滥的河川旁，记者放声尖叫道：「是非常危险的状况！」在摄影棚内听到报告的人们，蹙紧眉头苦著一张脸，安分地听著那声尖叫。

    「真是危险呢。」里奈说道。

    「嗯。」

    「我们这边没问题吗？」

    「这一带距离河川有点距离，也没有发出避难警报，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此时里奈把念书用具拿过来，一边用麦克笔画线，一边啪啦啪啦地翻阅课本。我重新泡好热茶，新闻节目继续播放，我们不时交谈，就在风雨声中度过夜晚的时光。

    ☆　☆　☆

    大雨不止，不久后过了十二点。

    往常里奈在这时间应该是在睡觉，不过她好像还没有要回房。尽管说著接下去的时间再吃会变肥，已经不吃点心了，但她仍旧单手拿著麦克笔阅读课本，有时玩著放在侧翻式皮套里的手机。

    「你不困吗？」我开口探询，里奈从课本里抬起头应答。

    「是有点困，不过我想再撑一下。一旦回到房间我马上就会想睡，我想努力到极限。」她说。

    还开著的电视机变成了体育节目，播放欧洲足球联盟的精彩集锦。

    跟著里奈突然停手看著萤幕，低声说：「啊，在踢足球。」

    「我自从来到这个家以后，就变得对足球熟悉多了喔。也知道了几个选手和著名人物。」里奈如是说。

    「我也是打从里奈来以后，比起从前变得更常在家里念书了。」

    听我这么说，里奈愣了愣歪头道：「那跟我有关系吗？」

    「不，该怎么说，里奈的认真传染──不对，应该说是值得学习……让我渐渐感觉到了不念书不行。」

    「你刚刚是想说传染对吧？」

    我话声刚落，里奈就稍稍嘟起了嘴。我立刻丢出其他话题。

    「话说回来，你已经找到自己想做什么事了吗？」

    「嗯～我不知怎的很喜欢衣服和杂货之类的，要是能做那种工作就好了，我开始有这种模糊的念头。不过我认为现在决定的事并非人生的一切，所以想要慢慢思考。」她做出回答。

    我跟里奈聊著前途和考试的话题，然后又聊了至今是怎样生活过来的。里奈表示跟伯母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很开心。我也说了爸爸是怎样的人，哥哥在念国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诸如此类的事。

    结果等我们各自回到房间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

    ☆　☆　☆

    隔天早上，我在早上七点醒来。从窗户往外瞧，也许是雨水从排水沟溢出，能看见有些许泥土跑到了路上。可能是混著一些玻璃材质的颗粒，受到朝阳照耀的道路正在闪闪发亮。

    我跟里奈用扫把把泥土扫进道路一旁打扫乾净，就像周遭住家的人们所做的那样。

    寒冷的早晨，吐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我穿著便服配搭运动鞋，里奈则是穿著橡胶长靴，上半身套了件深红色的学校运动服。我们花上十分钟左右将家里四周的泥土打扫乾净后，「辛苦了。」对面住家的人向我们搭话，我跟里奈也向对方问候。

    「回去吧。」我在玄关前方对里奈说。

    「嗯。」她也应声道。「健一、和泉同学。」跟著我听见呼唤声，是由梨子。她穿著牛仔裤搭灰色的连帽外套前来，还围著一条白色围巾。

    「你们没事吧？听说有人家里断水了。」由梨子说道。

    「嗯，我们家没事。」里奈答道。

    「由梨子，有什么事吗？」我开口询问，由梨子则说：「我因为打扫出门，就顺便来看看状况了。」

    「这样啊。」里奈面带微笑说。

    「健一你们也在打扫吗？」

    由梨子的目光投向我。

    「嗯。因为起床以后邻居们都在打扫。」

    随后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里奈忽然「呀」地轻叫一声，重心不稳差点跌倒。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撑住她的背后。里奈也──大概是下意识的吧──紧紧抓住我手腕附近。

    「没事吧？」我一说完，里奈就露出苦笑说了声「对不起」松开了手。里奈脚滑的地方，是在排水沟的金属制盖子上。表面上还残留水气，确实大有可能滑倒。只要身体动一下，说不定就会滑一跤了。

    「没事吧？」由梨子也对站起来的里奈说道。

    「嗯。我吓了一跳。」

    「不过在那种剎那间的场景，竟然还能发出可爱的声音，真是厉害。」由梨子续道，而里奈不知为何对那开口道歉说「对不起」。

    「也对不起健一你，刚刚差点就要连累你了。」

    「不……幸好我站在附近。」

    里奈望著脚边，退离我一步。我不经意瞥向由梨子，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边。

    「再见，我要回家喽。」

    纵然觉得我非得说些什么，但在我开口以前，由梨子便朝著自家方向走了出去。

    进到家里准备早餐的时候，妈妈开车回到了家里。「欢迎回来。」泡著咖啡的里奈对著进入客厅的妈妈，很开心似的说道。

    对于用名字称呼里奈的我，妈妈似乎很不安地盘问我：「你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哥哥明明都叫她「里奈」了，为什么只有我……我心想实在是太没道理了。

    ☆　☆　☆

    考试过后的社团活动，是从中午过后直到傍晚。进入十二月，树叶自树木落下独留树枝。季节已经彻底进入冬天，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色的。

    下午四点过后三小时的社团活动课表结束后，社员们各自开始做起伸展。我也在操场坐了下来，弯起一边的膝盖伸直大腿。由于上半身穿著运动服，下半身穿著五分裤，肌肤碰到泥土实在很冷。向晚的天空显露出淡淡蓝色。夕阳微弱地照耀这一带，远方的天空浮现灰色的厚重云彩。

    而后背著逆光的影子窥视著我说。

    「你死了吗？」

    那个人影长发飘然轻摇说道。

    「我还活著。」

    我挺起上半身应声。

    「一年级生开始整理球场了，所以如果要做伸展就去外面做。」

    「喔，好。」

    我站了起来，跟由梨子一起走出球场外。由梨子也和我还有多数社员一样，下半身穿五分裤，上头只穿著蓝色运动服。

    当我坐在板凳上伸展小腿肚，由梨子在旁边开始摺起层层叠叠许多件的练习背心。

    「考试考得好吗？」她一面动手一面向我搭话。

    「嗯。这次我稍微有点自信。」

    「从夏天开始，你似乎就在努力念书呢。」

    一年级生排成一列在整理操场。阳光已经变得微弱、昏暗，难以看清远方。

    「话说回来健一，你离开高中之后，还会继续踢足球吗？」

    「大概会继续吧。我不知道会不会加入踢例行赛的队伍，但我想我会继续踢足球。」

    「是喔。那就好。」

    「但你为什么突然问？」

    随后由梨子语塞了一下。

    「呃～很关照女子足球队的人，前阵子结婚了，然后听说最近就要生产，所以放弃当选手了。我的脑子里大概一直记得这件事。」

    由梨子像是在找藉口那样说道。接著──

    「总觉得刚刚我听到了好几个不得了的词汇……」

    从后头传来声音。

    是穿著足球袜和训练鞋，已经变得很有足球社风格的橘。

    「明香里！」

    「学长姊你们究竟在眺望著夕阳西下的操场聊些什么啊……」

    「是关于熟人的话题喔。」

    「原来是那样啊。抱歉，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嘿嘿。」橘嘴上说著，把手放在头上。我心想「来啦」。是由梨子最怕的那种类型的动作。「不爽﹗」由梨子也用口头表达出感情。

    橘跑到滚至操场外的球那边，她将球朝著我们这边踢。虽然力道不强，但踢的方式已经很有模有样了。由梨子将滚过来的球轻松用脚尖顶起以手持球，咚的一下投进板凳旁金属制的篮子。

    「由梨子，我们今天一起回去吧。」

    「咦？」由梨子回头，似乎颇不知所措地说道。

    这么说来，虽然我们以往常常一起回家，但是也许我几乎没有开口邀过她。

    「嗯。」

    过了一下子之后，由梨子点点头，再次回到收拾的工作之中。

    尽管花费了一段时间，不过最近终于能够整理自己的内心，面对包括我对由梨子有什么看法这件事在内这许许多多的事了。我想也差不多该给由梨子那时的答案了。

    ☆　☆　☆

    我在停车场前等待时，由梨子一个人从鞋柜区出来了。

    「橘她人呢？」

    「因为要跟长井一起回去，所以再晚一点才要走。他们似乎还打算隐瞒喔。」

    「都已经差不多穿帮了。」

    「就是说呀。」听我那样一说，由梨子也笑了。冷冷的风吹拂她奶油色的围巾与下方露出来的长头发徐徐飘动。背著后背包的由梨子，深蓝色的罩衫里头穿著一件白色毛线衣。从深蓝色罩衫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的毛线衣袖子。

    我们离开学校，在大马路上前进。黯淡的道路上，有许多车头灯的光线不断流逝。社团活动结束之际，天空中的淡淡光芒已然消失，冬季的阴暗像要吞噬掉城市那般。LED路灯的白光使得呼出的气息呈现白色，令人感到寒冷。

    如果要提起那个话题，就该趁我与由梨子两人独处的现在。但尽管打算要做，想到自己能不能顺利说出口就感到不安。

    之后在等红绿灯时，我对由梨子说：

    「欸，可以去一下超商吗？」

    「啊，好。」

    我们进入从以前在回家路上就经常会逗留的店铺，由梨子买了一本笔记本、宝特瓶装果汁，还有玉米浓汤。我也买了罐装咖啡。

    「和泉同学过完年就要回去了吧。」

    我们坐在店前的长凳上，我把社团用的运动提包放在脚边，由梨子将后背包放在大腿上。

    塑胶制长凳很冰，由梨子只穿著长度未及膝的裙子，我看见她的双脚好像起了鸡皮疙瘩。她也好几次摩擦自己的手。

    已经很久没有在跟由梨子说话时出现里奈的名字了。

    「她已经开始做回去的准备了吗？」

    「不，还没。不过大概过了年就会。」

    「这样啊。」由梨子道。

    「……会很寂寞呢。」

    我用罐装咖啡暖暖冰冷的手回答。

    「嗯。但并不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随后由梨子陷入沉默。

    那种沉默让我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于是望向由梨子。只见她仍用双手握著玉米浓汤的罐子，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注视著斜下方。而后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开口道：

    「……果然你还打算跟她见面。」

    她那样细声道，跟著忽然抬起了头。她的视线与我的目光正好撞上。

    「为什么？以往即使没见面也没有什么问题对吧？」

    「确实是那样没错……不过因为是亲戚，今后我想也有可能见面吧。」

    「别见她。」

    由梨子轻声如是说。我不知怎的对那句话一瞬间感到烦躁。

    「──为什么？」

    尽管我试图压抑感情，但我的言语无可奈何还是带著一丝烦躁。由梨子低著头喃喃：「……果然没错。」

    她的氛围骤然一变。跟著我也明白到她在想什么，心中暗道糟了。

    「不是的。我想你大概误会了。」

    随后由梨子的表情起了变化。她露出严厉的眼神，把言语发泄在我身上。

    「误会什么？毕竟从那之后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啊。你只是在逃避而已嘛。你喜欢和泉同学对吧。所以才会一直这样暧昧不清的对吧？」

    「我之前就说过里奈不是那种对象了吧。」

    听我那样一说，由梨子倒吸一口凉气，接著咬起嘴唇说：

    「……你用名字称呼她？」

    我忍不住咂了咂嘴。我心急地想著我得赶快解释才行。再这样下去误会会渐渐越来越深。一思及此，我便无法统整思维，立刻就脱口而出。

    「我会改用名字叫她，该怎么说，我觉得比起用姓氏称呼，这样才更是亲戚之间正常会有的交流……明明就待在家里，却用类似外人的那种应对，反而……」

    由梨子用狐疑的眼神望著我。我从那种眼神马上就知道她完全不相信我那些话。

    「说得也是啦，毕竟住在一起嘛。距离缩短也是理所当然呢。前阵子也挺亲昵的呢。」

    「我就说不是了。你好好听我说话啊。」

    「我不想听。」

    由梨子转过身，皱著眉头一口气喝下应该还很烫的玉米浓汤，然后把空罐丢进垃圾桶走掉了。我也把罐装咖啡放在地板上想要追过去，但她却甩开了我的手说「别跟过来」。她就这样骑上脚踏车往她家的方向去，背影随即消失在昏暗的夜晚之中。

    我回到长凳上，用社群软体的即时通讯打出「之后我会再打电话，希望你能接」寄了出去。

    我看著天空，曾几何时已经飘来了像要下雪那样沉重又潮湿的乌云。我感觉肚子好似有铅块那样，呼吸变得很苦闷。我好一阵子静止不动，望著天空渐渐变得阴沉。之后我将剩下的罐装咖啡一口气喝光。已经彻底凉掉了。总觉得加糖咖啡的苦甜，似乎牢牢地巴在了舌头上。

    对于自己造成误会的著急，和对由梨子的烦躁混杂在一起，我的内心非常不爽。

    一回到家里，比我们学校更早结束期末考，回家时间也变早的里奈，穿著红色毛衣的便服窝在暖桌里。

    「欢迎回来。」她说。

    「……我回来了。」

    我打算喝点开水后，随即就要上二楼。我从食物柜里拿出玻璃杯装了点冰水喝下去。水的冰凉沿著喉咙流下，但却无法消除堵在胸口的苦闷。

    我呼出带著热度的气息，将杯子放在桌子上。接著里奈面向我说：

    「──健一，怎么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说道。

    「不……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去楼上了。」

    我做出那样的回答，跟著上了二楼的房间。只脱掉西装外套，就这么穿著制服坐在椅子上，打了电话给由梨子。不过她不接。

    不安和烦躁彷佛结成一整块，化为我的叹息。

    我望向窗外。密云已经覆满了整个天空，气温也很低。感觉随时都会下起雨或雪，然而结果这天仍旧是个阴天，黑暗的夜晚渐渐夜深。

    ☆　☆　☆

    隔天的午休我还去了由梨子的教室。

    果然昨天我那样不行。我应该要她更冷静一点听我说话才是。

    我向跟由梨子同班的足球社社员搭话，请他叫由梨子过来。由梨子从刚才在一起大约五人的女子团体中抽身走向我这边。

    由梨子向刚刚在一起的朋友们面带笑容挥手，然而来到了我身边的她却面无表情。

    「来这里。」她只说了这句话，便用力跺地走到走廊深处

    由梨子在走廊深处，现在没在用的教室前停下了脚步。这一带没什么学生会来，我对著停下了脚步的由梨子说。

    「你听我好好解释昨天的事。」

    由梨子回首看向我，沉默了一会儿。能听见不远处传来学生们喧闹的谈话声。只有我们的周遭一片寂静。

    「对不起。」由梨子小声说道。

    「我暂且不想提这种事……社团活动的时候我会保持正常。所以让我暂时──跟你保持距离。」

    她全程视线低垂。

    至今我曾经好几次跟由梨子吵架然后不讲话，但是我觉得这次比起任何一次的情况都要来得严重。

    保持距离是什么意思﹖是只要等待的话，总有一天她还会愿意听我说吗？我不知道由梨子心里在想什么，虽然抱持这种不安的情绪，但我还是──

    「知道了。」

    短短地说出这么一句。

    同学们在不远的地方似乎很愉快地聊著天

    「对不起。」由梨子与我擦身而过时，再一次留下了这句话，跟著又走进人海之中。

    我感觉到跟由梨子之间，再次相距遥远。看著走回教室的由梨子，我有种感觉，她好似去了我所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咬咬嘴唇。

    我过去确实曾经受到里奈吸引，或者说产生那样子的感觉。

    我该如何解释我们之间的事，还有该如何告诉由梨子我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我无法苛责由梨子，因为把她逼成那样的人，肯定是我。

    ☆　☆　☆

    结果从那天以后，我没跟由梨子好好说过话，第二学期就结束了。

    在社团碰面的时候，她会跟我说最低限度的话。不过那种时候她也只会用见外的语气短短应答，直到十二月二十八日──今天社团练习的最后一天为止，都没有半点改变。即使经过两个星期，她所说的「拉开距离」的期间，好像都还没结束。我心想现在不管说什么，她应该都听不进去吧，我也不打算勉强跟由梨子搭话。

    家里相当平静。

    进入寒假之后，里奈就跟暑假那时一样，于上午前往图书馆，下午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家里。她除了图书馆和散步之外的外出，就只有在圣诞节那天，说朋友家有举办派对，去了东京都内那时罢了。

    日子确实一天一天地过去。在年底这个时期，大概有很多人回乡下了吧，感觉整个城市似乎变得安静了些。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中午，我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不过受到一直怀抱的不安与著急的情感干扰，静不下心念书，为了调适心情，我走到了外头。

    除夕的室外，不管是人潮或车潮都少。天空好似一层薄冰，显露出冰冷彻骨的浅蓝色。

    我经过由梨子家的前方。我在那个红砖风格的小门前停下了脚步。我小时候曾经来这个房子玩过好几次。她位于二楼的房间窗帘是拉开的，好像还亮著灯。她大概就在那里吧。

    我凝视著对讲机。即使电话打不通，即使在社团里被忽视，如果现在在这里按下对讲机请对方转达的话，说不定就能跟她说上话。

    在我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冒出了喀嚓一声。我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由梨子的妈妈从家门前方的玄关门走了出来。她穿著厚重衣物，手上拿著车钥匙。应该是接下来要出门去哪里吧。「咦？」阿姨看著我说话。

    「哎呀，健一，有什么事吗？」

    阿姨打开门走到我附近。

    「不，我只是稍微散步一下……」

    说著说著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可疑人士。

    阿姨用悠哉的口气说了声「是这样吗？」，她跟活泼又隶属运动社团的由梨子完全相反，是个性格文静的人。念小学的时候，她经常跟妈妈一起来看我们的比赛。

    「健一你家的里奈还好吗？」伯母那样问我。

    「您知道里奈的事吗？」

    「夏日庆典时她来打过招呼。然后在路上碰到的时候，她也会向我搭话。是个稳重又可爱的孩子呢。」

    我都不知道里奈跟由梨子的妈妈说过话。话说回来，夏日庆典的时候她说过打了招呼之类的话，于是我想起了夏季的那一天的事。

    不过我不晓得该怎样回答阿姨的话才恰当，因而感到有点不知所措。总而言之她是在夸奖我家的人，因此我只说了句「多谢……」。接著伯母似乎不经意回想起什么说：

    「啊，对了。话说我有东西想给你妈妈。一下下就好，你稍微等一下。」

    她说著便再次回到家里。跟著很快拿著个塑胶袋，再次走到玄关前方。

    「这个是人家给我的，但光我们家吃不完，所以就分一分。我跟你妈妈说过这件事了，你回家以后拿给她。」

    我用手接过，感觉有重量沉甸甸的。一看里头，放了一大堆分成一小袋一小袋的年糕。

    「啊，是年糕……谢谢您。」

    我道谢完以后，伯母继续说道：

    「总觉得由梨子，最近不太高兴。你知道原因吗？」

    听她这么说，我一时语塞。

    「呃……对不起……」

    「难不成是跟健一你吵架了吗？」

    我开口道歉，伯母的口气似乎很意外。

    「是的……」

    「哎呀～」

    她用像是傻眼、像是伤脑筋，又像是开心那种无法形容的语气说道。

    「那个，请您告诉由梨子我来道歉了。这个谢谢您。」

    我对分到的东西道谢，接著再轻轻低了一下头以后走了出去。「收到。」伯母给了个随意的回应。大约一个星期前下的雪，阳光照不太到的地方还残留著快结冻的融冰。跟大片积雪那时的美丽不同，表面都被沙尘弄得黑黑脏脏的。

    我在街上漫步的途中经过了神社前。神社前就像夏日庆典那时一样摆著路边摊。接下来渐渐天黑的话，应该会因为来新年参拜的人变得热闹起来。虽然我最近没去，但念小学的时候，没有回乡下时，我总是会跟朋友一起来。

    在上国中以前六年级的寒假，我也跟由梨子一起来过。我还清楚记得那天的事。当天回家的路上，我们就跟先前吵架那时候一样去了一下超商，我从由梨子口中听说上国中以后要放弃踢足球的事。

    「我想先跟健一你讲一声。」当时由梨子说。

    「那女子足球队之类的呢？不是有那种东西吗？」

    因为觉得很可惜我便那样说，但当时由梨子摇了摇头。

    「不。要找实在太麻烦了。要是有适合的地方我或许会加入……况且我原本就觉得，大概踢足球只会踢到小学毕业吧。」

    「这样啊。」我说。

    由梨子在我待的队伍经常得分，甚至可以说是王牌。不过在六年级的这一年以来，她的得分数逐渐减少，擅长的用速度甩开对手的那种踢法也很少见到了。并不是她技巧变差或是动作变迟缓。而是因为这个时期，包含我在内，周遭男生的体能和技巧开始急速增长。

    那之后可能是心境有所变化吧，她在念国二的途中，我的父亲去世了，过了不久，她就成为足球社的经理，变成像现在这样，偶尔也会参加练习。那时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跟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我跟由梨子渐行渐远之际，在我的心中虽然没有自觉到能明确以言语形容，但我确实感到了寂寞。

    ☆　☆　☆

    晚上里奈跟妈妈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看除夕的电视节目，我则是早早回到房间上床休息。

    隔天早上我因为手机的闹钟醒来，萤幕上显示的阳历数字换了一年。连同那看不习惯的数字感到的些许不协调，就是最初能实际感受到的，过了个年这件事。

    我只把乱翘的头发弄直，就直接穿著居家服的长运动裤跟连帽外衣下到一楼，电视机正响起喧闹声，妈妈站在厨房做年糕汤给我们吃。

    「早安。要吃年糕汤吗？」

    「嗯。谢了。」

    电视上播放的过年特别节目热闹的声音，与叶片式电暖器的声响，营造出暖房温暖的气息。

    我心不在焉地想著应该是由梨子家给的年糕吧，同时品尝著放入煮得黏糊糊的年糕和香菇的年糕汤，不久之后，里奈也以一袭在粉彩的居家服上套了件深红色开襟衫的模样下了楼。先是听见下楼的脚步声，随之又从盥洗室传来吹风机的声响。那之后又过了一下子，进入客厅的里奈说了声「新年快乐」。

    她也进入暖桌里开始吃起年糕汤。吃完之后她跟妈妈一起喝茶，同时观看热闹的电视节目，或是啪啪啪地翻看放在桌子上新年特卖会的传单。

    我再次上楼进房坐在椅子上，从书架上拿出前阵子开始看的书翻动书页。看累了就放下书本望向窗外。今天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水蓝色的天空下飘著像是被扯开拉长的棉花那般薄薄的云彩。能隐隐约约听见楼下传来里奈跟妈妈的对话声和脚步声。

    过了中午我换上牛仔裤，毛衣上头再穿件牛角扣大衣。下楼的时候，跟碰巧从一楼自己房间出来的妈妈撞个正著。

    「你要去哪儿？」

    「我去一下神社。」

    「跟里奈去？」

    「倒不是。」

    我回答之后，便听见里奈的拖鞋啪啪作响下楼的声音。她穿著白色迷你裙、膝上袜和毛衣，手上拿著围巾与大衣，似乎是准备要出门。

    「她似乎也要去新年参拜，我还以为你们是要一起去。」妈妈说著走进了客厅里。

    「你接下来要去吗？」

    我开口一问，里奈便点点头。

    「我跟爱子约好碰面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去吧？稍微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整理好头发。」

    「不，我要先走一步了。」

    「这样啊。」

    我在玄关穿上鞋，里奈则拿著有如大型钱包的小包包，进入盥洗室。

    我打开门到了外头。

    尽管有出太阳，但是空气乾燥天气相当寒冷。在新年参拜这个时期，神社附近人很多，要停脚踏车很麻烦，于是我决定走路。

    在住宅区里一整排的家家户户都立起门松（注：日本于新年期间装饰于家门玄关两侧成对的竹子与松树，有「迎神」的含意）做新年的装饰。也有人仍旧挂著圣诞节使用的灯饰。

    随著更加接近神社，人潮也多了起来。气温相当寒冷，大家都穿得很厚重。神社前方的道路尽是黑色或咖啡色的深色系大衣。

    星野同学站在鸟居前。她穿著膝上袜搭迷你裙还有丹宁夹克，一个人很冷似的站在那里。

    「星野同学。」我向她搭话。

    「啊，坂本同学。新年快乐。」

    她说著稍微行了个礼。

    「里奈有跟你一起来吗？」

    「啊，不……我是因为有其他事情而来的──和泉她再过一下就会来了喔。」

    如果在这里直呼其名叫里奈，好像又得做冗长的解释不可，所以我唯独这时候用回以前的叫法「和泉」。

    「这样啊。」星野同学说道。

    我爬上石梯进入神社境内。夏天甚至飘出青草味、生长茂盛的植物已经枯萎了，在阴暗的天空下，耸立著许多冷冰冰又光秃秃的树木。枯叶掉落到一段段石梯的角落。

    念六年级的时候，我跟由梨子也是在这个时段来的。我走进境内的人群，在拜殿前排队，并且寻找在周遭人们当中有没有她的身影。

    我从神社境内的石梯之上，比起四周略高的地方眺望附近的模样。四周的道路上也有路边摊摆摊，有很多人因此很热闹。

    我望著灰白色的城市呼了口气。我独自一人一边回想往事一边漫步，最近一直萦绕在我心底的情感，就像膨胀开来那样变大。我呼出的白色气息，随即融入冰冷的空气之中。

    ──回去吧。

    我如此心想。虽说是跟五年前同一时段来的，但怎么可能现在会在这里跟由梨子见上面。而且即使见上面，现在气氛还是那么尴尬，突然之间该说什么才好？反正新年假期过去，社团活动开始的话，就会再见面了。

    我正要转过身去，接著在这时候，在视野一角，总觉得看见了个跟由梨子相似的人影。我停下脚步，再一次望向人群所在的方向。

    那个人影围著她经常围的白色围巾，穿著咖啡色大衣。不过因为很远，五官没办法看得清楚。我想要去那个地方，便迈开脚步前往石梯的方向。跟著就在这时候──「健一。」我听见有人不知从哪里在跟我搭话。我环视四周，发现星野同学跟里奈站在我身后。

    「里奈……」

    「有好多人呢。」里奈悠然道。

    「嗯……」

    我点点头，随后里奈笑眯眯地继续说道：「健一，你有抽签了吗？」星野同学也愉快地续言道：「里奈抽中大吉喔。」

    「──那个，我现在正在找人……」

    「喔，这样啊。」里奈道。

    「对不起，晚点见了。」

    我从那里走了出去。

    我下了石梯，前往她所在的地方。排在路上的路边摊让道路变窄，还有很多人止步不前，即使稍微走点路也得花费时间。即使在那条路走上一阵子，也没看见她的身影。然后我再一次前往神社境内那边，里奈和星野同学正好下了石梯。

    「啊，是坂本同学。」星野同学看著我说道。

    「你事情忙完了吗？」里奈也跟著问。

    「不……还没有。」

    听我那样讲她便歪了歪头。

    「你没事吧？」

    「……嗯。不过就算不是今天也无所谓。我也要回去了。」

    「是吗？」里奈用无法理解的表情说道。星野同学也似乎很疑惑，从离我和里奈有些距离的地方看著我们的互动。

    我说了声「走吧」，里奈转身回望星野同学的方向也说了声，然后踏步向前。我在向前走之前，再一次回头望向身后。在楼梯上上下下的人群之中，果然没有她的身影。

    ☆　☆　☆

    跟星野同学分别之后，我跟里奈走在人烟稀少的地方。

    话说回来，我们两人很久没有一起肩并肩走路了呢。里奈的短靴发出喀喀的脚步声。她吐出的气息变成白色的。

    「健一你……」里奈开口。

    「是想跟朋友见面吗？」

    「──嗯。」

    「是森同学？」

    里奈继续说下去，我点了点头。

    「联络不上吗？」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所以吵架了……我想说如果是那里，她有可能会来。」

    「原来是那样啊。」里奈低声道。跟著──

    「……如果是因为我而吵架的话，对不起。」

    她低下头那样说道。我不禁对于是不是自己有用那种语气说话感到不安。里奈马上就要回自己的家了，我不想让她有多余的担忧。我希望对里奈而言，在这个城市的回忆都是美好的。

    「不是的，跟里奈你没关系喔。」

    听我那样说，「嗯……」随后里奈含糊地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我们两人默默不语又走了一阵子。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浅蓝色的天空下响起。冷风吹过，里奈的围巾和裙襬随风飘扬出现在我视野一角。

    忽然之间里奈面向我。接著这么说：

    「如果将来森同学跟健一你交往的话，要告诉我喔。」

    「……咦？」

    我完全想像不出她会对我说这种话。我花了点时间才明白里奈所说的话。

    「是这样没错吧？」

    「嗯……是这样没错……」

    接著里奈笑嘻嘻地像在捉弄人那样笑了。

    随后她把侧背在肩上的包包拉到身体前面，把手放进里头翻找一番以后，说了声「这给你」，将小小的白色纸袋递给我。

    「这什么？」

    「送给你。」

    「？谢谢……」

    我接了过来朝里头一看，是写著「阖家平安」的护身符。

    有类似说明书的内容，上头写著「家人不会遭遇疾病或意外，能够平平安安」。看到那些，我的心中有种暖暖的感觉。

    「谢谢你。」我再一次说。

    「不客气。今天一整年也要好好保重喔。」

    「嗯。里奈你也是。」

    我将收到的护身符收进口袋里那样回答。

    下午的夕阳开始泛红，冬日微弱柔和的阳光，让里奈的白大衣看上去微微泛黄。

    我们一起进了家里，里奈坐在横框上脱掉短靴，留下要去放随身物品跟上衣这句话之后，就上了二楼。

    我在厨房想喝点茶，于是烧了开水。接著因为进入暖桌打开笔电的妈妈，对我说「顺便也帮我泡咖啡」，因此包括先回房的里奈那份在内，我烧了三人份的开水。不久后里奈出现在客厅里，妈妈说了声「欢迎回来」，里奈则回了句「我回来了」。她的脸蛋和耳朵泛红，似乎是室外的寒冷留下的痕迹。

    「里奈你也要喝咖啡吗？」我泡妈妈那杯咖啡时开口问道。

    「嗯。可以麻烦你吗？」里奈也点了头，因此我拿出她用的马克杯，泡了滤挂式咖啡。

    我对坐在餐桌前的里奈说了声「请用」并将马克杯放下。说著「谢谢」接了过去的里奈，放进牛奶和砂糖搅拌，随后进了暖桌。之后也将护身符递给了妈妈。

    我拿著装咖啡的马克杯回到房间，将她给的护身符珍惜地收进抽屉里头。

    ☆　☆　☆

    好几个空瓦楞纸箱排放在地板上。

    过完年之后两天。

    里奈要回自己家的前一天，我帮忙里奈整理行李。我跟里奈分工将参考书、在这里买的闹钟、小地毯和靠垫等等小东西塞进瓦楞纸箱里。

    我们从下午开始进行作业，在太阳开始下山之际结束。虽然书桌和椅子还是摆在原位，但东西变少了，给人一种彻底空荡荡的印象。行李明天会送到里奈的家里。

    我坐在地上，里奈坐在书桌椅上。书桌上没有书本、笔记用具和台灯，只放著芳香剂而已。

    我察觉周遭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光芒开始泛起淡淡的红色。这个房间里，不知不觉影子也开始变深。矗立在附近的电线杆上头的金属的一个小点，反射出锐利强烈的光线冲著我来。

    「谢谢你帮我的忙。」里奈说道。

    「不。我只能做这点小事罢了。」

    我那样回答，我们两人都噤口不语，沉默降临。房间里的影子扩散开来。太阳缓缓沉没。房里唯独充满我们的气息，里奈挪动身体衣物摩擦的声音默默响起。

    「明天我会送你到车站。一直以来谢谢你了。我也受到你很多正面的影响。」

    我出声道。里奈把手放在膝上袜上头的迷你裙边缘附近，摇了摇头。

    「哪里，我才觉得能遇见伯母、健一你还有隆一哥真是太好了。是很棒的一段时光。」

    「如果真是那样，我也很高兴。」

    里奈嗯了一声面露微笑。然后站起来拉了灯的开关绳子。几次闪烁之后，点亮了日光灯的照明。那白光吞噬了房间里的阴影，里奈的身影明确显现出来。

    「在这里也交到了朋友。」

    里奈再次坐在椅子上说。

    「──你是指由梨子？」

    「嗯。昨天也一起玩了。」

    「咦？」我发出了声音。

    「是那样吗？」

    这么说来，昨天从下午到傍晚她都出门去了。我没想到她居然是去跟由梨子见面。里奈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我们一起在这附近散步，在咖啡厅喝了茶。」

    「你跟由梨子聊了什么？」

    「会觉得寂寞还有今后也要好好相处之类的。」

    「就这样？没有其他的吗？」

    我开口询问，里奈便露出似乎颇感为难的苦笑道。

    「唔～那我就只说一个，就是健一你优柔寡断真让人伤脑筋。」

    「咦，那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

    「是玩笑话吗？」

    「骗你的。」

    「到底是怎样？」

    里奈露出灿烂的微笑。回想起来，以前也有过这种被岔开话题感到烦闷的事。就是梅雨季那时，由梨子和里奈初次见面的时候。话说回来结果我也没问出当时她们两人对话的内容。

    「你很在意吗？」

    「……也没有。」

    因为遭到捉弄感到生气，我便那样回答。我心想因为她似乎很高兴，至少应该不是会让里奈觉得不开心的内容吧，只要知道那些就足够了。

    「请你努力让森同学感到安心。」里奈泛起看似挖苦却很温柔的笑容说道。

    「……嗯。都怪我，让她有点在闹别扭──我差不多该回房了。」

    「我知道了，我也正想说要下楼去客厅。」

    我们两人离开变冷的房间，在关上门以前，里奈关掉了电灯开关。

    晚上就像她刚来那时一样，妈妈在超市买了许多小菜，大家一起吃。

    「回去以后也要好好保重喔。」妈妈在晚餐席间说。

    「好。一直到现在真的很谢谢您。」

    里奈轻轻地对妈妈点了下头。

    「要是发生什么事就叫我来吧。无论伯母生病或是难受的时候，我都会立刻赶来的。」

    里奈在说话的途中声音颤抖，揉了眼睛好几次。妈妈用温柔的眼神望著里奈。

    「谢谢你。我也是因为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很难搞，很高兴能跟像里奈你这种坦率的女孩相处融洽。虽然明天就得送你回去了……你随时都可以来玩喔。我会整理好让你能来过夜。这个家，就我跟健一两个人住实在太大了，我会寂寞的。」

    「好的，我会再来见您的。」里奈揉著眼睛应道。

    晚餐过后，我们轮流去洗澡，大家暂且待在客厅里。最后的一晚也一如既往地夜深了。

    晚餐那时似乎哭了的里奈，洗好澡以后又回到往常的状态。她跟妈妈照常在暖桌里聊天。

    我做完上床睡觉的准备以后，就暂且在客厅里和里奈、妈妈一起过。我从自己房间把看到一半的书拿了过来，喝著暖呼呼的茶，偶尔回答她们俩丢过来的话题，坐在餐桌椅上阅读。

    稍后接近换日的时刻，隔天也有工作的妈妈先回自己房里了。

    「晚安，里奈。」

    「嗯，晚安。」

    里奈那样应答。电视机已经关了。一变成两人独处，深夜的沉默便降临了。随后里奈开口道：「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有点怕。」

    「也是啦。」我回答。

    如果立场相反，我也会有那种想法。居然要在陌生的城市，几乎素不相识的亲戚家中住半年，肯定会感到不安。

    「我想告诉当时的自己，这半年很愉快喔。」

    里奈那样说著，从暖桌里出来。

    「我也差不多该睡了。」

    「嗯。我也是，我要回房了。」

    我站了起来，熄掉叶片式电暖器的暖气。里奈切掉暖桌的开关，关掉电源。在上二楼的时候，里奈将手放在自己的门把上。

    「晚安。」里奈道。

    「嗯。晚安。」

    我也一如往常地那样回答，跟著进入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直接躺上床。钻进被窝，我在黑暗之中回忆里奈刚来的那天晚上的事。

    当时我还在想将来会变成怎样。那种不安和不知所措，现在有种怀念的感觉。

    当时的里奈，对我来说是外人。我曾想跟里奈之间保持那样陌生人互不妨碍的关系，度过这半年。没想到我会跟当时抓不准彼此距离感的和泉里奈，变成这种关系。

    我跟里奈曾经生活在东京的市中心和东京郊外如此接近的地方，而且有血缘关系，却从来不曾见过面，一直生活到现在。明天里奈回去之后，我们就会回归原本的生活。

    不过我们已经不是外人了。我想将来也会有许多跟她见面的机会吧。然后到那时候，我们应该就能像世上的亲戚所做的那样，聊聊彼此的近况。在不远的地方，有个跟自己一起长大的人，这让人有种相当踏实的感觉。

    ☆　☆　☆

    隔天里奈要回东京的那天，下著犹如梅雨季节那样的细雨。

    早上十点我在客厅等，里奈她背著后背包，拿著行李箱下到一楼。

    「都好了吗？」

    「嗯。」她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

    说完我走向玄关。我先穿上运动鞋，随后里奈将行李箱放在脱鞋处，脱掉拖鞋穿上靴子。

    我打开了玄关的门，冰冷的金属发出了喀嚓一声。空中的雨层云变得越来越大，空气中带著潮湿的气味。

    里奈跨出一步离开了家。

    「这些日子叨扰了。」

    她说著回头望向房子，打开了红伞。

    种植著正在落叶的绣球花等等的庭院地面上，接触到雨水变得湿润染成咖啡色。

    我打开庭院前方，大约胸口高度的外门，到了家外面。

    从这里到公车站大约五分钟。搭公车上学的里奈，这是她几乎每天都要走的路。

    我拿著塑胶伞，里奈单手拿著红伞，另一手拿著行李箱的握把向前走。周遭没什么人，只有雨声跟她的咖啡色靴子发出的声音响起。

    我们两人并排站在公车站，很快地就听见公车随著排气声抵达了。

    进到车内，有个双人座位没人坐，我让里奈坐在里头的位子，她颔首并将行李箱摆著，把后背包放在大腿上抱著坐下。

    车里的暖气很温暖。窗户上附著许多水滴，窗内则是模模糊糊一片朦胧。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里奈一直眺望著窗外。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了车站前。我说了声「我拿吧」，拿著里奈的行李箱先下了公车打开塑胶伞。从公车站到车站没有屋顶，所以必须撑伞走上几步路。里奈也在我之后下车了，她打开了红色雨伞。

    「谢谢。」里奈看著行李箱伸出了手。

    「帮你搬到剪票口吧。」我回答道。

    「嗯……」里奈说，随后收回了手。

    不久后进到屋顶下，我们两人收起了伞，车站内人们往来的声音、电车的广播等等，匆匆忙忙地响著。

    我们搭乘手扶梯登上剪票口。车站内由于行人湿掉的伞和鞋子，铺磁砖的地板上都湿答答的。我们行经售票机前方，里奈从口袋里拿出IC卡。然后我们在离剪票口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我跟里奈互相对视。

    她说了句「谢谢」，接著伸出了手。我将里奈的红色行李箱递给了她。

    我们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好一阵子默默不语。

    ……在见到里奈的那一天，我从没想到总有一天竟会感到如此寂寞。

    我瞧向电子告示板，到下一辆电车来为止还有五分钟。

    「这半年以来，真的很感谢你。」里奈忽然说道。每当听到她的声音之际，别离的寂寞就会像从心底直往上窜那般袭来。

    「要是有什么事就通知我吧。虽然我想应该没有需要我帮忙的事，但要是有什么能帮上里奈你们的事，我会立刻赶去的。」

    「嗯。要是健一或伯母有什么事，我也会立刻赶去那个家的。」

    到下一班电车来为止，还有三分钟。

    我已经决定要用笑容面对这场离别。因为这完全不是悲伤的离别。

    「那么，再见了。」

    里奈面露十分开朗而温柔的笑容，向我挥挥手，朝著剪票口走了出去。

    「再见。」我也回应了她。

    尽管想要露出笑容，但却无法马上就顺利笑出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曾干过假笑这种事。我把嘴角硬往上扯摆出笑容挥了挥手。

    我不知道看在她的眼中是什么样子，但里奈望了我一眼，也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小的手在她的脸蛋旁边挥动。

    里奈的身影，消失在剪票口的另一头，混入前往月台的人潮之中。随著她搭乘的手扶梯下降，再也看不见她圆圆的头了。

    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一旦过去了，便发现跟她一起生活的这半年，不过是转瞬之间。

    下著梅雨的那一天，在人潮之中见到忽然出现的里奈的脸庞，彷佛是昨天刚发生的事。

    并非再也不能见面，大约一小时左右就能从这里到里奈家。若是想见面很快就能见上面。透过电话或是网路也马上就能有所交流。但是回家以后，里奈便已不在那个房间了。

    寂寞在胸中扩散。她回到自己的家。伯母顺利从国外回来，母女又能在一起生活，对她而言是件很棒的事。

    不能被这种感情吞没。这辛苦的半年能顺利过完，真是太好了，就抱著这种想法回家吧。

    回程我一个人搭上公车回家。在公车摇摇晃晃的期间，我眺望外头的风景。与不久前见过的相同风景渐渐流逝。我闭上双眼，并且祈祷她今后也能充满活力地、幸福地度过每一天。那样的情感自然而然地涌现出来。

    随后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一看萤幕，是里奈传来的社群软体的讯息，还附了张照片。是在冬季第一次下大雨的那天，在家里拍下的照片。我跟里奈在沙发前的暖桌一起坐著。

    我一脸惊讶不知所措的表情，里奈则是一副像在恶作剧那样的神情。

    ──我跟里奈原来是这种感觉。

    以照片的形式，我第一次得以客观地审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不同于恋人，也不是兄妹。但在不短的时间内一起生活。那张照片表现出了我们之间的亲近。

    『说起来前阵子的照片，还没寄给你。多了像是家人一般的人们，我很高兴。』

    上头写著这样的讯息。我一看见便扬起了嘴角。

    『多保重。』

    我也简短地回了讯息。

    抵达最近的公车站，到家为止的这段路程，我撑著塑胶伞一个人走。

    一进到家里，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她至今存在于家里的气息消失了。在昏暗的家中，雨声淅沥淅沥地静静响著。

    我爬上二楼，里奈待过的房间的门半掩著。从那缝隙间看见的咖啡色木质地板，让压下的寂寞之情在心底隐隐作痛。

    我想这种好像少了些什么的心情应该好一阵子不会消失吧。我悄悄关上里奈房间的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跟里奈半年之间的同居生活，就这么结束了。

    ☆　☆　☆

    里奈回家后过了几天。家里还浓浓地残留著里奈不在的感觉。

    早上起床下楼到客厅的时候、吃晚餐的时候、洗衣服的量、外出回来时在玄关映入眼帘的鞋子数量、晚上待在房里的时候，透过墙壁传来的家里的气氛。

    就跟半年前一样，如今我也感受到一种不协调感。只不过随著时间经过，不久后那也会逐渐变得淡薄吧。

    即使家里的气氛跟生活变了，我在学校和社团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天我相隔一个星期看见由梨子的身影。

    我到了操场就看见由梨子穿著运动服，把头发绑成马尾坐在板凳上。她的身影依旧存在这件事，不知为何令我感到安心。

    「由梨子。」

    我出声呼唤，她便回我一张臭脸。因为我担心会不会遭到她的忽视，所以就算她回过头的表情很严肃，我还是松了口气。

    「好久不见了。」

    我那么一说，她只短短地应了一声嗯。态度果然还是很冲。不过我总觉得比起年底那时，气氛似乎变得比较好说话了。我思考著社团结束后，想再一次试著跟由梨子搭话，做完热身我正想进入球场里。「学长，借一步说话。」跟著这时候，身后有人向我搭话。我回头一看，橘站在那里。

    「干嘛？」

    「我有点话要说。大概很快就会结束了，跟我来一下。」她简短说道。

    看见她那副严肃的模样，我有预感她可能是要说由梨子的事。我望向悬挂在校舍上的时钟，距离开始练习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橘快步走了出去，我也跟在她后头举步。

    她离开操场绕到体育馆后头。旁边是现在已经没在使用的老旧焚化炉。这间高中有围住腹地的围篱，沿路种植著似乎是用来当成围墙的常青树。体育馆的阴凉处即便在中午也显得昏暗，没有半点人烟。

    橘停下了脚步，然后一直牢牢盯著我看，用似乎在生气的表情说道：

    「有人叫我要装作不知情，不过我果然还是有点忍不住了。」

    「……你在说由梨子的事吗？」

    我那样一问橘就点了头。

    「没错。我听闻她年底跟坂本学长你吵架了。所以说大部分的事情我都知情──包括接了吻什么的，很多事。」

    我是认真问她的，不过她最后补充的话语，让我不由得语塞。跟著她可能觉得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便生气地说：「我不是为了讲玩笑话才来的。」

    「──我知道。抱歉。」

    语毕，橘说了声「真是的」，跟著缓缓说起。

    「坂本学长你有想过，森学姊有多么不安吗？我在等待启太的回应时也非常痛苦。会想著要是没说就好了啦，想著说出那种事之后，会彻底破坏关系啦，感到非常后悔。虽然只有几天，但那真的很难受。何况森学姊是几个月。」

    橘的话声，最后听起来在微微颤抖。

    「学长你好冷酷。」

    我回想至今的自己。半是自言自语那般说道。

    「……确实我以往一直都是那样也不一定。」

    「你有其他喜欢的人吗？森学姊就不行吗？」

    「不是那样的。不过包含那些部分在内我也彻底厘清了，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我让由梨子等太久了。」

    「那你就立刻把那些话告诉她，我也会帮忙的，我会确实逮住森学姊，请你把话告诉她。」

    ☆　☆　☆

    练习结束以后，我在鞋柜区旁等她。穿著制服围著围巾的由梨子跟橘两个人下了楼。

    「由梨子，来一下。」我找她说话。

    由梨子止步看向这边。她用掺杂著手足无措的视线望著我。

    「我有点话要说。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不要。」

    过了一会儿，她面向毫不相干的方向，用像个撒娇的孩子那样的声音说道。

    「不要啊……──那我请你吃夏天吃过的那间店的可乐饼。」

    我一瞬间想到就说了出口，由梨子似乎感到更加手足无措便说：

    「什么嘛，莫名其妙。」

    可能是得到反效果了，她的口气听起来有点生气。接著可能是觉得大事不妙，橘为了炒热场子的气氛，做出夸张的反应。

    「哇，可乐饼！学姊，真是太好了呢！那么我跟启太还约在车站碰面呢，再见！你们不好好相处可不行喔！」

    橘的视线瞥了我一下，就小跑步朝校门方向去了──这演技也太烂了……由梨子大概也看出她的企图了。

    「啊，明香里！」

    被留下成为两人独处的由梨子，用微弱的语气呼唤橘，随后她盯著我看，说了句：「中计了呢。」

    尽管相当冷淡，但由梨子似乎也打算一起回去了。与我相隔三个人的距离，由梨子和我一起走向停车场。

    在回去的路上，我在夏天由梨子逗留过的肉铺，买了两个可乐饼，其中一个依照约定给由梨子。由于附近有座小公园，我们就坐在那里的长凳上。

    虽然起初有过犹豫，但不久之后由梨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很快就吞进肚子里了。我还剩下三分之二个左右。

    「……你还要吃一半吗？」

    「……我可不是因为食物上钩。是因为我生气，还有肚子饿。」

    由梨子尽管那样说，却将手伸了过来。我将剩下的部分用手掰开，将嘴巴没有碰到的部分递给由梨子。

    由梨子吃下了它，呼了一口气，将手放在肚皮上。

    「那个，关于先前的事……」我拋出了话题。

    「对不起，不管是我说明的方式，还是至今的举止都很抱歉。」

    由梨子重新面对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跟著开口道：

    「我也要说对不起。那时候忽然就火大了，变得莫名其妙……似乎赌气一次之后，就骑虎难下了呢。」

    「不。」我摇摇头。

    「该道歉的是优柔寡断的我。由梨子你如果不嫌弃，就听听那个时候的我的回答吧。」

    话声刚落，由梨子就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像在窥视一般看著我的双眼问道。

    「健一你觉得像是和泉同学那样的女孩比较好吧。我跟她完全不一样，也没办法那么可爱……而且我不想再回到跟以往一样。」

    「不是那样。」

    我再次摇摇头。跟著又吸了一口气说：

    「我喜欢的是由梨子你。」

    由梨子很惊讶似的依然望向我这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过当她移开视线之际，就像在自言自语般说了声。

    「……那句话，可以相信吗？」

    我不经意想起那个打雷下雨的日子。当时的由梨子也是觉得这么不安、这么丢脸、这么害怕吗？肯定没错。我一直让她有那样的想法。我的脑中萦绕著焦躁与后悔，先前考虑过的所有话语全都飞到九霄云外，脑袋一片空白，我想著总之现在非得用言语将我的心意表达出来，于是开了口。

    「要是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去由梨子你家，跟你家的人说我喜欢你，所以想跟你交往。」

    言毕，由梨子轻轻「咦」了一声，似乎感到出乎意料。接著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轻笑出声然后说：

    「等等，不要吧，这样很丢脸耶。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我的家人啊？」

    她用眯细的双眼望著我直言不讳。

    「呜。」

    我不由自主地语塞。话题的发展朝著我没想到的方向去了。我连觉得丢脸的余力都没有就说出口，但看样子我白费功夫了，当我一察觉到那一点，脸就开始发烫。

    「搞砸了啊。」我低头心想，随后听见由梨子窃笑的声音。

    看到发笑的由梨子──「……我是认真的。」虽然有点无力，我还是又说了一次，由梨子则用带著笑声的声音说：「真的好好笑。我们空转一场了呢。」

    随后由梨子整理裙襬，在长凳上重新坐好，重新面向我说：

    「你要是再注意其他女孩子，我就立刻在妈妈他们面前对你公开处决。」

    听到那句话，我抬起了头瞧向她。虽然由梨子一副在生气的神情，但是视线相交时，她轻轻点了头。我也用点头回应。

    「嗯。要煮要烤都随便你。」

    「那就把你烤得金黄酥脆。」

    由梨子说完带著一点顾忌，用她的双手缠上我的左手。脸庞贴近我，彼此的太阳穴附近撞在一起，发出「叩」的一声。我能感受到由梨子的呼吸。公园里没有其他人，附近的道路上也没感觉到有人。

    由梨子就这样把脸往下移，她的呼吸触及我的嘴巴附近，随即唇瓣与唇瓣互相接触。微热又柔软光滑的触感，剎那间将我的意识染成一片空白。这种触感我知道。不过跟那个雷雨天不同，碰触的方式更加温柔。

    之后我们不知道是谁一下子离开了对方的脸，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然后也松开了手，将双手放在大腿上。

    好一阵子，我们什么话都没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两个人都一味直直望著前方。我们一言不发，只有时间静静流逝。

    许许多多行经公园前方的道路的车辆车前灯，不断流逝而过。在嘴唇互触以后，心跳犹如警钟那样狂敲，不过那也渐渐平静下来了。跟著由梨子嘟哝了句。

    「这半年来，健一变得温柔多了呢。」

    「……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应该就是所谓的待人处事吧。你以前一直是个有点冷淡又冷漠的家伙，但最近的健一在许多事情上都让人有种坦率地努力的感觉，比起以前要好多了。」

    由梨子那样说道，彷佛观察了我一下之后继续说：

    「如果不是那样，我或许不会等这么久。说不定真的会讨厌你。所以那一阵子，我也有点感谢和泉同学。」

    她那样说完，最后──我本来以为她追走你了，由梨子小声地说。

    「抱歉。」

    道歉过后，由梨子又回到以往的强硬态度。

    「……接下来要好好弥补我等待的这段期间喔。我一直在考虑如果交往的话想做些什么，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嗯……不过我们今年不是要准备大考吗？」

    「不要突然讲那么现实的事啊……糟糕，马上就要考模拟考了……都是因为某人的关系，最近静不下心念书，真是郁闷……」

    「……抱歉。」

    「真是的。」由梨子板著脸说道。

    这附近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白光看起来像是光球。因为一直坐著，身体变得很冷。

    「好冷喔。」由梨子说道。

    「嗯。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由梨子嗯一声点了下头，站了起来。

    「把手给我。」

    由梨子伸出了手。虽然距离停脚踏车的地方距离并不远，但我牵起了那只手，已经变得相当冰凉了。直到离开公园为止，我们都一起手牵手向前走。

    虽然我们长时间都在一起，但说不定今天还是第一次牵手，回家的路上，直到把由梨子送回她家之后，我那样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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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pilogue 过了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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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新的年度，经过了两个星期左右。今天是我发生了许多事情的十七岁，最后的一天。

    这天我一从学校回家，在玄关就觉得不太对劲。心里想著不会吧，不过玄关确实有里奈的鞋子。家里的气氛也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进到客厅之后果不其然看见了她的身影。

    「欢迎回来。」

    她跟罕见很早回来的妈妈一起，隔著餐桌彼此面对面坐著。

    「里奈……你为什么会在家里？」

    「我稍早之前，就跟阿姨还有森同学计划好，今天要在这里吃饭──虽然早了一天，不过恭喜你满十八岁。」

    「谢、谢谢……」

    我惊讶过度，连话都说不好。总之刚参加完社团的我去冲了个澡，回到房间换好衣服。

    回到客厅之际，里奈跟妈妈依然在一边聊天一边喝茶。过完年后过了三个月，跟里奈一起生活当时的记忆渐渐疏远，不过在这客厅里，那半年间的气氛又再次复苏。

    「健一你也要喝茶吗？」里奈问道。

    「啊，嗯……」

    我点点头，里奈一副熟练的样子从食物柜里拿出马克杯替我泡了茶。我实在是感觉一团乱，即使如此还是三个人一起待在客厅里，然后对讲机响了。

    里奈去应门，接著由梨子跟哥哥进入家里。由梨子穿著灰色膝上袜搭黑色迷你裙，蓝色毛衣上头套著一件米色开襟衫。

    「唷，健一。好久不见了。」

    哥哥穿著牛仔裤和紧身夹克，轻浮地向我打了个招呼。话说回来，这几个月以来，我一次都没见过哥哥。

    「连阿隆都来了。」

    「嗯，我事先联络了他。」里奈笑眯眯地说道。

    里奈跟妈妈坐在餐桌，我、由梨子跟哥哥在先前放暖桌的地方拿出圆桌坐在那里吃晚餐。好久不见的哥哥，在我开口说明以前，似乎立刻就看穿我跟由梨子在交往。「下次告诉我你们的事吧。」他一脸很感兴趣的样子对我说。

    我们五个人就这样度过热闹的时光。几个月以来一直都很安静的家里，今天宛如是另一个家。

    不久后，过了晚上十点，由梨子跟哥哥回家了。因为明天是假日，所以里奈要在家里住一个晚上。

    我决定送由梨子回她家。等她整装完成，我们就一起出门了。

    我们两人走在路灯的白光闪烁照亮的黑暗道路上。春日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寒冷已经缓和下来，晚上的空气也柔和又暖和。

    我们手牵手行走的期间没说什么话。参加社团又在家里玩，由梨子可能也有点累了。附近唯有脚步声响起。在接近她家的时候──

    「吓到了吗？」

    「嗯。」我点点头。

    「一回家突然就看见里奈在。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听我那样说，由梨子轻笑了下。

    「我跟和泉同学用讯息来往，后来就聊到久违地想见个面呢。正好健一你的生日快到了，于是就决定这样做了。」

    我「唔～」了一声。然后提出有点难以启齿的话题。

    「关于里奈今天要在家里过夜的事。该怎么说，可以吗？」

    随后由梨子发出「唔～」的低吟声。

    「如果要说真心话，我的心情是有点五味杂陈。」她说著露出了苦笑。

    「不过嘛，也有种『都到这时候了』的感觉呢。和泉同学她似乎也想跟阿姨和隆一见面。再说健一的亲戚对我来说也很有可能会成为那种关系，所以也不可能对她太过冷淡……」

    她最后的话说得含糊不清。

    「啥？」

    我一反问，由梨子便说：「总之今天时间也很晚了，这也没办法。但我可不是一直都会答应喔。」接著把头偏向其他方向。

    「我知道了。那种事我也会注意。」说完以后，由梨子依旧板著脸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稍后到了由梨子的家门前。由梨子打开门，跟著重新面向我。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明天见，碰面时可别迟到了。」

    说完之后，由梨子挥挥手，她进入了发出温暖光芒的自己家中。

    我独自一人原路折返回到家中，正好是妈妈在洗澡的时候，里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餐桌上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我坐在餐桌椅上，询问里奈：「最近日子过得还好吗？」

    「托你的福，过得很如意。妈妈也依然很有精神。」

    「那就好。」

    「健一你呢？」

    「我这边也跟里奈你在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喔。虽然只有两个人，还是有种家里似乎太过安静的感觉。」

    「这样啊。」

    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节目。在安静的房间一隅，时针的指针缓缓转动。

    「健一你跟森同学好像很顺利呢。」

    「嗯。总算是没吵架，正在交往中。」

    「那太好了。明天你们两人要一起出门吧？」

    「嗯。」

    「生日当天我不会打扰的，好好享受吧。」

    里奈笑眯眯地说道。我则回了句「谢谢」。之后我喝著马克杯里剩下的茶，看了一会儿电视，不久之后，里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还好吗？」我开口问道。里奈「啊」了一声，很害羞似的遮住自己的小嘴说：

    「嗯。不过我想也差不多该准备睡觉了吧。」

    「我也想回楼上去，正好。」

    我们关掉客厅的电灯，一起爬上楼梯。

    「晚安。」我在进房以前说道。

    「嗯，晚安。」和泉也露出微笑说道，她进入曾经使用了半年的房间。虽然小东西之类的，因为里奈带回去显得空荡荡，但不管是书桌椅子或棉被都还是维持原样，所以睡觉应该没问题吧。她在用餐时说了，明天约好要跟星野同学一起去这个城市的车站前玩。

    里奈可能准备要睡觉了，我听见衣橱开开关关的低沉声响。阔别许久感觉到从墙壁飘来的里奈的气息，让我回想起那半年的记忆。许许多多的回忆在脑中苏醒。里奈刚来那时内心感到动摇的事、雷雨天跟由梨子接吻的事、跟哥哥去海边的事、和由梨子吵架那时的不安、跟她牵手之际手心的温暖……

    那是宛如再次体验那些时光的浓厚记忆。或许那些记忆在今后的日常生活中，存在感会变得稀薄。不过同时我也觉得，在那十七岁的半年期间体会到的感情，会一直留在我的内心深处。

    也差不多要到凌晨了。书桌上的电子钟，显示出二十三点五十九分。直到变成零点的这段期间，我一直注视著那个时钟。

    不久后，时钟数字全数归零。十七岁的日子结束，十八岁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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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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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我是作者久远侑。

    这篇后记是在我结束作者校对的工作，总算是能达到顺利出版，感到暂且放下心来的时间点写下的。

    这部作品，每当改写的时候，因为是一个场景中文章细微的语感不同，就会造成整体的印象有大幅变化那样的作品，因此我多次反覆尝试错误。总觉得在我至今写过的原稿当中，这部花在修改文章的时间也是最长的。

    以青春小说开始动笔的这部作品，虽然有加入恋爱要素，但老实说我身为一名小说读者，并不怎么喜欢一般而言称为恋爱小说的作品。如果说得更加准确一点，虽然多年以来我有几部自己非常喜欢的作品，但另一方面，大多数的作品都不太对我的胃口。

    我自己有试著考虑这究竟是为什么？我猜想或许是因为不习惯某种程度上夸张的设计，让恋爱此一要素在故事中带来太过戏剧化的高潮，由于现实世界的复杂以及不合理，冷静下来思考之后，会感觉故事意外寒酸，与恋爱也相差甚远。或许我是觉得那种地方不对劲也不一定。

    也是因为持有那样的想法，这次的小说我想试著用跟日常生活有强烈连结感的形式，写出角色和关系的变化，不致陷入过度的浪漫主义。

    虽然在上一本的后记中也有写过类似的事，然而描写的方式却因此非常耗神。我个人认为，所谓小说的描写这种东西，是写下身边的事物、平常会忽略掉的细节之际，才能发挥其魅力所在。

    虽然是有点露骨的例子，但比方说在第一人称的小说之中，关于滚到脚边的石头要写上十行的话，这时候描写的不光是石头的外观，也要间接描写出相当仔细注视脚边石头的视角人物对石头强烈的关注，或者是（心理）状态上的不寻常。

    就像这样，我认为小说的文章不光是直接层面上的意义，透过将内部包含的意义延伸出去，才能获得原创的魅力。

    总而言之，在让故事发展不至于停滞的范围内，我放进了很多这种设计，我强烈希望能带给读者有种自己也一起住在由梨子住的城市、里奈住的房子那种感觉的小说。倘若我这个尝试成功，我会觉得很高兴。

    后记的空间也差不多要填满了，以下我要来致谢。

    插画家和遥キナ老师，感谢您非常出色的插图。以里奈和由梨子为首的角色，跟想像之中的契合到现在除了和遥老师的插图以外不做他想的地步。每个角色各自的魅力自不在话下，像是很有真实感的衣服穿法或动作等等，我也非常喜欢细节部分营造出来的气氛。感谢您将这部作品的世界观，富有魅力地展现出来。

    责任编辑N这次也是，包括行程表的设定和内容上的商讨等等，在许多方面给了我支援。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您。

    以轻小说而言，我认为不管是题材也好、写法也好，都应该算是少数类型的这部作品的第一集，欣然接受的人们超乎我想像得多，实在万分感谢。因为有各位读者的支持，这部作品才能再延续下去，写出这一整本。我非常希望能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写完一部小说之后，在我心中就会突显出课题。我希望克服那些，比起前一部作品更加得心应手，一路写到了现在。这次也成功到达得到那种手感的境地，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作品。我衷心希望各位读者也能乐在其中。

    会是跟本作相关的作品，又或者会是完全不同的作品尚在未定之天，让我们在下一本小说再见面吧！

    那么后会有期！

    久远侑

    附注

    这部作品的外传，目前分成由梨子篇与里奈篇两篇，在「KAKUYOMU」这个小说投稿网站上刊登。还没看过的人，请务必也看一看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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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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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短篇 [Animate限定短篇]十七岁的他们的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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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天使动漫

    图源：lasthm

    翻译：空，稻草人，H君，小七

    校对：H君，魔理沙

    总校&编辑：魔理沙

    临近夏至，虽已接近七点，但西边的天空还很明亮。云朵沐浴在夕阳之下，仿佛燃烧一般被染成深红色。初夏傍晚的天空，应该是一年中最为色彩斑斓的。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和顺路的青梅竹马森田梨子一起回来，途中她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得早，应该能在日落之前回到家中。快到家的时候，看到前几天开始同居的远房亲戚和泉里奈，她正在大门口和附近的老婆婆聊天。

    和泉已经换过衣服，穿着白色长裙和粉色T恤。

    我刚把自行车停在门前，两人就看向我这边。老婆婆微笑着向我打招呼：“欢迎回来。”她是认识我的。

    想着如果回答“我回来了”的话，会很别扭，我就说了句“啊，您好……”，然后低下头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

    这时，老婆婆对和泉说道“那就拜托了”，然后转身离去。对此，和泉毕恭毕敬地进行回礼。

    “有什么事么？”

    听到我的询问，和泉转向我这边。

    “来收集城镇会费的。给，这个是传阅板。”

    说着，和泉把手上的厚纸板递给我。上面写着司空见惯的注意事项“注意汇款欺诈”。

    “原来如此。”我如此回答，并继续对和泉说道：

    “——那个老婆婆看到你从屋子里出来，有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

    “嗯……”和泉露出困扰的表情，苦笑着回答。

    “刚开始的时候还很吃惊，不过我说我是这家的亲戚之后，她就说‘这样呀’，好像理解了一样。”

    和泉住到这里，才差一点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附近不认识她的邻居，看到她大概会很吃惊吧，或者有什么奇怪的想象。这样想着想着，胸中慢慢涌出一股厌恶的感觉。

    “怎么了？”

    和泉向我询问道。在红色夕阳的照耀下，她那纤细的黑发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没什么。”

    是自己太敏感了吧。我这样想着，回到家中，在房间里换上牛仔裤和T恤。打开冰箱想要喝牛奶，结果发现牛奶只剩了半盒。

    ——去买点回来吧。

    这样想着，我拿起钱包，向门口走去。刚好碰到走下楼梯的和泉，肩上挎着她平时出门用的棕色皮包。

    “咦？你要出门吗？”

    听到我的询问，和泉微笑着颔首。

    “去一趟超市。买个笔记本，还有喝的东西。”

    “刚好，我也要去。——要不，我把你要的也一块买了吧。”

    “不用啦”和泉摇摇头说道。

    “没关系，外面天气挺好，我也想出去走走。”

    ☆　☆　☆

    结果，我们俩一起出门了。只是过了几十分钟，夜色便已浓重。

    我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又遇到刚才的那个老婆婆。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们，视线中果然有一分猜忌。我点头致意，一旁的和泉也微微点头。只见老婆婆慌忙露出笑容问候，对我们说：

    “你们关系真好呀。表兄妹吗？”

    被这样问到，我暧昧地回答：“算是吧。”和泉则在一旁微笑着，露出和蔼的表情。

    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同居生活，我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她那表情里面蕴含的微妙情感。

    那是困扰的表情。

    和老婆婆打过招呼之后，我们俩继续向前走。又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开了口。

    “抱歉，又这样说了。”

    听到我这样说，和泉摇摇头，露出了苦笑。

    “没事。——毕竟，这种东西没法轻易说出口呢。”

    我与和泉的关系，离表兄妹还差得远呢。

    被问及与和泉之间的关系时，我好几次都是含糊其辞。不论是面对同社团的长井，还是住在附近的和泉的同学星野，亦或是青梅竹马森由梨子。

    并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虽说也有遇到突发状况身体做出反应的时候，不过事情，怎么说呢，自己总可以处理的。而且也并不是说和泉来了之后，这种事情就突然变多起来。所谓的生理反应，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来到便利店，我们两人各自寻找需要的东西。和刚才说的一样，和泉买了笔记本和果汁。

    买完后，我先走出便利店。和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塑料袋，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之后，我们俩开始往回走。两人并排走在住宅街上，周围的房屋里不时传来欢快的谈笑声和用餐时的温馨气息。汽车的行驶声混杂着初夏植物的气息，也从远处传来。

    正如和泉所说的一样，这是令人身心愉悦的夜晚。我们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人清晰的脚步声缓缓传向远方。

    受周围轻松环境的影响，不知不觉中我开始放慢脚步。只见一旁的和泉也跟着慢了下来。发觉了这一点后，胸中微微涌出一种燥热和痛苦的感觉。不知为何，自从跟和泉住在一起之后，这种感觉出现的次数就开始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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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Melonbook限定短篇]十七岁的他们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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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时，我去走廊的自动售货机买饮料，刚好碰到足球部担任经理的学妹橘明香里。她手上正拿着小包和纸杯装的可可。一注意到我，她脸上立刻露出亲昵的微笑，冲我点点头，打了招呼。

    “啊，坂本学长，你好。”

    我敷衍的回应了一声“嗯”，然后一边买果汁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橘聊着天。我买好了果汁正要离开，便听她说：“啊，对了。”她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这个，能帮我交给长井学长吗？你们是一个班的吧？”

    “这什么呀？”

    “同学录。”

    “哈？同学录？”

    “没错。”

    橘从活页夹里取出一张淡粉色的纸交给我，我不明就里地接了过来。纸上面画着可爱的小兔子，看起来十分幼稚。不仅有星座，血型，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等个人信息的填写栏，还有喜欢的运动是什么，喜欢的音乐是什么这一类问题。

    “这个最近在我们班好像挺流行的。感觉有点怀念，我也跟着买了。教室里的流行有时真是搞不明白。”

    的确搞不明白。我隐约记得小学时候好像有人也给过我这种纸。难道女孩子都有把周围人的个人信息整理归档的欲望吗？

    “啊，坂本学长要不也顺便写一下？”

    橘的口气感觉真的只是“顺便”而已。这家伙明明喜欢我的朋友长井，却还不时地这样试图接近我。

    “不用了。”

    “我猜也是。”

    她笑着将同学录收了起来。

    “那学长，我就先走了，放学再见。”

    她在走廊匆匆忙忙的快步跑起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淹没在午休的喧嚣中。

    那天社团活动的休息时间里，我为了告诉橘已经把东西交给长井了，便走向经理们坐的长椅处。午后六点，夕阳将周围染得鲜红，连灰色的校舍也变成了橘红。

    靠近长椅，便听到由梨子和橘的声音，她们俩似乎心情不错。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两人并排坐着，一边叠着训练背心，一边哼着什么歌，听起来相当开心，我有点犹豫要不要上前搭话了。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喵喵喵。——什么事，健一。”

    迷之歌声突然停止，由梨子看向我。橘也朝我看。

    “橘，那张纸我已经给长井了，他好像社团活动前就写了，估计等会就会给你了吧。”

    “哦哦，谢谢啦学长♪”

    “纸？”

    不明所以的由梨子显得讶异。

    “哎呀，我们班最近特别流行互相写同学录……”

    橘将事情经过简单的向由梨子说明了一下。

    听完后，由梨子一脸轻蔑的表情，低声嘟囔：“真行。”

    “？森学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真像明香里会干的事啊。”

    由梨子一脸惊愕的摇摇头，之后又开始唱起来喵喵喵的歌。歪着头满脸疑惑的橘也坐好，啦啦啦的唱了起来。

    俩人节奏一致，可这究竟是什么歌呢？我午休的时候也感觉到了，女高中生的情绪真是不可捉摸。

    这俩人哼哼唧唧的歌声残留脑海。我离开长椅，去足球部的储物处喝水。天空呈现艳丽的紫色，虽然才六月，夕阳西下的天空已被夏色浸染。

    晚上，我去一楼洗澡，和泉里奈正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这段时间因为家里有事，就住在我家了。似乎是已经洗过澡了，她正穿着材质柔软的短裤和薄薄的T恤。她已经在这住了好几周，那背影我早已见惯。大概是感觉到我在她身后吧，突然她回头朝我一看。然后我一脸吃惊，和泉的脸仿佛假的一样变得煞白。

    “啊，健一，怎么了？”

    大概是看我一脸震惊的表情，和泉歪着头问道。

    “不，你的脸太白了，吓我一跳。”

    仔细一看，和泉脸上正敷着面膜，粉红色的发带正好绑住了刘海。

    “啊，这个，是伯母给我的。说是化妆品店给的试用品。”

    “这样啊。”

    “还要敷五分钟呢。”和泉心情很不错似的重新坐好，然后突然“喵喵喵喵喵，喵喵喵~♪”的唱了起来。这奇怪的歌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就是社团活动时，由梨子和橘唱的那个嘛。

    “那是什么歌？”

    我问道，和泉转过来看向我，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最近正流行呢。好像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发在推特上面的。”

    “你也会发那些东西吗？”

    “怎么会，我今天才知道的。学校里的朋友给我看了一下，然后就记住旋律了。”

    听完不知为何，我松了一口气。我也觉得和泉不是会在视频网站上发布那种视频的女孩子。

    说话间，五分钟好像已经过去了，和泉小心翼翼的撕下了面膜。

    “嗯，蛮光滑的。”

    和泉用手轻抚脸颊说道。看起来的确很光滑，湿润柔嫩的肌肤反射着荧光灯的光芒。

    看着和泉毫无防备的样子，我突然想到——所谓亲戚，还真是不得了啊。如果她只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应该不会这么要好。虽然和泉来我家之前，我也一直平安无事，可一想到有一天她终会回到自己的家，我还是感到了一阵寂寞。

    然而，仅此而已。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和她只是远亲而已。这就够了，绝对不能再进一步。因为，她还要在这个家里住上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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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由梨子篇]两人共享的时光与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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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里奈的到来，变化猝然来访。

    萦回在由梨子心头的，与健一共享的时光与回忆——

    ==============================================

    我们年级的储物处就是主席台附近。练习过后，我提着装T恤的塑料袋从换衣服的男生中间钻出来，走向操场角落里的厕所。

    在昏暗的单间里，我脱下运动服，擦干身体上的汗并喷上除汗剂，然后换上了T恤衫。在这热得人满身是汗的季节里，刚换上的衬衫的干爽让火热的身体感觉非常舒适。我呼出一口气，把换下来的运动服团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

    进入五月以后，白昼变长了许多，时近六点，火红的夕阳还没落山。换好衣服出来时，操场和小学的校舍已经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　☆　☆

    我们足球部的练习时间是周三的下午五点到七点，还有周六的下午两点到五点。同年级的除了我还有十三个男生，其中一人——坂本健一的父亲主动承担了教练的工作。

    “健一，你过来一下。还有由梨子。”

    这一天，我们做对战练习的时候，叔叔暂停了练习，把健一叫了过去。叔叔是大学老师，今天明明是周末，却好像也是下了班从单位直接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西裤和白衬衫。

    “我说你啊，传球的时候根本没看周围吧。”

    健一听到叔叔的训斥，似乎是不服气，有点不满地小声“嗯”了一下。

    健一体格不是很高大，跑步也不快，但是从幼儿园那时就开始玩足球，脚下功夫了得。他接球很少失误，给球也很准，所以他的任务是跑中场传球。但是，一遇到对手势头很猛或者在自由空间很小的地方接到球的时候，他常常会焦急地把球胡乱踢出去。

    “总之，你盯着点儿由梨子的位置。被逼急了的话就踢到由梨子前面。由梨子，你跑得快，你去接他的球。”

    太随便了，我心里暗想。这不是让我费力跑动去配合健一瞎踢吗。

    “你可得踢到我追得上的地方啊。”我对健一说，健一则一脸不高兴地回答“知道啦”。

    教练指示完，练习就按照指示的内容重新开始了。健一在我们阵地的后方接到传球，两名后卫开始向前压。我在前线，时刻准备出击。

    健一带着球抬起头来，向我这边飞快地瞟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冲了出去。立刻，沉闷的踢击声响起，球画着柔软的弧线，落向对方防守线内的一片空地上。我立刻跑了出去，跟防我的男生们也追了上来。

    我对自己的速度非常自信。刚上六年级的时候测的五十米跑，我只用了七秒左右，是全队最快的；而且我凭借自己的速度，一直都在前锋或边卫这种进攻性的位置上。

    我飞快地甩开了追赶的对手，接住了弹跳翻滚的球。球已至此，之后就只剩下和守门员的单挑了。我看清守门员和球门的位置，用脚内侧发出一道劲射。球带着冲刺的速度，狠狠地撞在了网上。

    我刚刚还觉得叔叔的指示太随便了，但是健一的传球能轻柔地落在对手后方的空地上，实际一操作，就发现这是个简单却有效的进攻策略。比起来回传球逐渐推进要快得多，而且，靠着速度优势甩开对手直接进球真是太爽了。

    ☆　☆　☆

    “由梨子来了。”

    不知是谁注意到了走近储物间的我，说道。

    “久等了。”我说着，把装有刚换下的运动服的塑料袋收进单肩包里，挎上了包。大家看来是已经做好了回家的准备，等我收拾好之后，便走向自行车停车场。我们年级同学关系还不错，放学后经常一起回家。

    骑上自行车，出了校门。其他的同学在半路上逐渐分开，最后只剩下我和健一两人。既是在骑着自行车，健一又是话不多的人，只剩下我们两个以后，就很少有对话了，只是偶尔会说两句学校或者朋友的事。

    天边还是一片赤红，而地上已经昏暗了下来。染着蓝色的昏暗景色里，物体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我们之间的距离感也变得暧昧起来。身旁的健一，看起来像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影子一样。

    进入我们居住的住宅区，我提议道：“呐，健一，陪我去趟便利店吧。”以前也偶尔有过因为肚子饿了去便利店的时候。健一点头表示同意，我们就去了眼前的一家便利店。

    把自行车停在宽广的停车场里，我们走进了明亮的店内。我买了点心和果汁，健一则买了薯条。我们坐在店前的长椅上，光线透过玻璃，在漆黑的柏油路上抻得长长的。

    我打开葡萄汁的塑料瓶喝了一口，甘甜卷着冰凉一同在嘴里散开。身体似乎渐渐冷了起来，喝下果汁后，全身透过一丝凉意。我拉开单肩包，取出薄风衣套上；健一则坐在我旁边哗啦哗啦地翻着纸袋吃薯条。

    “好吃吗？”我随口一问，健一则说“你尝尝？”并把纸袋的开口转向我。我拿出一根送进嘴里，软绵绵的薯条带着咸味，滋润了疲倦的身体。

    “挺好吃的。”我说，健一回答道：“是吧？”

    “但是，就吃这么一点的话，肚子反而会更饿的。”

    “嗯，不过马上就吃晚饭了嘛，倒也无所谓。”

    我们坐在长椅上，就这样又说了一阵子话。

    二年级进入了足球部，又恰好和健一住得很近，我和他自然而然地成了好朋友。我觉得自己是全队里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最长的。

    ☆　☆　☆

    我已经不记得当初是为什么开始踢足球的了，不过大约应该是因为自己天生好动的性格，而且足球也挺有趣的。

    实际上我很喜欢和男生们一起踢球。我本来就具备一定的潜质，经过学习，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技术，能够上场比赛了，而且在场上的表现也完全不输给男生。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隐约感到，我的足球生涯应该到小学为止了。

    六年级的入春季节，我还是队里跑得最快的。可到了暑假，全队再测五十米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超过了我。我的成绩没什么起色，但周围的男生们都进步了不少。

    从那天叔叔指示健一瞄准对方内侧传球以来，我的得分也跟着增加了。但是进入六年级下学期之后，这种进攻策略逐渐失去了效果。在我追上球之前，对方的后卫就已先接到球，或是发生肢体冲突的时候我差点摔倒，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了。

    虽然我完全不认为自己的脚下功夫不如他们，但是身体上的优势确实缩小并逐渐被超越。和男生们在一起玩的时候，有时无意间会注意到彼此间体格的不同。直到一年前，这种感觉还几乎没有过。

    而且因为踢足球，大腿也变粗了，头发在练习中沾上尘土，乱蓬蓬的。脸、手、腿上都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这也让我有些在意。

    六年级的冬天，我下定决心放弃足球了。正值升入初中之际，也算是好机会。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健一。我们坐在常去的那家便利店前的长椅上，我说完，健一问我：“女子足球队呢？在那儿不是也可以踢吗？”

    “嗯——。要找也挺费劲的。有合适的队或许会加入吧……而且我之前就觉得，我踢足球就应该到小学为止。”

    “是吗。”说完，健一沉默了。长椅下，我和健一腿上的足球袜沾满了尘埃。

    “你上初中以后还要继续吗？”

    “嗯，差不多吧。在社团里接着踢。”

    “是嘛。”

    我不知道他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我隐约能感觉到，他有点寂寞——或许，他是有意想让我这样觉得的。

    ☆　☆　☆

    进入初中以后，我和曾经一起踢足球的男生们也渐渐疏远了。包括健一在内的所有没在同一个班的人，我都没有再见他们一面。

    初中时我没有加入社团，而是参与了学生会的工作。最开始是因为小学时的同学说“森同学很靠谱”，我就被推荐成为学生会一年级的干部。那时恰好也没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而且只要加入学生会，其他的社团和委员会就可以不用参加，我便答应了下来。

    曾经的队友们很多还是在社团里接着踢足球。足球部的前辈里还有些小学时就认识的老面孔。

    足球部在女生中人气颇高。“某某前辈好帅”之类的话我听到过好几次，我还和其他女们一起去看过练习。

    朋友们在说着“那个人的眼神好帅”、“卷起袖子的样子好萌”之类的女孩子气十足的话题时，我却一直在盯着他们有问题的地方：接球的时候腿是伸直的，用脚背外侧踢球的时候根本没有控制好力度，诸如此类。不知为何，离远了再去看足球，看到的尽是踢得不好的地方。

    我们看的时候健一也上场了。一般来说踢球的时候，经常会向队友喊出指示或者要球，出声大叫的机会很多，但健一只是一个人闷着头踢球。因为他实在是太安静了，经常会找不到他人在哪儿，于是以我为首的队友们也生气地喊道“你出点声！”。上了初中以后，他那沉默的作风丝毫未变。从场外看着曾经的队友们踢比赛，我不禁感到一丝怀念。想想不久之前我还和他们一起踢球，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一天，学校里的朋友来找我。那是初一的秋天。

    “小森，你有没有坂本君的联系方式啊？”

    她用姓称呼，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你说健一吗？”

    “对呀对呀。”

    我问道，那个叫绘里的朋友点了点头。她的刘海剪得整齐，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股马尾。她穿校服的方式和个人物件都很有品味，是个时髦的女孩子。她和我在同一组，我们也经常会聊天，但我实际上不很擅长和这种人打交道。

    “知道倒是知道。”

    我这么回答，旁边另外一个女生就对我说：“绘里她啊，其实有点喜欢坂本。”

    果不其然就是这种事。绘里和我是同一所小学的，她知道我和健一都在足球队里。我和健一的事情被当成话题，再加上我们彼此间直呼其名（这个只是队里的惯例，倒没有什么更深的含义），结果得到了众人羡慕的眼光。

    我按照这种时候周围其他女生回应的方式，随口应付了几句。小学的时候也好，升入初中以后也罢，女生们之间永远不缺这种话题，我早已习惯了这样做。然而，其中出现健一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最终，我还是没有把健一的联系方式告诉她。

    “素不相识的人突然找上来，那家伙大概得吓一跳吧。”我半是提议地说道，绘里也理解一般没有多问。

    从她的轻描淡写中我很难判断她到底有多喜欢健一，但是从聊天的内容来看，她应该会努力去缩短和健一之间的距离。

    嘴上说着喜欢谁谁谁、想要他的联系方式的女生，倒也未必会很主动地去追求。有些女生为了能够融入朋友间的交流，虽不情愿但硬是说一些那样的话；有点动真格的女生们，大多也会在犹豫不决中渐失热情，抑或是移情别恋。

    ——当然，我也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

    ☆　☆　☆

    那天放学后，我一个人走向球场。楼梯口前面有一条连着校舍和体育馆的通道，从那里可以将球场尽收眼底。我把上学背的小包放在身旁，坐了下来。

    傍晚风比较多。一阵风吹过，夹杂着校舍里的喧闹、球场上运动社团的脚步声和训练的声音、树叶摇曳的哗啦啦声一起传来。叶子随风飘落，有些已经染上了红色和褐色。

    足球部的人们穿着运动服，用短裤的颜色区分不同年级。练习似乎尚未开始，几个一年级的学生聚在一起颠球或是拉开距离互相传球。

    健一和另一个一年级的学生相隔三十米左右，在练习长传。两个人似乎都是给球加了下旋，球路平缓稳定。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们踢球。健一一个不小心，没有把球接住，球被弹开，朝我滚了过来。健一小跑着去追球，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显得有些惊讶。

    “你干嘛呢？”跑到跟前，他问道。

    “没啥。我刚才准备回家，突然想看会儿球了，就过来看你们练习。你刚才接球的低级失误我可看到了啊。”

    我打趣着回答，而健一则是“你烦不烦！”地，好像真的感到厌烦一般说道。然后他捡起球，转身回到球场那边去了。

    短短的一段对话，却也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了，我不禁感到一丝怀念。

    望着健一走向球场的背影，再想到自己已经和大家疏远了很多，便不由得心生寂寞。

    我站起身，拍了拍短裙上的灰尘，背起书包走向校门。

    ☆　☆　☆

    在我看来，成为一名真正的初中生，就是要变得更有女孩子气。小学的时候一直没来由地讨厌穿裙子，但是升入初中以后，每天穿着短裙校服，这种抵抗情绪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一直剪短的头发也试着留长了些，和大家一样对穿衣打扮也产生了兴趣，周末还会和朋友们一起去逛逛街。

    随着玩足球时小麦色的皮肤逐渐变白，我感到离从前的自己越来越远了。

    虽然在学校遇到健一或者老队友的时候也会正常地交谈，但似乎是因为已经分开太久，我与他们说话时感到从未有过的困难，对方看上去也有点紧张。

    就这样，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初春的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看杂志的时候，妈妈拜托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刚好我闲来无事，天气也不错，就答应了。从家到最近的超市有十五分钟的路程，我决定走过去。

    我穿上七分长的过膝短裤和风衣这套便于活动的组合，出了家门。樱花已经落了，树木上长满了新叶。刚刚发芽的嫩叶青翠欲滴，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半路上，我看到了三个非常眼熟的人。在超市前面不远处的公园里，健一、叔叔、还有健一的大学生哥哥隆一哥三人正在一起踢着球。叔叔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健一穿着半袖、五分裤和足球袜，隆一哥则穿着紧身裤外面套短裤，上身是连帽的冲锋衣。

    我向公园里的那三个人走去。公园里除了有一对球门，角落里还有游戏设施和花坛，栅栏边上还植有树木。我走了过去，正在运球的隆一哥和健一发现了我。

    我向三人问候，健一则有点惊讶，困惑地举起手和我打招呼。隆一哥则是一副明快的笑容，说着“好久不见了”，在脸旁轻轻挥了挥手。

    不同于稳重的健一，隆一哥举止轻佻，朋友也比较多。他长得帅，而且从这一带首屈一指的重点高中考入了名牌大学。除了那轻浮的性格以外，真是无可挑剔。

    叔叔站在球门前，看到我以后也走了过来，说了声：“好久不见了啊。”

    “最近还挺好的？”

    “嗯。叔叔呢？”我问道，叔叔苦笑着回答：“最近有点不太好啊。”

    我刚才疏忽了，听到叔叔的话才想起了他叔最近的状况，不禁有些焦急。

    我正自责着把话题引到了不好的方向，一旁的隆一哥轻快地问道“头发是不是留长了？”，沉默的气氛一下子又活跃了起来。我看向隆一哥，他悄悄做出一丝苦笑，似是在说“不用谢”。我心里十分感谢隆一哥的沟通能力。和叔叔聊了几句以后，我和稍事休息的隆一哥一起坐到了球场角落里的长椅上。

    隆一哥从放在旁边的包里取出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我们就一边聊着天，一边看健一和叔叔踢球。现在健一是守门员，叔叔从二十米开外射门。踢球的声音夹杂在车子行驶的声音和犬吠声中。健一没有当守门员的经验，只能笨拙地扑挡叔叔的球。

    望着他们踢球的样子，隆一哥低声感叹道：“老爹也上年纪了啊。”

    “有吗？”

    “嗯。我跟他学球那阵子，他踢球比现在更有力量。毕竟是半百的人了啊。”

    我仔细观察，似乎的确如此。叔叔现在射门不仅没有力道，球的控制也不好，有很多从横梁上面飞出去的。

    与此相反，健一则比以前更有气势了。踢球时的声音更干脆了，进攻更富于变化，而且速度也很快。大概是因为随着身体的成长，脚劲也增大了。

    “……叔叔这阵子挺不好过的吧。”

    我低声说道。

    “嗯。他在哲学家中也是那种在大学里专门从事研究的那种。明明就不是适合抛头露面的人来着……”

    说着，隆一哥的表情变得气愤和困惑。

    叔叔不久前上过一次电视，从那以后就一直在就社会上意见分歧很大的问题发表自己的观点。我们家订的报纸上也刊载了叔叔的言论，这两个月里，在电视上、网上经常能看到他的名字和面孔。照片里的叔叔和与我们踢球时截然不同，表情非常严肃，讲话的语气也很坚决。

    话题有些沉重，我也不由得陷入了沉默。隆一哥叹了一口气，之后又恢复到平时欢快的语气，说：“话说回来啊，我已经多少年都没跟老爹踢过球了。”

    我也接着他的话问道：“有那么久了吗？”

    “嗯。其实是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我上大学以后，打工之类的，不少事情都很忙，也不怎么回家了。”

    “嗯——”

    既然是花花公子隆一哥，我大概也能想到是有什么隐情。然而我并不关心隆一哥的私生活，也就没有追问。

    但是他说的“几乎没怎么再见面了”，却让我回忆起了一件几乎已经忘记了的事情——之前绘里说她喜欢健一。初二时我和她被分到不同的班级，那之后她怎么样了，我一无所知。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向隆一哥：“隆一哥要是被不喜欢的女孩子表白了的话会怎么做？”

    “咦，由梨子打算跟谁表白了吗？”

    我既无此打算、将来也不会有，心跳却反射性地加速了。但我觉得自己隐藏住了刚才的动摇，便用一如既往的语气接着说道。

    “怎么可能啊。最近有朋友找我商量这种事，所以问你一下而已。”

    “嗯——”隆一哥有些遗憾地说；但之后又马上笑眯眯地问我：“真的？”

    “真的。”我有意用很不耐烦的语气回答。这个人不只是脑袋转得快，这方面的经验也特别丰富，说不定已经读出了我内心的动摇。但他只是轻浮地笑着回答。

    “嗯——要是有好感的话就先留着，要是感觉不行的话，就赶紧一刀两断，省得以后麻烦。”

    “呜哇，你这人渣。”

    我搞不清他到底是在说实话还是开玩笑逃避问题，但最终认为是玩笑话，就眯着眼睛盯着隆一哥。只见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对隆一哥的评价真是一下子跌到谷底了。”

    “咦？真的？那我改一下。”

    “晚啦。”

    我吐槽道，他就故意装出一副后悔的样子说“不要啊——”。自从绘里那件事以后，我的心里一直有些不安。他的回答丝毫无助于改变心中的不安，但这样轻松的对话确实让我感到愉快了一些。

    “那我就先走了。我还要帮妈妈跑腿呢。”

    “啊，嗯。再见啦。”

    隆一哥说着挥了挥手。我也笑着轻轻挥手。起身时，恰好看到健一射门。低沉的声音震颤了周围的空气，叔叔戴着手套，朝着疾速飞来的球伸出手去，那球却把手弹开，直冲进了球门里。

    ☆　☆　☆

    几个月后的暑假里，我从父母口中听到了叔叔的死讯。我并不清楚有关死因之类的详细情况，不过父母觉得是叔叔最近在好几家媒体上进行的激烈辩论对身体造成了很大负担。

    我也曾经历过祖父或者亲戚去世。然而，得知了叔叔的死讯以后，又参加了葬礼，直到情绪渐渐平息的这段时间里，我感到和以前亲戚去世时同样痛苦。即使是待在家里，也一直悲伤得喘不过气来。

    九月开学那天。放学后，我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打发时间，等到社团活动快结束时出了校门。我进入了小学时经常途径的那家便利店里，等着健一。

    自从叔叔去世以后，我们只在葬礼上见过一面，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了。我也曾想发条短信问候一声，还想过该怎么写，却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好。再加上我的情绪也有点低落，没有做其它事情的尽头，结果我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天一直阴沉着，空气潮湿闷热，我走在回家路上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到了便利店，买了份冰可可和小点心，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太阳开始落山了，周围也逐渐变得昏暗。

    大约喝了半份冰可可的时候，健一终于走了过来。他一如既往地穿着校服，背着单肩包。听到我叫他，便朝我这边走来。

    “想跟你聊几句，方便吗？”我问道。“嗯。”健一小声回答，然后也坐到长椅上。

    我思考过要怎么和他说。在学校还是有些难以开口，但感觉在这里能说出来。我两手捧着装有可可的杯子，开了口。

    “叔叔的事，很不容易吧。”

    “啊啊。”健一自言自语般说道。“——真是累了。”我侧眼看了看健一，他脸上确实是一副累坏了的僵硬表情。

    “……辛苦你了。”

    我除了这以外真的说不出什么了。虽然想鼓励他，然而眼下想不出什么办法。对于无法挽回的变故，是没法用平常的方式鼓励的。

    我们陷入了沉重又痛苦的无声中。这时，健一突然站了起来。

    “我也去买点东西。”

    “——啊，嗯。”

    健一拖着无精打采的步伐走进店里，很快便拿着果汁回来了。他打开瓶盖喝了几口。一段沉默过后，健一开了口。

    “——葬礼结束以后啊，总感觉父亲去世了的感觉也有点淡了。”我“嗯”地点头，让他继续往下说。

    “刚知道父亲去世时的那种悲伤，现在也几乎感觉不到了。而且，家里撤了香炉以后，样子和以前也没什么变化。”

    汽车时不时地从我们面前驶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地面上并列着的我和健一的影子也渐变模糊，融入昏暗的街道里。寒蝉不知在何处悲鸣，发出像金属敲击一样、撕裂般的尖锐声音，街灯静静地洒下白色的光。

    健一也告诉了我最近以来家里的一些情况。

    健一升入初中的时候，叔叔也从副教授升到了教授，在学会的工作也增加了，一下子变得很忙，在大学附近租了一间房，平时都在那里过夜。这一年半以来，健一也没怎么见过叔叔。

    “所以说就算在家里，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

    健一淡淡地叙述着，语气也没有我暑假时想象的那样低沉。不知他到底是已经走出了悲伤，还是故意在逞强。

    健一很少流露感情，但从刚才开始，我就感觉到一丝异样。他今天的样子和我所熟悉的他有点不一样。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在心里想了想，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今天比以往说得更多。发现了这一点后，我不禁有点难过。

    “抱歉，好像害你担心了。”

    健一平时不怎么主动去关心别人，一直有点我行我素，今天却直接对他人道出关怀，这实在是不同寻常。

    ——他果然还是打不起精神。

    这也难怪。就连我都会感到不好受，健一想必比我还要痛苦很多倍。

    “健一。”

    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地开了口。健一抬起了低着的头。

    “怎么了？”

    “下次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　☆　☆

    我们决定下个周日去附近的一家购物中心去转转。

    天已入九月，却依然酷热难耐。出门那天也是又湿又闷，早上起床时已出了一身汗。

    出门前，我冲了个澡，梳好齐肩的长发，穿上黑色的短裙和白色的半袖衬衫。这是如下之前和要好的女生们去挑选夏季服装的时候买的。

    我们约好上午在购物中心的门口集合。从家骑自行车到那里只要十五分钟，但我不想出汗，就决定坐公交车去。打扮好之后，走出家门。阳光一如盛夏般炽热，马路被灼烧得滚烫，蝉吱吱地叫个不停。

    我到得比约定的时间稍早一点，然而健一来得比我还要早。他站在入口处的自动门边，穿着卡其裤和蓝色的T恤衫。望着健一，我才想到，这是初中以来第一次穿着便服和健一一起出门。

    和他并排走在一起，我却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小学时我们还差不多一样高，但现在健一已经明显比我高出一截了。在时装店里照镜子时，看到镜中我们的模样和以前大不相同，令我吃惊。直到现在，我才对自己不到膝盖的短裙和修身的T恤这身女孩子气的装束感到不好意思。

    时间已到中午，我们先去汉堡店买了些吃的，之后来到了饮食区。周围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我还担心会不会遇到熟人，不过四下一看好像没有我认识的人。

    嘈杂的人群中，说话声此起彼伏，但这反而能让我安心。和健一两个人一起出门，让我不禁在意周围的目光，不过大家好像都没有在注意我们。总感觉我们像是藏进了人群里一样。

    我边吃着汉堡包，边避开叔叔的话题，和健一聊着学校里的事。健一似乎不像我这么紧张，这让我安心的同时却又有点不满。

    吃完汉堡，我去中意的店里买了份冰淇淋回来。回到座位上，健一惊讶地说：

    “这不是fifty-one吗！”

    “300多块钱呢。”我从纸袋里取出杯子回答。

    “好贵啊。”

    我用塑料勺挖起一口冰淇淋送进嘴里。喜欢的味道让我情绪高涨。我便带着小学时那种兴奋的劲头：“你来一口吧！”，说着把塑料勺递给了健一。刚刚吃下的冰淇淋甘甜的回味，在嘴里缓缓扩散开来。

    健一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接过勺子挖了一口冰淇淋，送进嘴里。以前我们也轮番喝过同一杯饮料，不过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禁泛起了一丝涟漪。

    我整理好情绪，问他现在的社团活动怎么样，健一回答说挺忙的。练习时间果然比小学那时长了不少，寒暑假里也是一练一整天，几乎没有休息。我从初中开始就变得很闲了，看到他忙碌的样子甚至有些羡慕。

    “我上初中以后，日子真是有点无聊啊。”

    “由梨子是进了学生会吧？”

    “嗯。但是几乎没什么事干。整个暑假也差不多都是在休息。”

    “是吗。”健一应了一声。

    然后，我虽然担心会把气氛搞僵，但还是委婉地掏出了与叔叔有关的话题。

    “隆一哥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我的问题，健一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最近有点……哎，他一直在读父亲的藏书。他以前也是个读书狂，但最近的样子真是让人害怕他是不是病了。”

    “这样啊。”

    隆一哥一直给我一种永远不会乱了阵脚的印象，听健一这么说，我着实感到意外。隆一哥果然还是心里有什么挂念吧。

    “——他没事吧？”

    “谁知道啊……”

    说着，健一耸了耸肩。我想隆一哥的话大概是不会有事的。虽然平时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但从和他的交往中，我能感受到他可靠和深思熟虑的一面。他是比我整整大上六岁的大学生，应该轮不到才初二的我替他担心吧。

    之后我们就聊起了小学时的事情，还有叔叔的事。健一的样子不像之前那么疲劳了，我开个玩笑，他也会笑出声来。

    聊着这些往事，我再一次体会到了我们共享着许多回忆。

    我并非了解健一的一切。但是，我和健一共有的回忆太多。他离我太近，我已无法再把他当成外人看待。一旦回忆起过去的事，就会感到自己与健一的距离近得难以分清界限，就要融为一体一样。

    我含住一口有点化了的冰淇淋。甘甜而冰冷的味道与唾液混合在一起。

    过了不久，我们决定在这附近转一转就回家。从座椅上站起来的时候，我问向健一。

    “对了，你有没有被谁问过联系方式？”

    “嗯？不，没有啊。”

    健一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立刻安下心来。

    果然绘里要么是对健一不感兴趣了，要么就是还在犹豫不决。当然，就我的经验来讲，她大概是已经厌倦了吧。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很烦人：悲伤的事才刚刚过去，为什么现在会想这种事情呢。但是这样问完，总感觉自己从烦恼中解脱出来了，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是吗。”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

    或许是因为问得太突然，健一显得有点惊讶。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被深究，于是快步走向了饮食区的出口。

    ☆　☆　☆

    我们在购物中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出来了。

    我们在住宅区的小道上走着。因为健一是骑车来的，所以我们决定慢慢走回家。天还亮着，但阳光已经倾斜，电线杆和街道标志在干燥的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蝉鸣依旧喧嚣，天空中飘着盛夏里洁白而厚重的积雨云，但时不时刮起的风却让人感到季节变换的寒冷。真是到秋天了啊，我不由得这样想到。

    归途中，我想起还有一件事要问。“呐，”我出声叫住了在我旁边推着自行车的健一。

    “怎么了？”

    “我能不能去你们足球部当经理啊？”

    健一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咦”地叫出了声。

    “——不清楚啊。棒球社好像确实是有经理来着，不过足球部……”

    我们沉默了一阵。蝉鸣显得格外刺耳，阵阵叫声重叠在一起，仿佛空气涌起一重重浪朝我们扑来。

    “可是，为什么？”健一想了一会儿，问道。

    整整一年半里，我都觉得有点欠缺。我不知道有没有以经理的身份进入足球队的先例，所以不清楚这是否可行。现在才选择加入这个尽是男生的社团，说不定会引起周围女生们的非议。但，那都无所谓。我和足球、和健一他们的关系，是如此地长久和深厚，其他人是没资格说三道四的。

    “嘛，也不是什么坏事吧。你就帮我问一声嘛。”我回答。健一只是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然而，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我已经不想再让那些曾经在身边的东西和人们远离自己了。

    ☆　☆　☆

    星期日下着梅雨，空气十分潮湿。我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和后辈橘明香里一起去了购物中心。来到这里，我不禁回忆起三年前，我和健一在这里共度的那一天。

    那之后我进了足球部。年轻的顾问老师一开始拉长着脸，但听说我以前踢过足球后，立刻就表示了赞同。我向他展示了颠球，老师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他说我“这么厉害，不去踢球真是可惜了”，还给我介绍了女子足球队。除了经理的工作以外，老师也经常让我参加社团里的练习，于是托他的福，我又一次开始接触足球。

    之后，因为我和健一的成绩差不多，都是中上等的水平，我们升入了同一所高中。就这样，我们的小学、初中、高中全在一起了。健一还是继续踢足球，只是这回我马上就去做了社团的经理。

    这天我在购物中心里逛完日用品商店和书店，和明香里一起去了最近新开的一家甜甜圈店。明香里真的是在享受着刚进入高中的生活，每天都兴致高涨，跟她在一起很开心。她女孩子气太重，而且有时耍小聪明会让我反感，不过我确实很中意这个后辈的女生。

    虽说如此，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很好。一开始觉得她是个很有精神的女生，但是她对足球一窍不通，我怀疑她是为了赶时髦才想当足球部的经理。

    四月份是明香里入社之后的第一个月。这期间我对她非常严格，但她没有泄气，坚持下来了。现在，我已经不认为她对足球部抱有安逸的幻想，而是把她看做一个精明又坚强的女生。

    我在甜甜圈店里和明香里聊着天，喝着冰茶，这时突然被一个人的背影吸引了目光。因为刚才一直在回想着三年前的那一天，我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但那人毫无疑问就是健一。他穿着便服，正朝这边百无聊赖地走来。

    他在干什么呢。社团活动解散之后，除了我以外，还有同社的名叫长井的男生和健一也被邀请了。他当时明明表示了拒绝，可现在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立刻对上了视线。我伸出一只手和他打招呼，健一似乎也想伸出手，但健一妈妈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从他身后走来，健一朝她们转过身去。那个女生和我们年龄相仿，留着长长的黑发，长裙和带着领子的衬衫相得益彰，散发出一种优雅的气息。

    ——那孩子是谁啊。

    健一一副“被逮到现行”的模样，表情有些僵硬。他很快便与那女生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既然他妈妈在场，看来应该是家里的事。可就算是那样，也犯不上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吧。

    这样想着，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一阵不快。

    “森前辈，你怎么了？”

    一旁的明香里歪着头困惑道。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没有在听明香里说话。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望向健一和那女生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

    “……是啊，我怎么了呢。”

    听到我的话，明香里的头歪得更深了些。

    “什、什么怎么了……前辈有点可怕啊……对不起，是社团活动累到了吗？”

    听她这样说，我只好挤出笑容回答：“没有没有，没什么事的。”

    “我还想再吃一个。我去买回来。”说着，我准备起身。我一生气肚子就会饿。

    “啊，那我也去。”

    她大概是察觉到我的心情了，主动要陪我一起去。我和明香里一起站了起来。我拿着餐盘和夹子，又朝健一刚才在的地方望了一眼，果然那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明天，去找健一问问怎么回事吧。我在心中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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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里奈篇]梅雨季结束前，里奈和健一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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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睛，对着还没有熟悉的天花板愣了一下。不过跟往常一样，这股违和感和惊讶马上就消失了。

    搬过来之后一周，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微微吃惊。天花板比我之前住的公寓的房间要高一点，而且贴着白色壁纸，还有被褥的触感和空气的味道，这一切都让我在每天刚醒来后有一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违和感。

    虽然我自认为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过身体似乎仍然没有适应。——我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一边坐了起来。

    转头看向窗户，阳光从红色的窗帘微弱地透进来。房间里尚显昏暗。我以为是自己起得太早了，不过根据从空气中感受到的湿气，应该是阴天的早晨。枕边闹钟的指针也指向六点四十分左右，太阳差不多该升起来了。

    掀开毛巾被，感觉稍微有些冷。我在当成睡衣的旧T恤外面披上了毛线衣，然后坐到桌子前，拿出镜子检查自己的面容。眼睛仍旧有些困倦，于是放下镜子，用双手在眼角揉了一会，然后重新拿起镜子看。头顶的头发在睡觉时被弄得有些蓬乱，遂用梳子反复梳理，直到把纠结在一起的头发理顺。虽然还有些蓬松的感觉，不过比刚才的样子好多了。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

    如果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被健一和伯母看到刚睡醒的样子的话会很不好意思，所以我总是在房间里先简单整理一下。

    从房间里走出来，下到一楼。下楼到一半，便听到了做饭的声音，还问到了煎烤的香味和油星四溅的轻微声音。打开客室的门，看到伯母站在厨房的背影。

    “伯母早。”我向伯母问候。伯母扭过身来跟我打招呼：“早上好，里奈。”今天明明是周日，她却好像已经换好了衣服，是有事要出门吗？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说着走向厨房，却看到三个盘子里已经有两个盛上了火腿煎蛋，而伯母正在用平底锅煎着第三份。

    “已经快要做完了，不用了哦。”伯母果然这么说了。

    我感到一丝后悔，应该再稍微早些下来的。因为听说周末都是七点左右起的，所以我也有些悠闲了。

    “对不起，没能帮上忙。”

    “没事的。你平时也没少帮忙，难得的周日就不要管这些，放松一下。洗过脸了吗？在健一下来之前先去洗吧。”

    伯母一边把平底锅的火腿煎蛋盛到盘子里，一边说道。我点点头，回答一声“好的”，然后向洗手间走去。

    我一直觉得，如果自己太过客套，可能反而让对方更为担心。可是一旦寄居在别人家，果然还是会变得拘谨。虽然放开一点或许会更好，但又怕被认为脸皮厚，感觉总是无法把握两边的平衡。

    走进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呼出一口气。洗漱台上放着牙刷，我和伯母的化妆水、乳液、化妆品，以及男性用的发胶之类的东西。

    刷过牙后，用发夹别住刘海，双手接住莲蓬头的水清洗脸部，然后用啫喱水和吹风机整理了一下头发，立刻感觉清爽了许多。早起洗漱一向如此。我打开洗手间的门，正好和走进来的健一打了照面。

    “早、早上好……”

    我因意外的遭遇吓了一跳，出声打招呼。

    “啊，嗯……早上好。”

    健一回答，手却一直在按在耳朵上方。我感到奇怪，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有一束头发从手指缝中冒了出来。健一一定也是一样，被我看到刚睡醒的样子觉得害羞。我一边在心中表示理解，一边却又对此感到有点奇怪。

    回到客室，看到桌上摆着三个盘子，伯母正坐在椅子上看着报纸，没有打开电视。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声音，似是在加热着食物。

    我一心想要帮上点忙，便从餐具柜里拿出杯筷摆到桌上。这时，响起了微波炉加热完毕的电子提示音，在看报纸的伯母立刻起身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做便当用的炸鸡，正微微冒着热气。伯母熟练地将炸鸡和做火腿煎蛋剩下的生菜还有西红柿一起，装进桌上健一的便当盒里。这一周以来，一直是由我做这件事情。我刚想要上去帮忙，伯母便利落地拾掇好，然后摘下了围裙。

    然后我们面对面坐下，开始吃早餐。我用筷子把沾着酱油的火腿煎蛋切成小块，和米饭一起放进嘴里。半熟的鸡蛋和烤的火腿黏黏糊糊地粘在一起，非常好吃。

    “里奈，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我埋头吃着饭，这时伯母向我问道。我咽下嘴里的东西，回答说：

    “不，没有。今天一天都没事。”

    “我今天上午有点事情，跟邻居出门一趟，午饭之前应该回不来。你中午打算怎么吃？”

    “没关系，我会自己买东西吃的，您不用担心我。”

    “这样啊，抱歉呢。可能会回来的很晚，总之中午会联系你的。”

    “好的，知道了。”

    这时，健一来到了客室。他今天好像也有社团活动，已经穿好了校服。来到桌边，自己拿起碗盛了饭，坐到伯母身边，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

    “健一，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伯母问健一。

    “今天一天都有练习赛，所以应该傍晚回来。”健一端着碗回答。

    “是吗。什么比赛？”

    “校际友谊赛。两场。”

    伯母应了一句“这样啊”，然后把报纸折起来，继续说道。

    “你可别又像小学的时候那样腿抽筋啊。真是太丢人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含着眼泪让由梨子帮忙抻腿的事。”

    “……求你忘了吧。比赛的时候抽筋只有那一次而已。话说每次老妈你来看比赛，就绝对会出事，要么点球射偏，要么进个乌龙球。”

    “啊—，那个也很丢人的。没想到你会一个头球顶进自家球门里。我和森阿姨一起看的，看到那个我们俩一块笑到肚子疼。——我记得当时你被由梨子一脚踢飞了吧。”

    “……本来是想往后面传的，没想到顶得太用力了……。话说老妈你怎么好像是一直在看由梨子啊……”

    “你们两个总是待在一起，所以就一块记住了。”

    两人聊着，伯母时不时乐呵呵地笑起来，健一则是一脸窘迫。伯母似乎是在说健一过去的事情，借此戏弄他。一无所知的我完全无法加入到对话中，感觉有些寂寞。

    ☆　☆　☆

    ——好闲。

    吃完早饭，我回到房间里，把抱枕垫在胸前，趴在床上看起了书。健一和伯母很快便相继出门，我在房间里听到了两人离去的脚步声和“我出去了”的道别。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出奇，睡意逐渐向我袭来。我把书签夹到书里，把书放在地板上，然后闭上了眼睛。躺在木质地板上，感觉背后有点凉凉的。

    这样下去就要睡着了。我这么想着，然而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心情却变得有些浮躁，突然有觉得不困了。我猛地睁开眼睛。

    ……去散散步吧。

    我这样想着，站起身来，从衣柜里拿出T恤和长裙，在房间里换好衣服，拿上单肩包来到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便于走路的平底浅口鞋。用拿到的钥匙锁好大门，我便来到了外面。

    今天，天空中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接近白色的乌云，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光亮，好像云层整体吸收了太阳光一般。气温还没有升得很高，不过在潮湿的空气里走了一会，还是觉得有点热，脖子和手臂上开始渗出一丝汗。

    这条住宅街车流稀少，非常安静，只有从周围的民居里漏出吸尘器和电视的声音。我之前在东京住的地方并没有这份悠闲，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便已觉得新鲜有趣。

    走了有一会儿，我遇到了同校的、也住在这附近的星野爱子。她穿着驼色的短裤和灰色的过膝长筒袜，以及水色的带领针织衫，头发则是和在学校里一样，扎成了两条马尾。

    看到朋友，我感到很开心，冲着她的背影“喂~”地一声打招呼。可能是听到意外的叫声吓了一跳，她回过头来，显得有些惊讶，不过看到是我之后似乎安下心来，露出柔和的微笑。

    “啊，里奈。”

    我跟她同班，关系很好。搬家之后的这一周，通勤路上基本都在一起。

    “你这是去哪？”我问道，她点了点头。

    “我去书店。你呢？”

    “不去哪儿，瞎逛。挺闲的，就想出来走走。”

    “那要不要一起去？很近的。”

    我本来就是出来散散步，没什么理由拒绝，便颔首同意。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走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了一间小书店。早九点刚过，店里就已经开始营业了。

    店门自动向两边滑开，我们进到里面。店内开了空调，十分凉爽，喇叭里放着钢琴曲的BGM，在入口附近的架子上放着最近的话题作和畅销书。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宣传单和书籍腰封上的评论时，爱子说“我去一下那边”，然后走向了漫画区。

    我来到摆有杂志的书架，从电影和小说的情报杂志中抽出一本，翻了几页。

    健一有个大他六岁的研究生哥哥，叫隆一先生，据说他在这本杂志上写书评。我想着会不会有呢，翻到本期的书评栏里，却看到写着的是其他人的名字。好可惜。我把杂志放回书架。

    隆一先生据说住在和我们同一个市里，不过我还没有见过他。听健一说他是个非常开朗的人，但是从伯母那边却没听到什么好的评价，所以我对他的印象既有活泼温柔的一面，也有稍微可怕的一面。

    有一天和伯母聊天的时候，我们聊到了隆一，当时伯母说：“如果隆一在这儿的话，我一定不会同意里奈来住的。”

    “为什么呢？”

    “嗯——那家伙做了一些事情，不好跟你说……真是的，该说是没有节操呢还是……”

    那应该就是指健一所说的“轻浮”吧。我回答“原来如此”，同时用一副“那确实有点问题呢”的样子点点头。“轻浮”一词代表的意思，我还是知道的。

    不过，我还是很难将爱好读书的研究生与“轻浮”的印象连结到一起。既然是健一的哥哥，想来不会是粗暴的人。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所谓越是害怕就越想看，我暗中有些期待与他相见。

    然后，我又到旁边的女性杂志区，拿起平时偶尔会买的时尚杂志的最新一期。我快速翻看着目录和杂志内的照片，忽然看到了星座占卜的一页，便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所属星座的一栏，只见上面这样写着。

    ○　○　○

    射手座

    ☆　可能会与身边的异性突然拉近距离。

    ○　○　○

    我心中咯噔一下。

    身边的异性？对于就读于女子学校、没有在学校外参加社团或补习的我来说，所谓身边的异性也就只有老师了。然而现在，不论是交际上还是物理上，在近得不能再近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叫健一的男生。

    因为被说得太准，瞬间感到脊背发寒。我不禁觉得占卜真的好厉害。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不可以继续进一步想的感觉。

    我轻轻合上杂志，心跳声变得更大了。我想要冷静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要吐出来，这时从背后传来一声“里奈”，我不由得“呀”地叫了出来。

    “啊啊，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嗯…不，没事。”

    我摇了摇头，然后急忙挤出笑容，不过笑得可能不是很到位。她手里拿着三本漫画，看来已经选好了想买的书。书的封面上画着刘海很长、身形纤瘦的男子。之前就听人说过，她比起少女漫画，更喜欢这种有很多男性角色的漫画。

    “你要买那本吗？”

    爱子看着我问道。

    “咦？”

    我低头看了看，发现在刚才的慌乱中，我已经把那本杂志抱在了胸前。

    “啊，嗯。”

    我点点头，跟她一起去收银台结账。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能不买这本杂志。结完账后，我把店员用纸袋包装好的杂志轻轻放进包里。

    ☆　☆　☆

    出了书店，爱子邀请我“找个地方喝会儿茶吧”，于是我们来到了附近的一家面包店里。

    店内同时也提供咖啡，几个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面包，里面有饮食区，其中一桌坐着几位阿姨，另外有一桌是两名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在坐着喝茶。

    我们都点了同一种冰拿铁，找了一个空桌坐下。爱子摘下背在肩上的包，从里面拿出刚才买的漫画，看着封面开心地笑了起来。想必她是非常中意。

    我一边喝着拿铁，一边跟她聊着学校的事情，接着又聊到了我搬家的话题。

    “已经习惯了吗？”爱子问。

    “嗯，不过啊，醒来的时候还是会有种‘这是在哪？’的感觉，然后稍微愣一下。”

    听我这样说，爱子笑了。

    “我懂的，以前我在伯父的家里住的时候也会这样。——不过搬到这边之后，离学校就很远了啊。”

    “嗯，这确实挺累的……不过爱子一直就是从这么远的地方上学的吧。真了不起。”

    “没什么啦……从这站上车的话基本上都会有座，坐车的时候就看看书什么的。到现在为止也没觉得有多累。”

    “这样啊。”

    对话告一段落，我们喝起咖啡。玻璃杯中冰块相互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店内播放的钢琴曲切换到下一首。这时，爱子突然问道。

    “对了，里奈你的那个亲戚，是哪个学校的？”

    “咦？”

    “就是上次看到的那个，嗯……上本？咦、不对……是叫森本……同学？实际上我没怎么跟男孩子说过话，那个时候一着急，他说的话完全没记住。抱歉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啊啊，嗯，是在入泽高中……”

    我没有报出健一的名字，只是这样回答。

    之前，我们偶然遇到了健一。那个时候，健一选择了隐藏我们同居的事情。幸好爱子还不知道我寄住的家在哪里(大概的位置有说过，但并没有告诉具体是哪一家），就那么蒙混过去了。不过爱子她也住在附近，恐怕是瞒不了太久。

    “哦哦，是那儿啊。我有几个小学同学在那里。听说里面有好多爱打扮的孩子呢。”

    对朋友有所隐瞒让我心怀愧疚，但是爱子听了我的回答后，并没有追问健一的名字，而是高兴地说起了别的，我也只好违心地附和“是吗”。

    瞒着这么累，还不如痛快坦白。可是，自己没有那份勇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在与自己同年的男生家中寄住半年——这件事我没有跟她说过，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　☆　☆

    从面包店出来后，我和爱子便相互道别了。我手里拿着纸袋，里面是当做午饭的面包。在面包店里面的时候收到了伯母的短信，果然她没办法在午饭之前赶回来了，而且下午要跟朋友去喝茶，直到傍晚才回来。我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之后，打算喝口水再回到房间，于是来到客室。这时，我看到健一的便当盒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应该是他忘记带了。我马上给他打电话，不过他似乎正在活动中，没有接。

    如果他有时间看一下手机的话，应该会打回来吧。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

    书桌上放有一个小盆栽。我想起昨天就没有给它浇水，便一边小心不弄湿桌子，一边用喷雾器润湿土壤和叶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尖，绿叶上的水珠便扑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用一只手托着腮，望着眼前的盆栽，翻看刚才买的时尚杂志。在无所事事中，倦意又一次袭来。

    干脆睡个午觉吧。正当我这样想时，手机响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看，只见画面上是健一的名字。

    “健一，你忘了带便当哦。”我接通电话，立刻告诉他。

    “我也刚刚发现。”

    “我给你送过去吧。”

    健一一开始没有答应，不过我坚持说“没关系的。”反正很闲，而且也想去看看他上的学校是什么样子。

    挂掉电话，我重新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正好手边的时尚杂志上介绍了一种可爱的侧面盘发的发型，便照着试了一下。看看镜子，感觉很不错，嘴边自然而然地浮出笑容。盘发比直发更加轻便，与长裙和白T恤也很搭。

    我把健一的便当仔细地放进包里，然后走出了家门。

    ☆　☆　☆

    坐了大概三十分钟的公交，我在健一学校前的车站下车了。来到校门前，我给他打电话，说我已经到了。

    很快，我就看到了健一朝我这边走来。他穿着绿色的短裤，白色的T恤，脚上穿着的长筒足球袜褪到脚踝。他旁边跟着一个与他相同打扮、头发扎在后面的女孩子，一同向我走近。

    ——她是谁？朋友吗？

    虽然有些在意那个女孩，不过我还是先把便当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健一。他说了声谢谢，我们简单聊了几句。趁对话停顿之际，那个女孩向我打招呼：“你好。”

    “啊，你好……”

    我有些疑惑着回答了一声。之后，她便微笑着开始了自我介绍。她的表情非常明朗，活泼的马尾辫与运动服非常相称，感觉是个充满能量的人。

    “初次见面，我叫森由梨子，是健一的朋友。你是叫和泉里奈吧，我听健一说起过你。我和健一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学校，而且家也住得近。请多指教哦。”

    “——啊，是这样啊。……初次见面，我是和泉里奈。”

    森的语气格外直爽，但我很不擅长与陌生人交谈，感到有些为难。

    “对不起，周末还要麻烦你来。真是谢谢了。”健一从一旁插进对话，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今天没有社团活动，也没有别的事。——那我走了，你踢球加油哦。”

    说完，我便打算回去，然而森立刻叫住了我。

    “啊对了和泉，你难得来一趟，方便的话要不要看看比赛？马上就开始了。”

    “咦、可是……没关系吗？”

    “嗯，一般也有家长会来看的，完全没有关系。”

    怎么办呢？我看向健一，见他并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便接受了森的邀请。

    “那，就看一会。”

    森带我来到监护人的坐席区。坐席区支着用金属杆和布架起来的遮阳篷，下面放着几把折叠椅，就像运动会上用的一样。

    健一他们的比赛好像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过森没有离开，而是抱着膝盖，坐到了我椅子旁边的地面上。

    “不回去没关系吗？”

    我问向森。她好像是球队的经理。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比赛的时候我也没什么事做。”

    她用明朗的语调回答。然后，我们一边看着场上的比赛，一边交谈起来。

    谈论的内容主要是健一的事情。森说她从小学开始就跟健一一起踢足球，随后关系逐渐变好。她似乎是从健一本人那里听说我寄住在他们家的事情。听此，我着实吃了一惊，只好回答一声“这样啊”。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不一会儿，森小心翼翼地、难以启齿一般，问起了我在家里的事情。

    “……那个，问你个奇怪的问题。那个，晚上，睡觉的时候，怎么办啊……？”

    森的声音非常小，似乎还红了脸，不过其中也有某种下定了决心一般的感觉。

    “当然是分开的了。我住在二楼的房间……。房门也带有锁……。晾衣服的地方，还有沐浴液什么的，都是分开的。”

    说着，我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变热了。因心中动摇，不禁多说了几句。

    “也是呢。抱歉。我到底在问什么啊。”

    森有些尴尬地说。沉默了一阵后，森一边窥着我的表情，一边说：

    “那个，你不要告诉健一我问过这些话啊。——他万一想多了就麻烦了。”

    她的语气有些担忧。

    “嗯，我明白的。”

    我们又聊了一会。我能感觉到，她和健一相当亲近。健一认识我不认识的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我却总有一丝被疏远的感觉。

    “我看完这场比赛就回去了。”

    我挤出笑容说道，似是咬掩饰内心的寂寞。

    “啊，好。真不好意思，硬拉你过来。”

    “哪里的话，我从来没有到现场看过足球赛，感觉很有意思呢。”

    比赛结束后，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向运动场望去，看到刚刚回到替补席上的森和健一也看向我这边。两人笑着冲我挥手，我也向他们挥了挥手。

    ☆　☆　☆

    傍晚，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之前没看完的文库本，这时健一回来了。

    “欢迎回来。”我抬起头问候。

    “我回来了。——老妈呢？”

    “和邻居一起喝茶去了。”

    我回答说。健一把书包放到沙发旁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在炎热的天气里踢了一整天的球，又骑了好几公里的自行车回来，他已是面红耳赤，连衬衫也湿透了。

    “健一，要喝点什么吗？”

    “啊，嗯。”

    我放下书站起来，从餐具柜里拿出杯子，放进几块冰，倒入橙汁，递给健一。他谢了一声，接过杯子，我回到座位坐下。杯子里放了很多冰，水汽很快在杯壁凝结。

    下午才露脸的太阳也快要落山，客室渐变昏暗。红色的夕阳透过薄纱窗帘，照射进屋内。

    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健一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橙汁，似是感到十分惬意，我静静地眺望着他的样子。忽然，他用略显为难的目光看着我，问道：

    “今天，比赛的时候，你和由梨子一起说什么了？”

    呃。我瞬间语塞。我挤出笑容，掩饰内心的动摇。每当感到为难的时候，我总会这样。

    “秘密。”

    我回答道，心中却暗自担心要是被追问的话该怎么办。不过健一像是放弃一般，叹了口气。

    “由梨子也是这么说的。”他显得有些遗憾。

    “女孩子有女孩子的小秘密哦。”我依旧是摆出笑容，就这样糊弄过去。健一喝完橙汁，站起身来。

    “我去冲个澡。”

    “啊，好。我出去走走，凉快一下。——对了，鸡蛋已经没了吧。我要不要买点回来？”

    我想起刚才从冰箱里拿橙汁的时候，看到鸡蛋盒里已经空了，于是问道。

    “嗯……说不定老妈回来的时候会买的。”

    “我问一下吧。”

    我很快给伯母发短信询问，伯母回复“买回来！”于是我到楼上的房间去拿购物袋，这时听到了楼下隐约传来水流声。

    穿上凉鞋，走在日暮的街上。超市大概有十分钟远，这个距离正适合吹风。空中的云朵有的变成了暗影，有的染上了金色。空气温暖怡人，混着地面上反射的阳光，以及植物的味道，带有一抹午后光照的余韵。夏夜特有的虫鸣声传入耳中，远处汽车的声音空洞而模糊，似是融入了那辽阔的夕空。

    ☆　☆　☆

    晚上伯母回来做了晚饭，然后和洗过澡后在房间里睡了几个小时的健一一起，三个人吃了晚饭。饭后，我和伯母在客室里看电视，健一则是回到了房间。趁他待在房间里的时候，我去洗了澡。

    泡澡前冲洗身体的时候，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虽然不是很红，不过应该是被晒伤了。因为今天是阴天，就有些粗心大意了。看来以后出门的时候，还是涂上强力的防晒霜比较好。

    我这样想着，冲掉身上的泡沫，然后把身体浸在浴缸里，轻轻抚摸手臂。皮肤上的水滴顺着流下来，落到地面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从浴缸里出来，用毛巾包住头发，穿上家居的短裤和旧T恤，往脸上拍化妆水。到客室里喝了口矿泉水后，便回到房间里，用吹风机吹干头发。之后又看了一会杂志，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晚十一点。因为我早上六点要起床，所以十二点左右就会睡觉。差不多该准备铺床了，我从橱柜里拿出被褥，在地板上铺开，然后一下子趴倒在被褥上。还没有被捂热的被子凉凉的，十分惬意。

    在被褥上蹭了一会，享受了这份舒适之后，我走出房间，来到一楼洗手间刷完牙，又上了楼梯。恰在这时，健一房间的门打开了。

    “啊。”

    我一下子和健一目光相撞，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音。短暂的沉默流淌，感觉有些害羞。

    刚洗过澡的健一穿着半裤和T恤，头发已经干了，皮肤显得比平时更加光润温软。

    “今天晚上还这么热呢。”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这样说道。

    “嗯。——不过打开窗户的话，这儿还是挺凉快的。”

    说着，健一打开楼梯对面的窗户。立刻，凉爽的风透过纱窗吹了进来。

    “这个地方通风很好。夏天坐在这里，感觉很舒服。”

    他坐到楼梯的最上面一层台阶上。

    “是吗。”

    我也在他身旁坐下。这个位置确实通风良好，晚风吹在身上，非常凉爽。我抬起手，无意间碰到了健一的胳膊。两人都出了些汗，皮肤接触的瞬间，感受到了明确的粘滞。

    “啊，对不起。”我立刻缩回手臂。“没事……”健一说着，也扭动身子，略微拉开了距离。

    除了妈妈以外，再没有比健一离我更近的人了吧——我忽然这样想到。虽是远亲但也是亲戚，而且住在同一个家里，年龄也一样。

    而且，

    ——如果有哪个女孩子喜欢健一的话，我在这个位置，一定会被她怨恨吧。

    这么想着，我突然觉得心跳加快了。

    但那并不只是出于恐惧，同时还夹杂着一丝喜悦。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总觉得又要像白天看到杂志上的占卜时那般感到动摇了，便立刻决定不再想这些。我轻轻摇了摇头，不为人知地微微一笑。

    “睡不着的时候，就来这里乘凉吧。”我说。健一回答：“嗯，很安静，感觉很安心。”然后站了起来。

    伯母说健一是个不擅长与他人打交道的人，不过住在一起之后，我觉得他虽然话不多，但很温柔。我搬来的那天，他也主动帮忙，这一星期里也是处处为我着想。

    “晚安。”我跟着站起身来，问候道。健一也点点头，回答：“嗯，晚安。”

    然后，我们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我拉了一下连着电灯开关的绳子，熄上灯，然后钻进被窝里。疲惫和烦心事，还有其它的一切，都逐渐溶解在柔软的被褥中。从家中某个地方，传来细微的动静。

    今天在外面走了很多路，身体相当疲惫，不消片刻便有了睡意。

    看了一眼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尚未习惯的天花板，然后闭上了眼睛。今天发生的事情，像电影花絮一般毫无规律地闪现在眼底，又消失不见。

    意识逐渐朦胧，我闭着眼睛，再一次轻声喃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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